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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和忍耐了兩年之后，盡管我橫下了心不再寫了，但還是拿起筆來。讀者們，請先別忙評判迫使我這么做的種種理由，讀完之后再下斷語不遲。
大家都看到了，我平靜的青少年時代是在一種平穩(wěn)的、比較溫馨的生活中流逝的，既無大的波折也無大的輝煌。這種平平庸庸大部分是我那熾熱但軟弱的天性使然，使我難以振作而極易頹喪。這種天性使我只有在受到震撼時才會走出休閑，卻因慵倦與興趣所致，復(fù)又回到休閑之中，它總是使我遠(yuǎn)離大的美德，更遠(yuǎn)離大的惡行，而把我?guī)Щ氐轿姨焐械较矏鄣哪欠N閑散而平靜的生活中去，從不讓我有任何大的作為，不管是在好的方面還是在壞的方面。
我馬上要展示的是一幅多么不同的情景啊！三十年間有利于我的習(xí)性的命運，在后三十年中，卻與之相悖，而且，從我的處境和愛好的這種不斷的對立之中，人們將會看到，一些巨大的錯誤、一些聞所未聞的不幸以及除了堅強而外，能使逆境變得榮耀的所有的道德產(chǎn)生了。
本書的上卷是憑記憶寫成的，里面一定有很多錯誤。由于不得不也憑著記憶來寫下卷，可能里面的錯誤會更多。對我平靜無邪地度過的美好年月的溫馨回憶給我留下了萬千純美的印象，所以我總愛不斷地去回味。大家很快就會看到，這與我對后半生的回憶是多么不同。每憶及此，總要重嘗其苦澀。我不想用這些痛苦的回憶去加重自己處境的艱辛，所以總是盡可能地避而不提，我做得很成功，以至于必要之時竟然想不起來。這種對苦難的健忘是上蒼對我后來命運多舛時賦予我的一種慰藉。我的記憶專門讓我回憶愉快往事，這成了我預(yù)見前途兇險的驚懼的想象力的一種有益的抗衡。
我為了彌補記憶力的不足，并為寫書時有所依據(jù)而收集的所有資料，已經(jīng)落入他人之手，再也收不回來了。我只有一個可以依靠的忠實向?qū)?，那就是?biāo)志著我生命延續(xù)的感情之鏈，而且通過這些感情，也成為說明其因果關(guān)系的事件之鏈。我很容易忘掉自己的不幸，但是，我不會忘記自己的過錯，更不會忘記自己美好的感情。對我來說，對過錯和美好感情的回憶太寶貴了，所以永遠(yuǎn)不會從我心中抹去。我可能在事實上有所疏漏，可能張冠李戴，日期上也可能出錯，但對自己所感受到的，對感情促使自己做的，是不會弄錯的，而這正是關(guān)鍵之所在。我懺悔的本意就是讓人了解我一生中處于各種境況下的內(nèi)心世界。這是我所許諾的心路歷程，為了忠實地寫出來，我無須其他回憶，只需像我到目前為止所做的那樣，把心掏出來就是了。
然而，非常幸運，我在一本信件抄本中保留著六七年時間的可靠資料，信的原件在佩魯先生的手里。此信件抄本終止于一七六○年，包括我蟄居退隱廬、跟我的那些所謂的朋友鬧得不可開交的整個那段時間：這是我一生之中難以忘記、我所有一切其他不幸的根源的時期。至于我所能留存的、數(shù)量有限的那些更近一個時期的原始信件，我沒有把它們抄錄在那本抄件后面，因為量太大，無法逃過我的那些阿爾古斯（）①的警覺，我將在我覺得它們能夠澄清點什么的時候，不管是對我有利還是不利，把它們錄于本書的后面，因為我并不擔(dān)心讀者會忘記了我是在寫懺悔錄，而以為我是在寫辯護詞，但是，讀者也不應(yīng)該在真理為我說話的時候認(rèn)為我會不道破真相。
總而言之，下卷與上卷就其真實性而言是相同的，除了所述之事重要而外，也并不優(yōu)于上卷，而且，在各個方面幾乎還比上卷遜色。我是在伍頓或特利城堡，興味盎然、躊躇滿志地寫的上卷，我所要回憶的所有往事都是一件件新的快事。我不斷地懷著新的喜悅?cè)セ匚端鼈儯梢院敛环鸽y地修來改去，直到滿意為止。今天，我記憶力減退，腦子也不行了，幾乎無法干任何事情。我只是勉為其難、心懷痛楚地在寫這個下卷。它展示于我的只是不幸、背叛、負(fù)義，只是一些悲痛欲絕、撕心裂肺的往事。我真想能把我要說的全都永遠(yuǎn)埋葬起來，可我又不得不說出來，所以只好藏藏掖掖，耍弄花招，盡量地改頭換面，卑劣地去干生來就不會干的事情。我頭上的樓板有眼睛，我四周的墻壁有耳朵，我被心懷叵測、警覺有加的奸細(xì)和探子包圍著，惴惴不安、心魂不定地在紙上匆匆寫上幾個不連貫的詞句，幾乎都來不及細(xì)看，更甭說是修改了。我知道，盡管他們在我周圍設(shè)置巨大的障礙，但他們始終害怕真相從縫隙中漏出去。我如何才能使真相露出端倪呢？我嘗試著，但并不抱什么成功的希望。大家可想而知，這樣還怎么能寫出動人的場面，并使之富有引人入勝的色彩呢？因此，我提醒想要讀這本書的人，讀的時候，不敢保證不使他們感到厭煩，除非他們想徹底了解一個人，并且真誠地?zé)釔壅x和真理。
上卷末尾，我不無遺憾地去了巴黎，把我的心留在了沙爾麥特，在那里筑起了我最后的一座空中樓閣，打算有朝一日，待媽媽回心轉(zhuǎn)意，把我可能積攢的錢財帶回到她的面前，因為我認(rèn)為我的記譜方法是我的一種可靠財富。
我在里昂停留過一段時間，看看熟人，弄幾封去巴黎的推薦信，賣掉我隨身攜帶的幾何書。大家都挺歡迎我。馬布利夫婦見了我很高興，請我吃了好幾頓飯。我在他們家結(jié)識了馬布利神甫，正如我先前在他們家結(jié)識了孔狄亞克神甫一樣。他倆都是前來探望自己的兄弟的。馬布利神甫給了我?guī)追馊グ屠璧耐扑]信，其中有一封是給豐特奈爾先生的，還有一封是給凱呂斯伯爵的。這兩人后來與我十分投機，特別是豐特奈爾，直到死前，一直對我情深意篤，而且在我倆促膝談心時，他給我提過一些忠告，可惜我沒很好聽從。
我又見到了博爾德先生。我同他早就認(rèn)識了，他常?？犊畟b義、真心實意地幫助我。這次相見，我覺得他依然如故。是他幫我把書賣掉的，而且還親自或托人為我寫了幾封挺有用的去巴黎的推薦信。
我又見到了地方長官先生。我是因博爾德先生才與他相識的，而通過他，我又結(jié)識了黎塞留公爵（）①先生。后者當(dāng)時正路過里昂，帕呂先生把我介紹給了他。黎塞留先生熱情地接待了我，并讓我去巴黎看他。我后來去看過他多次，但結(jié)識這么高的權(quán)貴對我從未有過任何益處。我下面將要經(jīng)常談到他的。
我又見到了音樂家達維，他在我以前的一次旅途受困之中幫過我的忙。他曾借給我或者送給我一頂軟帽和幾雙襪子，我一直未還，他也從未向我要過，盡管我倆后來經(jīng)常見面。不過，我后來送了他一件差不多等值的禮物。如果在這里談的是我應(yīng)該做的事的話，我會把自己說得比這更好一些的，但說的是我所做的事情，很遺憾，這是兩碼事。
我又見到了高尚俠義的佩里松，而且，我再一次感受到了他那慣常的高尚品德，因為這一次他給了我他上一次給予和藹的貝爾納（）①同樣的禮物：替我付了長途車錢。我又見到了外科大夫巴里索，他是世上最好、最仗義的人。我還見到了他那位親愛的戈德弗魯瓦，十年來，他一直供養(yǎng)著她，其全部長處幾乎只是性格溫柔、心地善良，但與她接觸之人無不對她感到同情，離開她時又都心有不忍，因為她已到了癆病晚期，不久便因不愈辭世。沒有什么比其所愛之人的屬性更能反映一個人的真正性格了。當(dāng)大家見到溫柔的戈德弗魯瓦時，便了解了巴里索的善良為人了。
我對所有這些善良的人都心懷感激。后來，我同他們都疏遠(yuǎn)了，當(dāng)然不是因為忘恩負(fù)義，而是由于常常使我看上去像是薄情無義的那種難以克服的懶惰。他們的幫助我從未忘懷，但對我來說，用行動來報答他們并不困難，而老是用言辭向他們表示感激卻屬不易，因為按時寫信始終是我力所不能及的事，而一旦開始懶于動筆，羞愧和尷尬就更加不知如何彌補自己的過失，于是，我干脆不再寫信了。因此，我便音訊全無，似乎已把他們給忘掉了。巴里索和佩里松甚至毫不介意，我覺得他們對我仍一如既往，但博爾德先生則不然，二十年后，大家將會看到，一個自命不凡的人自以為遭人冷落時，其自尊心會激起他多大的報復(fù)心理。
在離開里昂之前，我不會忘記一個可愛的人兒。我懷著格外高興的心情又看見了她，在我心中留下了十分溫馨的回憶。她就是塞爾小姐，我在上卷中談到過她，我在馬布利先生家里時，又與她再次相逢。這次旅行，我比較空閑，見她的次數(shù)更多，心里對她有了強烈的感情。我有理由相信，她的心也向著我，但她對我十分信賴，所以我未敢造次。她一無所有，我也無片瓦毫銀。我倆境況十分相似，所以無法結(jié)合，而且我另有想法，壓根兒沒有考慮結(jié)婚的事。她告訴我說，有一個名叫熱內(nèi)夫的年輕商賈好像想與她喜結(jié)良緣。我在她家見過那人一兩次。我覺得他像個正直的人，大家也都這么認(rèn)為。我深信她同他在一起會幸福的，所以我希望他娶她。后來他真的娶了她。為了不打擾他倆純潔的愛情，我趕緊動身了，并祝愿這位可愛的人兒幸?？鞓贰？上В业淖Ｔ冈谶@塵世上只實現(xiàn)了很短的一段時間，我后來獲悉她婚后兩三年便死了。我一路之上一直對她魂牽夢繞，我當(dāng)時感覺到，而且后來每每回憶起來仍常感到，人們?yōu)榱x務(wù)和道德作出犧牲是很不容易的，但因這種種犧牲在內(nèi)心深處留下的溫馨回憶而得到了很好的補償。
上一次旅行，我只看見巴黎壞的一面，而這一次我盡看到它好的一面了。不過，這并不是指我的住房條件，因為我按照博爾德先生給我的地址，住進了圣康坦旅館，在索邦神學(xué)院附近的科爾迪埃街上。骯臟的街道，骯臟的旅館，骯臟的房間，卻住過一些杰出的人，諸如格雷塞、博爾德、馬布利神甫和孔狄亞克神甫昆仲以及其他好幾個人，可惜我一個也沒遇上。但我在那里遇到一個名叫博納豐的先生，是個瘸腿鄉(xiāng)紳、訴訟人，愛附庸風(fēng)雅。因為他的緣故，我結(jié)識了我現(xiàn)在最好的朋友羅甘先生。通過羅甘，我又結(jié)識了哲學(xué)家狄德羅。我后面將要大談特談狄德羅。
我于一七四一年秋天來到巴黎，隨身帶著的全部家當(dāng)就是十五個金路易現(xiàn)金、喜劇本《納爾西斯》和我的音樂計劃。因此，我沒多少時間可以浪費的，必須盡快地借此生財。我趕緊利用我的推薦信。一個年輕人，面孔還湊合，又貌似有點才氣，來到巴黎，總是堅信受人歡迎的。我受到了歡迎，這使我感到高興，但并沒對我有多大助益。我被推薦給的所有那些人中，只有三個對我是有用的：一個是達梅桑先生，薩瓦的貴族，時任王室馬廄總管，我覺得他是卡利尼安公主的寵信；另一個是博茨先生，銘文研究院的秘書，國王收藏室的勛章保管員；還有一個是卡斯特爾神甫，耶穌會會士，明符鍵琴的發(fā)明者。這幾個關(guān)系，除了達梅桑先生而外，都是馬布利神甫為我介紹的。
達梅桑先生急我所急，給我介紹了另外兩個人：一個是加斯克先生，波爾多議會議長，小提琴拉得很好；另一個是萊翁神甫，當(dāng)時住在索邦神學(xué)院，是一位很可愛的年輕貴族，在上流社會以羅昂騎士的名字風(fēng)光了一陣之后便英年早逝了。他倆都突發(fā)奇想，要學(xué)作曲。我教了他們幾個月，緩解了一下我的囊中羞澀。萊翁神甫對我很友好，想要我當(dāng)他的秘書，但他并不富有，充其量只能付給我八百法郎，我很遺憾地拒絕了，因為這點錢都不夠我付店錢、飯費和日?；ㄤN的。
博茨先生待我非常之好。他喜歡做學(xué)問，而且也有學(xué)問，只是有點學(xué)究氣。博茨夫人簡直像他的女兒了，她靚麗可人，但矯揉造作，喜歡打扮。我有時在他們家吃飯。我在她面前簡直蠢笨愚拙透了。她舉止隨便，令我膽怯，使我更加顯得滑稽可笑。當(dāng)她把菜碟遞給我的時候，我便伸出叉子，怯生生地戳上一小塊她送到我面前的菜，以至于她在把本要給我的菜碟遞還仆人時，總要扭過頭去，免得我看見她在笑。她沒怎么想到，在我這個鄉(xiāng)巴佬的腦子里，還是有點才氣的。博茨先生把我介紹給了他的朋友雷奧米爾先生，后者每周五科學(xué)院例會之日都來他家吃飯。他跟雷奧米爾先生談起我的方案，并談到我有意把該方案呈請科學(xué)院審核。雷奧米爾先生答應(yīng)幫忙，方案被接受討論了。到了約定的那一天，我由雷奧米爾先生領(lǐng)進科學(xué)院，并由他作了介紹，當(dāng)天，亦即一七四二年八月二十二日，我榮幸地把我為此準(zhǔn)備好的論文宣讀了。盡管這座科學(xué)殿堂確實名人薈萃，但我并沒有像在博茨夫人面前那樣感覺拘謹(jǐn)，我宣讀論文和回答問題都還不錯。論文獲得成功，備受贊揚，我既感到欣喜，又覺得驚奇，因為我?guī)缀跸胂蟛怀?，在院士們面前，一個不是院士的人竟然能與他們有著共識。委派審核的院士是梅朗先生、埃洛先生和富希先生。他們當(dāng)然都是卓絕的人，但沒一個懂得音樂的，頂多只是勉勉強強能審核我的方案而已。
在同這幾位先生討論的過程中，我既確實又驚奇地深信，如果說學(xué)者們有時候沒有其他人的偏見多的話，那么，他們對自己已懷有的偏見卻更加死抱住不放。盡管他們的大部分異議都不值一駁，站不住腳，盡管我承認(rèn)我在答辯時用詞不當(dāng)，拘謹(jǐn)膽怯，但理由是不容置疑的，可我一次也未能讓他們聽得進去，讓他們感到滿意。他們連我的意思都沒弄明白，便用幾句響當(dāng)當(dāng)?shù)脑?，輕易地就把我給批駁了，簡直讓我瞠目結(jié)舌。我不知道他們從哪兒挖出一個叫什么蘇埃蒂神甫的，說是他早就想到過用數(shù)字來記述音階了，因此，足以說明我的那一套只是看著新鮮，實則不然。盡管我從未聽說過蘇埃蒂神甫這個人，盡管他那都沒考慮八度音的記錄單旋圣歌的七音記譜法根本無法與我那簡便的方法相提并論——因為我的創(chuàng)造能容易地用數(shù)字表達音樂中的任何想象，如譜號、休止符、八度音、節(jié)拍、速度、音值等蘇埃蒂連想都沒有想到的東西——實話實說，就七個音符的基本表達法而言，他倒確實是第一個發(fā)明者。但是，他們除了對這種最初的發(fā)明夸大其重要性而外，并未適可而止，一旦談到記譜體系的內(nèi)容時，便信口雌黃，胡言亂語。我的方法最大的長處就是廢止了移調(diào)和譜號，因此，同樣一個作品，不管想用什么調(diào)子，只需在曲子前頭換上一個字母，便可以記錄下來，并可隨意移調(diào)了。這幫大人先生曾聽到巴黎名不見經(jīng)傳的樂師說過，移調(diào)演奏的方法一文不值，他們便以此為據(jù)，把我的方法中最顯著的優(yōu)點大加鞭笞，并下結(jié)論說，我的記譜法適合聲樂，而不適合器樂，其實，他們倒是應(yīng)該說，它既適合聲樂，更適合器樂。根據(jù)他們的報告，科學(xué)院給我頒發(fā)了一張證書，極盡溢美之詞，實際上卻可看出，他們認(rèn)為我的方法既不新穎又無用處。我認(rèn)為沒必要用這張證書來裝飾我要讓公眾來評判的那本名為《論現(xiàn)代音樂》的作品。
這件事使我不無理由認(rèn)為，為了很好地研究一個問題，即使思想狹隘，但對該問題只要有專門而精深的認(rèn)識的人，則遠(yuǎn)勝于對各門科學(xué)均有廣博知識而對該問題卻無專門研究的人。對我的方法所提出的唯一站得住腳的反對意見是拉摩提出來的。我剛向他闡述，他便看出了它的不足之處。他對我說：“您的記譜法，在簡單明了地確定音值、清楚地表現(xiàn)音程、始終以簡述繁方面，都是很好的，是一般的記譜法所做不到的，但它必須要動腦子去想，而這是總也跟不上演奏速度的，這是它不好的地方。我們的音符位置，”他繼續(xù)說道，“一目了然，用不著動腦子去想。如果有兩個音符，一個很高，一個很低，用一連串中間音符連接起來，我一眼就能看出由此及彼的漸進過程，而要弄清您的方法中的那一連串中間音符，我就必須把您的那些數(shù)字一個一個地認(rèn)明白，根本做不到一看便知?！蔽矣X得他的意見無法反駁，當(dāng)時便信服了：盡管他的意見很簡單、很明顯，但只有這門藝術(shù)的行家里手才能提得出來，所以任何一位院士都沒想到就不足為奇了，但令人奇怪的倒是，所有這些大學(xué)者，他們知道那么多東西，可唯獨不懂得隔行如隔山，各管一攤。
我經(jīng)常拜訪審查委員及其他一些院士，這使我能夠結(jié)識巴黎文壇上的所有名人，因此，在我后來突然廁身其間的時候，便與他們成了舊相識了。而眼前，我專心致志于我的記譜法，橫下一條心要通過它在這門藝術(shù)中鬧一場革命，從而一舉成名。而在藝術(shù)界能夠成名，在巴黎則必然帶來財運。我關(guān)起門來，以一種極大的熱情連續(xù)干了兩三個月，修改我向科學(xué)院宣讀的論文，準(zhǔn)備把它寫成一本書，獻給讀者。困難在于要找到一個愿意接受我手稿的書商。鑒于要鑄新鉛字得花錢，書商們是不肯把錢拋在初出茅廬者身上的，而我卻認(rèn)為用自己的作品換回寫作時吃掉的面包錢是完全公平合理的。
博納豐替我聯(lián)系了老基約。后者跟我簽了合同，利潤平分，但版稅則由我一人出。那個基約書是出了，可我版稅倒是白付了，一個子兒也沒賺到。盡管德封丹神甫答應(yīng)替我促銷，而且其他記者也對這本書說了不少好話，但似乎銷路平平。
試用我的記譜法的最大障礙是，人們擔(dān)心如果這方法不被接受，那就算是白花費時間學(xué)了。對此，我解釋說，運用我的記譜法，概念就極其清楚，即使想用通常的記譜法學(xué)習(xí)音樂，先學(xué)我的方法，也會節(jié)省時間的。為了通過實驗加以證明，我免費教授一個年輕的美國女子音樂。她叫德羅琳小姐，是羅甘先生介紹我認(rèn)識的。三個月工夫，她便能按照我的記譜法彈奏任何曲子了，甚至，所有不太難的曲子，她拿起來就能唱，比我唱得都好。這個成績是驚人的，但無人知曉。換了別人，可能會在報上大吹大擂，可是我雖有點才氣，能發(fā)現(xiàn)點有用的東西，卻從來也沒有天分去使之發(fā)揚光大。
我的“埃龍噴水器”就這樣又一次被打碎了。可是這一次我已經(jīng)三十歲了，仍流落在沒錢就沒法活的巴黎街頭。在窮途末路之中，我所采取的決定只會使那些沒有好好讀過上卷的人感到驚訝。我剛剛費勁乏力地做了些無用功，需要喘口氣了。我并沒沮喪絕望，而是心安理得地懶散懈怠，聽天由命。為了讓上蒼有時間進行安排，我便開始不慌不忙地吃起還剩下的幾個金路易，仍舊悠閑地享樂，只是花銷上有所節(jié)制，隔上一天才去一次咖啡館，每周只看兩場戲。至于尋花問柳方面的花銷，我沒什么可以改弦易轍的，因為我一輩子也沒在這上頭花過一個子兒，除了唯一的一次，這我馬上就要談到。
我連過三個月的錢都沒有，可我的這種閑散而孤獨的生活卻過得這么安適、愜意和不慌不忙，這正是我的生活特點之一，也是我性格的一大怪癖。我極其需要別人的關(guān)照，可這偏偏使我沒有勇氣拋頭露面；我必須登門造訪，卻又偏偏覺得實屬無聊，以致連已經(jīng)廁身其間的院士們以及其他一些文人我都不去拜望。幾乎只有馬里沃（）①、馬布利神甫、豐特奈爾，我有時還去看看。我甚至把我的喜劇《納爾西斯》拿去給馬里沃看了。他很喜歡，而且還好心地加以潤色。狄德羅比他們都年輕，差不多與我年歲相仿。他喜歡音樂，懂得音樂理論。我們常在一起談?wù)撘魳贰Ｋ哺艺務(wù)勊膭?chuàng)作計劃。因此，我倆很快便關(guān)系親密了。這種關(guān)系一直繼續(xù)了十五年，要不是因為他的過錯，我不幸地被扯進與他同一個行當(dāng)之中，這種關(guān)系可能還要持續(xù)下去。
大家不會想到，在我不得不去乞食之前，我把所剩下的這短暫而寶貴的時間都用來干什么去了：用來背誦我學(xué)過百遍忘了百次的大段詩篇。每天早上十點光景，我兜里揣上一本維吉爾或盧梭（）②的作品，跑去盧森堡公園散步，在那里一直待到吃午飯的時間，忽而背上一段圣歌，忽而記一首田園詩，盡管背了今天的忘了昨天的，但我仍矢志不渝。我記得尼西亞斯（）①在敘拉古戰(zhàn)敗之后，被俘獲的雅典人以背誦荷馬史詩謀生。我為了未雨綢繆而從這博學(xué)的榜樣中得到的教益就是，鍛煉我的良好記憶，把所有詩人的詩都熟記在心里。
我還有一個也很可靠的辦法，就是下棋。我不去看戲的那些日子的下午，總是去莫杰咖啡館對弈。我在那兒結(jié)識了萊加爾先生、一個名叫于松的先生，還有菲里多爾以及當(dāng)時所有的大棋手，可棋藝并未見長進。但我并不懷疑，我最終將勝過他們所有的人，我認(rèn)為這就足可以供我生活的了。不管我迷戀什么，我對它總是懷有同樣的想法。我尋思：“凡是能在某一方面拔尖的人，肯定有人會找上門來的，必定時來運轉(zhuǎn)，再憑我的才氣，就沒什么是不可能的了?！边@種天真并非我理智上的詭辯，而是我的懶惰使然。我害怕為了發(fā)奮必須盡快作出巨大努力，便想法粉飾自己的懶惰，想出一些合適的論據(jù)來掩蓋自己的羞慚。
我就這樣心平氣和地坐吃山空。我相信，要不是我去咖啡館時有時去看看的卡斯特爾神甫向我猛擊一掌，我可能會就這么無動于衷地花光最后一個蘇的?？ㄋ固貭柾Ο偘d的，但畢竟是個好人：他看見我什么也不干，就這么虛度年華，十分惱火。他對我說：“既然音樂家們，既然學(xué)者們跟您唱的不是一個調(diào)門，那您就改弦更張，去拜望女士們吧。您在這方面也許將能成功的。我跟貝贊瓦爾夫人提起過您，您去拜望她，就說是我介紹的。她心地善良，會很高興看到她兒子和丈夫的一個同鄉(xiāng)的。您在她家將會見到她女兒布羅格利夫人，她是位才女。還有迪潘夫人，我也同她談起過您。您把您的作品帶去給她看看，她很想見見您，會很好地接待您的。在巴黎，要想干點什么都得通過女人：她們就像是一些曲線，而聰明人則是她們的漸近線。聰明人不斷地靠近她們，但永遠(yuǎn)觸不到她們。”
我把這些似苦役般的拜訪推了一天又一天之后，終于鼓足了勇氣，去看望貝贊瓦爾夫人了。她親切地接待了我。布羅格利夫人走進她的房間里來時，貝贊瓦爾夫人對她說道：“女兒，這就是卡斯特爾神甫跟我們提起過的盧梭先生。”布羅格利夫人對我的作品贊揚了一番，然后，把我領(lǐng)到她的羽管鍵琴前，讓我看她練過我的作品了。我看了一眼她的掛鐘，快一點了，便想告辭。貝贊瓦爾夫人對我說：“您住得挺遠(yuǎn)，別走了，就在這兒吃飯吧?！蔽乙簿蜎]有推辭。一刻鐘之后，我從只言片語中明白，她是讓我在膳房里用餐。貝贊瓦爾夫人是一位非常好的女人，但智力褊狹，過分地拘泥于她那波蘭貴族的顯赫出身，不明白對有才氣的人應(yīng)該尊重備至。這一次，她甚至都沒注意我的穿戴，而只是根據(jù)我的舉止對我作出了判斷，其實，我那天穿得雖很樸素，但十分清爽，根本就不像是個在膳房用餐的人。我早就不再到膳房用餐了，所以這一次也不想再去。我不動聲色地對貝贊瓦爾夫人說，我突然想起一樁小事，需要趕回去，想告辭了。布羅格利夫人走到母親身邊，對著她的耳朵嘀咕了幾句，產(chǎn)生了效果。貝贊瓦爾夫人連忙起身，挽留我說：“我想請您賞光同我們一起用餐。”我認(rèn)為再拿架子就太蠢了，便留了下來。再者，布羅格利夫人的好心也打動了我，使我覺得她很動人。我同她一起用餐非常自在，并且希望她能更多地了解我，將不致因給了我這份榮幸而感到后悔。她們家的好友拉穆瓦尼翁（）①院長也在一同用餐。他同布羅格利夫人一樣，講一口巴黎上流社會的行話，盡是些花哨詞語、隱諱的啞謎。在這方面，可憐的讓-雅克就抖擻不起來了?？晌液茏R相，不敢自作聰明，硬充好漢，只是一言不發(fā)。我要是總能這么乖巧就好了！也就不至于像今天這樣落入深淵了。
我對自己的笨拙，對于不能在布羅格利夫人面前證明自己無愧于她的青睞，感到很難過。飯后，我想起了自己的看家本領(lǐng)。我口袋里裝著一首書簡詩，是我在里昂逗留期間寫給巴里索的。這首詩不乏熱情，我朗誦時更是激情滿懷，聽得他們?nèi)巳悸湎铝搜蹨I。或許是因為虛榮，或許是確實如此，反正以我的理解，我覺得自己看出來布羅格利夫人在用目光對她母親說：“怎么樣，媽媽，我沒說錯，此人應(yīng)和您而不該同女傭們一起用餐吧？”此前，我心里一直很難過，這么報復(fù)之后，我才高興起來。布羅格利夫人把原先對我的好評夸大了一點，認(rèn)為我就要轟動巴黎，就要交上好運了。為了對缺乏經(jīng)驗的我加以引導(dǎo)，她給了我一本《X伯爵懺悔錄》（）②。她對我說：“這本書是個良師益友，您將來在社交場上會用得著的。您不時地參考一下是有好處的?！蔽覒阎鴮浳視娜说母屑ぶ椋堰@本書保存了二十多年，但心里常常對這位夫人以為我有風(fēng)流才氣感到好笑。讀了這本書，我就想同書的作者交上朋友。我的習(xí)性給了我很好的啟迪：該作者是我在文人中唯一的真心朋友。
自這時起，我便敢于相信，貝贊瓦爾男爵夫人和布羅格利侯爵夫人既然對我感興趣，就不會讓我長久地窮困潦倒。我并沒看錯?，F(xiàn)在來談?wù)勎页醯堑吓朔蛉思议T檻的情況，這對我產(chǎn)生了更加久遠(yuǎn)的影響。
眾所周知，迪潘夫人是薩米埃爾·貝爾納和方丹夫人的女兒。她們是三姐妹，人稱美惠三女神。拉圖什夫人同金斯頓公爵逃到英國去了；阿爾蒂夫人是孔蒂親王的情婦，而且更是他的朋友，唯一的、真誠的朋友，是一位性格溫柔可愛、心地善良，而且思想開朗，不知憂愁的了不起的女子；迪潘夫人是三姐妹中最美貌的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未受人指責(zé)有不軌行為的女子。她是迪潘先生因好客而到手的，她母親為了感激他在他省內(nèi)熱情款待了她而把女兒許配給他，并且還給了他一個包稅吏的職位和一筆巨額財產(chǎn)。我第一次見到她時，她仍舊是巴黎最美貌的女人之一。她接待我時正在梳妝。她赤裸著玉腕，披散著秀發(fā)，晨衣不整。我從未受過如此接待，可憐的腦袋暈暈乎乎的，亂了方寸，不知如何是好，總之，我是戀上迪潘夫人了。
我的惶恐好像并未在她面前造成壞的印象，她根本就沒有看出來。她對我的書和我這個人都挺熱情，以一個行家的身份跟我談?wù)撐业姆桨?，一邊唱，一邊彈著羽管鍵琴伴奏，還留我吃了午飯，讓我坐在她的身邊。我簡直是受寵若驚，快要瘋了，也真的是瘋了。她允許我去看她，我便趁機老往她家跑，差不多每天都去，每周還在那兒吃上兩三次飯。我有滿腹的話語要向她傾訴，可總也沒那個膽子。有好多種原因加重了我天生的膽怯。登上富家門檻就是通往幸運之路，就我當(dāng)時的處境，我不愿貿(mào)然行事，反把這條路給堵死了。迪潘夫人盡管非?？蓯?，但嚴(yán)肅而冷漠，我看不出她的舉止之中有什么挑逗之意，所以不敢造次。她家門庭當(dāng)時非常榮耀，在巴黎無出其右。她家門客如云，要是稍許少點兒，可說是集各類之精華了。她喜歡見到各種風(fēng)光人物：權(quán)貴、文人、美婦等。人們在她的家里見到的盡是公爵、大使、名流。羅昂公主、?？柣２舴蛉恕⒚谞柶胀叻蛉?、布里諾爾夫人、赫維夫人，都可說是她的朋友。豐特奈爾先生、圣皮埃爾神甫、薩利埃神甫、富爾蒙先生、貝尼先生、布封先生、伏爾泰先生都是她的圈中人和食客。如果說她的矜持舉止吸引不了多少年輕人，那么她的賓客都是些有身份地位的人，更加令人肅然起敬，而在這種人中間，可憐的讓-雅克就沒什么可資炫耀的了。所以，我不敢說話，但又憋不住，只好斗膽地給她寫信了。她把我的信壓了兩天，沒有跟我提起。第三天，她把信還給了我，當(dāng)面告誡了我?guī)拙洌跉饫浔?，讓人不寒而栗。我想說幾句，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我那一見鐘情的激情同希望一起熄滅了，在禮貌地表白了一番之后，我同以往一樣繼續(xù)去拜訪她，再也沒有向她傾訴過什么，連眼睛也不露情了。
我以為我的蠢事被遺忘了，其實我想錯了。弗朗格耶先生是迪潘夫人的丈夫與前妻所生的兒子。他幾乎同迪潘夫人以及同我年歲相仿。他挺聰明，長得也好，可能有非分之想。據(jù)說，他對其繼母有點意思的，也許就因為她替他找了一個很丑、很溫順的妻子，她同他們小兩口相處得非常融洽。弗朗格耶先生愛才重才。他深諳音樂，所以音樂成了我倆之間的聯(lián)系紐帶。我常去看他，我很喜歡他。突然，他暗示我，迪潘夫人嫌我來得太頻，請我別再去了。如果在還我信時，她有這種表示倒還說得過去，可都快十天了，無緣無故地就這么說，我覺得不合時宜。事情尤為奇怪的是，我并未因此受到弗朗格耶夫婦的冷淡。不過，我去得少了，要不是迪潘夫人又突發(fā)奇想，我可能根本就不再去了。迪潘夫人請我替她照管她兒子八九天，因為要換家庭教師，她兒子在此期間無人看管。我那幾天可真夠活受罪的，要沒有服從迪潘夫人的那種喜悅，那簡直讓人受不了，因為那個可憐的舍農(nóng)索從那時起便是個脾氣暴戾的人，差一點辱沒門庭，并因此而死在了波旁島（）①。我在照看他的時候，只不過是阻止他傷害自己和損害別人，但這就夠我操心勞神的了。即使迪潘夫人作為報償以身相許，我也不會再看管他一個星期的了。
弗朗格耶先生跟我關(guān)系不錯，我跟他一起學(xué)習(xí)：我倆一起開始去魯埃爾先生那兒上化學(xué)課。為了離他近點，我搬出圣康坦旅館，住到維爾德萊街的網(wǎng)球場旁邊。維爾德萊街通向迪潘先生居住的普拉特利埃街。在那兒，我因麻痹大意而患了感冒，還轉(zhuǎn)成了胸部炎癥，差點兒送了命。我年輕時經(jīng)?；歼@類炎癥，如腦膜炎，特別是常患咽喉炎，我就不在這里一一贅述了。這些病都讓我看到離死不遠(yuǎn)了，使我對死神的面目都挺熟悉的了。在康復(fù)期間，我有時間考慮考慮我的處境，對自己的膽怯、軟弱和麻木不仁感到痛悔。盡管我感到心中有一團火，可是我的麻木使我沉溺于無所用心之中，總是幾近窮困潦倒，不能自拔。病倒的前一天，我還去看了當(dāng)時正在上演的魯瓦耶的一部歌劇，劇名我忘了。盡管我總以為別人有才，而我望塵莫及，可我仍不禁認(rèn)為這部歌劇不行，缺乏熱情，沒有創(chuàng)意。我有時心里敢這么想：“我覺得我要寫的話會比它好?！笨墒?，一想到寫一部歌劇以及藝術(shù)家們把歌劇說得神乎其神，我便不寒而栗，立即打了退堂鼓，并且因為不知天高地厚而羞愧難當(dāng)。再說，去哪兒找人幫我寫歌詞并肯費勁乏力地照我的意思修改呢？這種作曲和寫作歌劇的念頭在我生病期間又浮現(xiàn)在我的腦海之中。而且，在我發(fā)燒迷糊之中，腦子里還編了些獨唱曲、二重唱曲和合唱曲。我深信還寫了兩三支“即興之作”，如果大師們能聽到演奏的話，也許會大加贊賞的。??！要是能把一個發(fā)燒病人的夢囈記錄下來，人們將看到從他的譫妄之中有時會產(chǎn)生多么崇高偉大的作品呀！
這些音樂和歌劇的主題在我康復(fù)期間仍掛念在我的心里，但比先前要平靜得多。由于一心一意地，甚至是情不自禁地在思考著，我便想把這些主題弄個一清二楚，而且想試試單槍匹馬地寫一部歌劇，包括詞和曲。這并不完全是我初試鋒芒了。我在尚貝里就寫過一部悲歌劇，劇名為《伊菲斯與阿那克撒萊特》，因我有自知之明而扔進火里燒了。我在里昂又寫了一部，名為《發(fā)現(xiàn)新世界》，在讀給博爾德先生、馬布利神甫、特呂布萊神甫以及其他一些人聽了之后，我終于又付之一炬，盡管我已經(jīng)寫了序幕和第一幕的曲子，而且達維看了曲子之后還對我說，有些片段可與布奧農(nóng)奇尼（）①相媲美。
這一次，動手之前，我花時間思考了我的提綱。我計劃寫一部英雄的芭蕾舞劇，寫三個不同的主題，分成三幕，各自成篇，每個題材都配以不同性質(zhì)的音樂。每一幕都以一個詩人的愛情為主題，所以取名為《風(fēng)流詩神》。第一幕配以強勁的音樂，演的是塔索（）②；第二幕配上纏綿繾綣的音樂，演的是奧維德；第三幕名為《阿納克雷翁》（）③，應(yīng)洋溢著古希臘酒神贊歌的歡快。我先在第一幕上試作，投入巨大熱情，第一次使我體味到作曲的欣喜滋味。一天晚上，我正要走進歌劇院，突然感到激情澎湃，思緒萬千，我便把買票的錢放進口袋，跑回家中，把所有窗簾拉上，不讓陽光進來，然后，躺到床上，沉醉在詩情樂興之中，用了七八個小時，飛快地構(gòu)思好第一幕最優(yōu)美的部分?？梢哉f，我對費拉爾公主的愛（因為我當(dāng)時就是塔索）以及我面對她那不義的兄弟所表現(xiàn)出的高尚、傲岸的情感，使我那一夜美不勝言，即使我身在公主的懷抱之中也不會有這么美的。到了早上，我腦子里剩下的只是我構(gòu)思的一小部分。這僅剩的一點點東西，雖然因我的倦慵和困頓而幾乎被抹盡，但仍能看出所代表的片斷的活力。
這一次，我因有其他事情纏身，沒有把這件事一直搞下去。在我與迪潘家過從甚密的時候，我不時地仍去拜望的貝贊瓦爾夫人和布羅格利夫人沒有忘記我。近衛(wèi)隊長蒙泰居伯爵剛被任命為駐威尼斯大使。這一職位是他通過巴爾雅克（）①弄到的，因為他拼命地討好后者。他的兄弟蒙泰居騎士是王太子的侍從，認(rèn)識貝贊瓦爾夫人、布羅格利夫人以及我有時也去拜望的法蘭西學(xué)院院士阿拉利神甫。布羅格利夫人得知大使想找一名秘書，便推薦了我。我們開始交易。我要求薪俸定為五十金路易，因為當(dāng)秘書要有行頭，這點薪金是很少的了?？伤豢辖o一百皮斯托爾，還要我旅費自理。這條件太可笑了。我倆無法達成一致。弗朗格耶拼命挽留我，我才沒拂袖而去。我留下沒走，蒙泰居先生帶著另一位秘書走了。這位秘書名叫福羅先生，是外事辦公室派給他的。他倆剛到威尼斯便吵翻了。福羅發(fā)現(xiàn)自己是與一個瘋子在共事，便把他給撂在那兒了。蒙泰居先生只有一個名叫比尼斯的年輕神甫，只能在秘書手下抄抄寫寫，勝任不了秘書工作，因此又來求我。他的騎士兄弟是個精明人，把我哄得團團轉(zhuǎn)，暗示我秘書這個職位是有一些權(quán)益的，并許給我一千法郎的薪俸，外加二十金路易的旅費，因此，我便動身了。
到了里昂，我真想取道塞尼山，順便去看看可憐的媽媽?？晌覅s沿羅訥河而下，在土倫乘船過海了，因為一方面，戰(zhàn)端已起（）②，并且也想節(jié)省一點，另一方面要去找米爾普瓦去取通行證，他當(dāng)時任普羅旺斯駐軍指揮，是人家讓我去找他的。蒙泰居先生缺不了我，接二連三地寫信催我趕快去，但一件意外的事使我耽擱了。
當(dāng)時正值墨西哥瘟疫肆虐時期。英國艦隊在那兒停泊，檢查了我乘坐的斜桅小帆船，致使我們在經(jīng)過漫長而艱難的越海航行之后抵達熱那亞時，被檢疫隔離了二十一天。乘客們可以選擇留在船上或是去港口檢疫站，但我們被告知說，檢疫站家徒四壁，還沒來得及布置。大家便都選擇留在船上。難耐的悶熱、狹窄的空間、無法走動和虱蚤的叮咬，使我寧可豁出去住進港口檢疫站。我被領(lǐng)到一幢三層的大樓房里，里面空空如也，既無窗、床、桌、椅，也無一只凳子可坐，一點干草可躺。有人把我的大衣、睡袋、兩只箱子給我拿了來，隨即把大門用大鎖鎖上，我便一人待在里面，隨意地從一個房間走到另一個房間，樓上樓下地亂竄，到處都空無一人，蕩然無物。
這一切并沒使我因選擇了檢疫站卻沒留在船上而感到后悔。我像個新魯濱孫似的動手安排我二十一天的生活，就像我要在此過一輩子一樣。我先是饒有興趣地去捉船上帶來的虱子。當(dāng)我把渾身的新舊衣服換了個透徹，終于沒一個虱子之后，便著手布置我為自己選定的房間。我用外衣和襯衫做成一個厚厚的床墊，把好幾條毛巾縫在一起當(dāng)床單，用睡衣當(dāng)被子，把大衣卷起來當(dāng)枕頭。我把一只箱子放平當(dāng)?shù)首樱蚜硪恢幌渥恿⑵甬?dāng)桌子。我把紙張和文具盒拿出來，把所帶的十多本書碼放好了?？傊也贾玫梅浅Ｖ?，除了沒有簾子和窗戶而外，在這個空無一物的檢疫站里，我?guī)缀跬诰S爾德萊街網(wǎng)球場附近的家里一樣舒適。有人非常鄭重其事地為我送飯，兩個槍上刺刀的擲彈兵護送著送飯來。樓梯是我的餐廳，樓梯口當(dāng)我的桌子，梯級是我的坐凳，飯菜擺好之后，送飯人一邊退下一邊搖鈴，告訴我可以入席了。兩餐飯之間，當(dāng)我不讀不寫，又不布置房間的時候，便去充作我的庭院的新教徒墓地散步，或者爬上朝向港口的頂塔，可以眺望船只進進出出。我就這樣過了兩周，要不是法國使節(jié)戎維爾（）①先生給我縮短了一周，我本會在那兒過滿二十一天而一刻也不會感到厭煩的。他收到了我捎去的一封信才來的，信是蘸了醋，涂過香料，熏得半焦了的。余下的幾天我是在他家度過的。實話實說，在他家比在檢疫站舒服得多。他待我親切有加。他的秘書杜邦是個好小伙子，帶我去了熱那亞城里和鄉(xiāng)下的好幾家人家，玩得挺開心。因此，我同他相交上了，而且通了很長時間的信。我穿過倫巴第，繼續(xù)愉快地前行。我途經(jīng)米蘭、維羅納、布雷西亞、帕多瓦，最后到了威尼斯。大使先生都等急了。
我面前放著一堆堆的公文，有宮廷發(fā)來的，也有其他大使館發(fā)來的。盡管大使先生有密碼本，可凡是用密碼的函件他都看不懂。我從來就沒在任何機關(guān)干過，一輩子也都從未見過密碼，所以，一開始，我很擔(dān)心會出洋相?？墒牵译S后便發(fā)現(xiàn)這再簡單不過了，不到一周工夫，我便把全部密碼函件都譯了出來。其實，根本就沒這個必要，因為威尼斯使館始終挺清閑的，而且，也沒人愿意把什么事交給蒙泰居這樣一個人去辦的。在我到來之前，他簡直束手無策，既不會口授，自己又寫不明白。我對他非常有用，他也感覺到了，所以對我很好。他之所以對我好還有一個原因。自從他的前任弗魯萊先生因精神失常調(diào)離之后，名叫勒布隆的法國領(lǐng)事便主持館務(wù)。蒙泰居先生到任之后，在讓他熟悉情況之前，勒布隆先生仍繼續(xù)代理著。蒙泰居先生雖然自己沒有能力，卻嫉妒他人代行其職，很討厭那位領(lǐng)事，所以我一到，他便立刻免去了領(lǐng)事的使館秘書的職責(zé)，讓我來干了。職責(zé)同頭銜是不能分割的，他便叫我頂上了秘書的頭銜。我在他身邊的那段時期，他從來就是只委派我以秘書的身份前去參議院會見其高級代表。其實，他寧愿要一個自己人，而不愿要一個領(lǐng)事或?qū)m廷任命的辦公室職員當(dāng)秘書，這也是極其自然的。
這使得我的日子很好過，并且使他的那些意大利人隨員，以及侍從和大部分館員無法在使館內(nèi)與我爭高下。我成功地利用所享有的權(quán)威維護了大使的治外法權(quán)，也就是說阻止了好幾起對使館區(qū)的侵犯，從而維護了使館的豁免權(quán)，而他的威尼斯籍官員是絕對不會去干的。不過，我也從不允許匪徒躲進使館里來，盡管這對我會是有利可圖的，而且大使閣下也不會不屑于從中分肥。
大使閣下竟然大言不慚地要求分享人稱館辦的秘書處的好處。當(dāng)時正值戰(zhàn)爭時期，不免有許多護照要簽發(fā)。每簽一份護照，就得付給簽發(fā)并副署的秘書一個西昆（）①。我的所有前任都無一例外地收取這一個西昆，不管領(lǐng)照人是法國人還是外國人。我覺得這個規(guī)定不合理，所以，盡管我不是法國人，但還是為法國人免去了這一個西昆。但對其他國家的人，我是毫不客氣地索要簽發(fā)費。有一次，西班牙王后的寵臣的兄弟斯柯蒂侯爵派人來簽了一份護照，可是卻沒有送那一個西昆來，我便讓人去討。對于我的大膽妄為，那個愛報復(fù)的意大利人耿耿于懷。人們得知我在簽發(fā)護照費上的改革之后，自稱法國人前來辦理的人趨之若鶩，他們拿腔拿調(diào)地自稱普羅旺斯人、庇卡底人或勃艮第人。我耳朵靈，不會受騙，而且我不信有哪個意大利人能少交這一個西昆的，但也絕不會有一個法國人會多付這一個西昆的。我傻乎乎地把我的改革告訴了蒙泰居先生，他原本是一點也不知道的。一聽“西昆”二字，他立刻豎起了耳朵，對減免法國人的西昆他倒是沒有向我提出異議，而對外國人交納的錢卻要我與他平分，說是要給我相應(yīng)的好處。我的利益受到損害倒還罷了，可這種卑鄙行徑卻讓我怒不可遏，我毫不容情地把他頂了回去。他仍舊堅持，我更火了。我氣呼呼地對他說：“不行，先生。請閣下留下屬于自己的，而把屬于我的留給我，我永遠(yuǎn)不會讓您一個蘇的?！彼娺@條路不通，便另生一法，竟恬不知恥地跟我說，既然我從他的館辦得到收益，那理所當(dāng)然辦公費開支就該由我負(fù)擔(dān)了。我不想在這一點上斤斤計較，因此，從此以后，墨水、紙張、火漆、蠟燭、絲繩，甚至我讓人重刻的印章，都是我出的錢，他從未補還過我一文錢。盡管如此，我還是把簽證收益分了一小部分給比尼斯神甫。他是個好小伙子，從未在這種事上打過主意。他對我很好，我待他也不薄，我倆一直相處得很好。
我著手工作時，沒有覺得像原先所擔(dān)心的那么犯難，因為我原以為自己沒有經(jīng)驗，又是在一個不比我經(jīng)驗多的大使身邊工作，況且，他還既無知又固執(zhí)，我的良知和一點點知識本啟迪我好好為他、為國王效勞的，可他好像故意同我對著干。他與馬利侯爵處得很好，這是他所干的比較明智的事。馬利侯爵是西班牙大使，是一個機靈精明之人，只要愿意，他可以牽著蒙泰居的鼻子走，但是，鑒于兩國王室的利益，他通?？偸墙o蒙泰居出出主意，如果蒙泰居在執(zhí)行時不是總自以為是的話，這些主意本是挺好的。他倆要聯(lián)手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敦促威尼斯人保持中立。威尼斯人口口聲聲說是要嚴(yán)守中立，卻公開地向奧地利軍隊提供軍火，甚至還提供兵員，謊稱是逃兵。我相信，蒙泰居先生是想討好威尼斯共和國，所以不顧我的勸告，硬要我在他的所有函件中聲稱，威尼斯共和國絕不會違反中立的。這個可憐蟲執(zhí)拗而愚蠢，總是讓我寫些荒唐話，做些荒唐事，既然他要這么干，我又不得不從，所以，有時我感到工作起來很受罪，幾乎沒法干。譬如，他非要我給國王和外交大臣的報告大部分用密碼，盡管這兩種報告都絕無保密的必要。我勸他說，王室的公文每周五到，而我們的則周六就要發(fā)出去，沒有足夠的時間譯解和編譯這么多密碼，而且我還有許多信件要寫，要趕著讓信使帶走。為此，他想了個絕招兒，讓我每個星期四就把第二天才到的公文的復(fù)函擬好。他還覺得這一招兒實在是高，盡管我向他指出這不可能，行不通，但還是不得不照他的話辦。我在他那兒的整個工作期間，總是先記錄下他在一周內(nèi)匆匆交代我的幾句話以及我道聽途說的幾則平淡無奇的消息，然后，根據(jù)這點材料，在星期四上午必定把每周六要送發(fā)的公文稿交給他，頂多再按照每周五送來的公文匆忙地作點增刪改動，即作為我們的復(fù)函發(fā)出去。他還有一個極有趣的怪癖，使他的函件可笑到難以想象的程度，那就是對待每則消息，他不是往外發(fā)，而是全都發(fā)回消息來源地。他向阿梅洛（）①先生報告宮廷消息，向莫爾巴（）②先生報告巴黎的情況，向阿弗蘭古爾（）③先生報告瑞典的新聞，向拉舍塔爾第（）④報告圣彼得堡消息，而且，有時候，還向他們每人發(fā)回他們各自發(fā)來的消息，只是我在詞句上稍稍加以改動了而已。對于我送給他簽字的所有東西，他只是對送呈宮廷的文件瀏覽一遍，而對發(fā)送其他大使館的公文則是看都不看就簽上字了，所以這使我對后面這類公文可以按照我自己的意思加以處理，至少可以把那些消息相互交錯一下。但是，對于重要公文我想作合理的變通就不可能了。他有時心血來潮，突然別出心裁地加上幾句，害得我急急忙忙地把整個文件加上他剛添的幾句話重抄一遍，否則他就不肯簽字。沒遇這種情況時，那真是謝天謝地了。我曾經(jīng)多次考慮到他的榮譽，想用密碼加進點與他所說的不盡相同的東西，但是，一想到我沒有任何理由可以這么胡來，便只好任其胡言亂語，自討苦吃，心想反正已向他坦言直陳，冒著風(fēng)險在他身邊盡職盡責(zé)了。
我始終如一地正直、熱情、勇敢地做著這一切，理應(yīng)受到他的報償，而不是像他最后那樣對待我。上蒼賦予我一個良好天性，一位最好的女人給了我良好的教育，我自己也努力學(xué)習(xí)受教，現(xiàn)在正是我可以把自己的這些優(yōu)點表現(xiàn)一次的時候了，而且，我也確實表現(xiàn)了一下。我單槍匹馬，沒有朋友，沒人指教，沒有經(jīng)驗，又身在異鄉(xiāng)，效忠異國，夾雜在一群騙子中間。他們?yōu)榱俗陨砝?，為了使我沆瀣一氣，讓我效仿他們，可我并沒這么做，而是很好地效忠法國，盡管我并不欠法國什么，而且像應(yīng)該的那樣，竭盡所能，更好地為大使效勞。我身居一個比較顯眼的位置，做到無可厚非，理應(yīng)受到而且也真的受到共和國的敬佩，受到所有我們與之聯(lián)系的大使的敬佩，受到所有定居威尼斯的法國人的愛戴。就連那位領(lǐng)事也不例外，我很是抱歉地頂替了他的工作，我知道那本該屬于他的，而且這些工作給我?guī)淼穆闊┒嘤跇啡ぁ?br/>
蒙泰居先生完完全全地信賴馬利侯爵，可后者并不會事無巨細(xì)全都管的，所以蒙泰居先生對自己的職責(zé)疏忽到無以復(fù)加的地步，要是沒有我的話，在威尼斯的法國人可能都不會知道有自己國家的大使在。當(dāng)他們需要他的保護時，他一概把他們打發(fā)走了事，不愿聽聽他們的申訴，因此，他們也就灰心喪氣了。從此，大使身邊或餐桌上再也見不到一個法國人，其實他也從來不邀請他們。我經(jīng)常主動地做一些他本該做的事情：我力所能及地幫助那些求他或求我的法國人。換到別的國家，我會做得更多一些，但在這里，由于自己的地位所限，我無法去見有地位的人，常常不得不求助于領(lǐng)事，而領(lǐng)事因為全家定居在這個國家，有點畏首畏尾，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不過，有時候，見他優(yōu)柔寡斷，不敢說話，我便豁出去進行大膽交涉，而且好幾次都成功了。記得有一樁事，現(xiàn)在想起來都讓我好笑。沒人會想得到，多虧了我，巴黎的戲迷們才得以看到卡羅利娜及其姐妹卡米耶的。可這確實是千真萬確的。她倆的父親維羅奈斯同他的女兒們已經(jīng)同意大利劇團訂好了合同。拿了兩千法郎的旅費之后，他們并未動身，而是不急不忙地在威尼斯的圣呂克戲院演了起來?？_利娜盡管還是個孩子，卻吸引了很多的人。熱弗爾公爵作為國王侍從長官，給大使寫信，讓他找回他們父女。蒙泰居先生把信交給我時只交代了一句：“您看看這個。”我去找勒布隆先生，請他與圣呂克劇院的業(yè)主說說，讓他辭退已受聘為國王演出的維羅奈斯。我記得，那個業(yè)主叫什么齊斯提尼安。勒布隆沒把這事放在心上，辦得很糟。齊斯提尼安閃爍其詞，所以維羅奈斯沒能要回。我十分生氣。當(dāng)時正值狂歡節(jié)。我穿上帶風(fēng)帽的化裝長外衣，戴上假面具，讓人劃我去了齊斯提尼安的府第。凡是看見我的飾有大使徽號的威尼斯平底輕舟進來的人都大吃一驚。威尼斯還從沒見過有這等事。我進到門內(nèi)，讓人通報 una Siora Maschera（）①求見。我一被領(lǐng)進去，便摘去假面具，說出了姓甚名誰。參議員頓時面色蒼白，啞口無言。我用威尼斯話跟他說：“先生，我很遺憾，冒昧前來打擾閣下，但在您的圣呂克劇院有一個名叫維羅奈斯的人，已經(jīng)受聘為法國國王效勞了，我們曾讓您退還此人，可毫無結(jié)果，所以我現(xiàn)在是以國王陛下的名義前來要人的。”我短短的幾句話產(chǎn)生了效果。我剛一走，那人便跑去把這一情況報告了最高法院，但被訓(xùn)了一通。維羅奈斯當(dāng)天便被解聘了。我讓人告訴他，如果他一周之內(nèi)不動身，我就派人把他抓起來。他乖乖地動身了。
另有一次，我獨自一人，幾乎在毫無外援的情況下，替一位商船船長解決了麻煩。那位船長名叫奧利維，馬賽人，船名我忘記了。他的船員與為共和國服務(wù)的一些斯洛文尼亞人發(fā)生糾葛，動手打人，因此船只被扣，受到嚴(yán)厲處治，除船長一人而外，任何人不得上下船。船長求助大使，但被打發(fā)走了。他又去找領(lǐng)事，可領(lǐng)事說這不是商務(wù)活動，他無法干預(yù)。迫于無奈，他便跑來找我。我向蒙泰居先生表示，他應(yīng)允許我就此事向參議院提交一份備忘錄。我記不清他是否同意了，我是否提交備忘錄了，但我記得很清楚的是，我的交涉毫無結(jié)果，船始終被扣著，我便想了個主意，結(jié)果成功了。我把此事的前因后果夾在一份呈送莫爾巴先生的公文中，而且，我費了很大的勁兒才使得蒙泰居先生同意我這么做。我知道，我們的函件雖無太大必要去拆檢，但在威尼斯是要被拆檢的。這我是有根據(jù)的，因為我發(fā)現(xiàn)日報中的文章照抄我們的公文。我曾想讓大使對這種惡劣行徑提出抗議，但他不予理會。我的目的是，在公文里提及這次迫害事件時，利用他們拆檢的好奇心，嚇唬他們一下，迫使他們把扣住的船放了，因為真想為這事等候?qū)m廷批復(fù)的話，船長早就破產(chǎn)了。不僅如此，我還跑到船前詢問船員。我是拉著帕蒂澤爾神甫一道去的，他是領(lǐng)事館主任秘書，是勉勉強強地去的，因為所有這幫可憐蟲都害怕得罪參議院。由于有禁令，不能登船，我便待在我的威尼斯平底輕舟上作筆錄，我扯起嗓門逐個詢問每一個船員，誘導(dǎo)他們，使之回答得有利于案子的解決。我本想讓帕蒂澤爾審問并親自作筆錄的，因為這事更應(yīng)是他的業(yè)務(wù)范圍，可他就是不肯，一句話也不說，很勉強地在筆錄上我的名字下面簽了字。這個行動雖有點冒失，但取得了很好的效果，在外交大臣的復(fù)函到達之前，商船早就放行了。船長想送我件禮物。我并未動心，而是拍拍他的肩膀?qū)λf：“奧利維船長，你想想，一個連法國人現(xiàn)成的簽證費都不要的人，會是靠出賣國王的保護掙錢的人嗎？”他想至少要請我上船吃頓飯，我同意了，并領(lǐng)著西班牙大使館的秘書一道去了。后者名叫卡利約，是個既聰明又很可愛的人，后來在西班牙駐巴黎使館任秘書，隨后又當(dāng)了代辦，我仿效我們的大使們，同他過從甚密。
在我毫無私心做我所能做的這一切好事的時候，如果我學(xué)會把所有這一切細(xì)枝末節(jié)安排得秩序井然、有條不紊，以免受騙上當(dāng)，寧肯自己吃虧而幫了別人的大忙該有多好??！可是，在我當(dāng)時所處的位置，哪怕一個細(xì)小的差錯都會造成不良后果，我殫精竭慮，注意別在辦事時出亂子。我在主要職責(zé)上，都是有條有理，一絲不茍的。除了因為實在趕得太急，在密碼上出現(xiàn)過幾個錯處，招致阿梅洛的職員們埋怨過一次而外，不管是大使還是其他人，都從未指責(zé)過我在工作上有過任何疏忽，這對像我這樣大大咧咧、愚蠢笨拙的人來說，實在是不可小覷的?？墒?，在我負(fù)責(zé)處理的私人的事上，我有時卻是很健忘，且很不細(xì)心的，可我愛講公道，總是不等別人埋怨，便主動地承擔(dān)了責(zé)任。我只舉一個例子，這與我離開威尼斯有關(guān)，而且回到巴黎仍舊如鯁在喉。
我們的廚師名叫魯斯洛，他從巴黎帶了一張二百法郎的舊欠條，是一個名叫查內(nèi)托·納尼的威尼斯貴族為付假發(fā)錢而開給他朋友中的一個假發(fā)制造者的。魯斯洛把這張欠條拿給我，求我盡量想法收回點錢來。我知道，他也知道，威尼斯貴族的一貫伎倆就是，一回國，就要把在國外的欠債給賴掉。要是想逼他們還賬的話，他們就一拖再拖，讓倒霉的債主耗盡時間、金錢，直到灰心喪氣，干脆不再追討，或者通過協(xié)商撿回一星半點了事。我求勒布隆先生找查內(nèi)托談?wù)?。查?nèi)托承認(rèn)欠賬的事，但不肯還錢。爭來吵去，他終于答應(yīng)還三個西昆。當(dāng)勒布隆把欠條給他拿去時，他那三個西昆卻沒備好，還得等著。在等著還錢期間，我同大使發(fā)生齟齬，離開了使館。我把使館的文件整理得井然有序，但魯斯洛的那張欠條卻不見了。勒布隆先生硬說是還給我了。我很了解他的為人，不會懷疑他的。可我怎么也想不起來這張欠條到底哪里去了。由于查內(nèi)托承認(rèn)欠了這筆債，我便求勒布隆先生設(shè)法收回那三個西昆，開一張收據(jù)，或者讓查內(nèi)托再重寫一張欠條。查內(nèi)托得知欠條丟失，就既不想還錢，也不想再寫一張欠條。我只好自掏腰包，給了魯斯洛三個西昆，以償丟失之欠條。他不肯要，叫我回巴黎后同債主商量。于是，他把債主的地址給了我。假發(fā)制造者得知事情原委，便想要回欠條或者全部欠款。我氣極了，真恨不得豁出命去也要把那張該死的欠條找回來！我在手頭最拮據(jù)的時候，自己付了這二百法郎。就這樣，欠條丟了，債主倒收回了他的全部欠款，而要是那張欠條真的不幸被找到了，那他很難得到查內(nèi)托·納尼閣下許諾的那十個埃居。
我自覺有能力完成自己的工作，所以干起來便饒有興趣。除了與我的朋友卡利約交往，同我馬上就要談到的品德高尚的阿爾蒂納交往，除了去圣馬克廣場來點無傷大雅的娛樂、看看戲以及幾乎總是一起去串串門而外，我唯一的樂趣就是自己的工作。盡管我的工作并不太繁難，特別是還有比尼斯神甫相幫，但由于聯(lián)系面很廣，又處于戰(zhàn)爭時期，所以我不免仍舊是挺忙的。我每天上午要干大半天，而信使來的時候，有時則需干到半夜。余下的時間，我便用來學(xué)習(xí)我開始干的業(yè)務(wù)，我真希望通過良好的開端，以后受到重用。的確，我的口碑甚好。首先是大使，他高度贊揚我的工作，從未抱怨過，他后來之所以發(fā)那么大火，完全是因為我見一再訴苦不起作用，自己終于要走。我們與之有公文往來的大使們和外交大臣，總是對他贊揚他秘書的才干，這本該使他頗為得意的，可卻因為他心術(shù)不正，反而起了完全相反的效果。特別是在一個重要場合，他聽到了對我的贊揚，使他永遠(yuǎn)不能原諒我了。這件事有必要說明一下。
他這人很不能約束自己，連星期六，幾乎是所有文件都要發(fā)送的日子，他也不能等待工作完畢之后再出去。他老盯著我，催我把呈送國王和外交大臣的公文趕快弄好，他匆匆忙忙地簽完字后，便不知去向了，而其他大部分信都還沒有簽字哩。這樣一來，如果是一些消息的話，我就得把它們弄成通訊稿，但要是牽涉到王室事務(wù)，就必須有人簽字，我就只好代簽了。我們剛收到一份重要情報，是國王派駐維也納的代辦樊尚先生發(fā)來的，我也就照樣代簽了。當(dāng)時，羅布哥維茨親王正在向那不勒斯挺進，加熱伯爵作了難忘的轉(zhuǎn)移，這是本世紀(jì)最漂亮的戰(zhàn)略行動，而歐洲對此卻談得甚少。那份情報說，有一個人——樊尚先生把他的相貌特征告訴了我們——從維也納動身，要經(jīng)過威尼斯，潛入阿布魯齊，負(fù)責(zé)煽動民眾，策應(yīng)奧地利人。蒙泰居伯爵先生不在，再說他對什么都不關(guān)心，所以我便把情報轉(zhuǎn)發(fā)洛皮塔爾侯爵（）①了。轉(zhuǎn)發(fā)得非常及時，以至于也許多虧了我這個總挨訓(xùn)斥的可憐的讓-雅克，波旁王朝才得以保住那不勒斯王國。
洛皮塔爾侯爵在理應(yīng)感謝其同僚的同時，跟他談到了他的秘書以及該秘書剛剛對共同事業(yè)所作的貢獻。蒙泰居因瀆職本該自責(zé)的，但聽了對我的這番夸獎，認(rèn)為在有意指責(zé)他，所以跟我談起這事時氣呼呼的。我以前遇到特殊情況，也曾對駐君士坦丁堡大使卡斯特拉納伯爵這么自行處理過，如同這次與洛皮塔爾侯爵一樣，盡管事情沒這么重要。由于沒有別的郵班去君士坦丁堡，只有參議院不時地派遣信使給大使送信，所以信使出發(fā)前總要通知法國大使，以便他覺得必要時，可以順便給他的同僚捎信。通知一般是一兩天前送來，但人家不把蒙泰居先生放在眼里，所以只是在信使出發(fā)前一兩小時才告訴他一聲，走走形式而已。這就使得我有好幾次在他不在的時候自行寫信捎去，卡斯特拉納先生回信時總要提到我，語多褒獎。駐熱那亞的戎維爾先生也是這樣，蒙泰居先生每每氣上加氣。
我承認(rèn)，遇有表現(xiàn)自己的機會我是不放過的。但我也并不是不識時務(wù)地亂找機會。我覺得好好干活，希望因此而獲得理所當(dāng)然的回報是天經(jīng)地義的事，這是那些有能力評判并犒賞我工作的人對我的賞識。我不會說正是由于我的盡職盡責(zé)，才使得大使對我耿耿于懷，但我完全可以說，直到我們分手的那一天，他對我的唯一指責(zé)就是這一點。
他的那個使館，從來就沒有搞得像模像樣，里面盡是些流氓惡棍。法國人在里面受虐待，意大利人則春風(fēng)得意。而且，即使在意大利人中，在使館工作年頭很久的好職員也全都被莫名其妙地趕走了，特別是他的首席隨員，我想是叫庇阿蒂伯爵，或者類似這樣的姓氏，此人在弗魯萊伯爵手下就是首席隨員了。蒙泰居先生的第二隨員是他自己挑選的，原是曼托瓦的一名盜匪，名叫多米尼克·維塔利，大使竟讓他獨攬使館總務(wù)。此人極盡溜須拍馬、卑鄙克扣之能事，取得了蒙泰居的信任，成了他的寵信，使大使館內(nèi)所剩無幾的正派人以及領(lǐng)導(dǎo)這些人的秘書深受其害。一個正派人的嚴(yán)正目光總是使騙子們惴惴不安的。就憑這一點，便足以使那家伙對我恨之入骨了，不過，他的恨里還有一個原因，使得這種恨變本加厲。必須把這個原因說出來，如果是我的不對，大家可以譴責(zé)我。
按照慣例，大使在威尼斯的五個劇院都有包廂。每天午飯時，他便指定當(dāng)天要去的劇院，我隨其后挑選，然后再由隨員們挑選其他劇院的包廂。我出門時便拿好我選定的包廂的鑰匙。有一天，維塔利不在，我便讓侍候我的跟班到我告訴他的一個房子里去把我的鑰匙拿來。維塔利非但不給，反而說鑰匙他已經(jīng)給了人了。我氣極了，尤其是因為跟班回來當(dāng)著眾人的面向我匯報了事情的經(jīng)過。晚上，維塔利想跟我解釋幾句，我沒理他。我對他說：“先生，明天您再在這個時間，在我受到侮辱的那所房子里，當(dāng)著昨天在場的人的面，來向我道歉，否則，后天，不管怎么樣，我可告訴您，不是您就是我，卷起鋪蓋離開這里?！蔽铱跉鈭詻Q，把他鎮(zhèn)住了。他按照指定的時間和地點，以只有他做得出來的卑躬屈膝，向我作了公開道歉。但他暗中在打主意，一面討好奉承我，一面用意大利式的手段暗中使勁，以至于他雖然沒能慫恿大使把我辭退，卻迫使我不得不自動離去。
像這樣的一個渾蛋肯定是不會了解我的，但他知道我身上有哪些地方是他可以利用的。他知道我對無意的冒犯是極其寬厚溫和的，而對處心積慮的侮辱是絕不容情，毫不退讓的，知道我在場面上是愛面子、重尊嚴(yán)的，既尊重別人又要求別人尊重自己。他正是從這兒下手，終于惹火了我。他把使館弄得亂七八糟，把我曾經(jīng)盡力維護的規(guī)章、上下級關(guān)系、整潔、秩序全給廢了。一個沒有女人的家，就得靠稍微嚴(yán)厲的規(guī)矩來保持與門第密不可分的那種端莊氣氛。他很快就把我們使館弄成了一個骯臟下流的場所、騙子流氓的巢穴。他慫恿大使閣下攆走了第二隨員，給大使另找了一個同他一樣的皮條客，是在燕尾十字開妓院的。這兩個渾蛋沆瀣一氣，既卑鄙下流又傲慢無禮。除了大使的房間——其實也不太整潔——使館里沒有一個角落能讓一個正派人受得了的。
由于大使閣下不在使館吃晚飯，隨員們和我晚上便專開一桌，比尼斯神甫和年輕侍從們也同我們一塊用餐。就是在最簡陋低級的小飯館里，餐桌也弄得干干凈凈，像像樣樣，桌布也不太臟，飯菜也更好一些的?？晌覀冎挥幸恢Ш诤鹾醯男∠灎T、幾只錫碟子、幾把鐵叉子。反正這些外人都看不見，倒也無所謂，但把我的平底輕舟也給取消了。在所有使館的秘書中，只有我不得不租船，或者步行，而且，我只有在去參議院的時候，才可有大使的仆役跟隨。此外，使館里面發(fā)生的一切全城沒有不知道的。大使手下的官員們?nèi)汲吵抽_來，可罪魁禍?zhǔn)锥嗝啄峥私械米顑?，因為他很清楚，我對我們受到的這種不像話的對待比誰都更加敏感。使館里只有我一人不在外面說三道四，但我向大使表達了強烈的不滿，既責(zé)怪其他人，也責(zé)備他本人，因為他為自己的卑鄙靈魂所驅(qū)使，每天都在找我的碴兒。為了與其他使館的秘書們相比不相形見絀，不掉份兒，我就得自己多破費，可我薪俸微薄，省不出錢來，只好向他要錢，這時，他便跟我說他多么器重我，信任我，仿佛這樣就能使我的腰包鼓起來，要什么有什么了似的。
那兩個歹徒終于使他們的主人那原本就不太精明的腦袋暈乎起來了。他們說服他投機倒把，做舊貨生意，結(jié)果賠個精光。他們用高出一倍的價錢在伯倫塔河畔租了一幢別墅，把多出的錢與屋主平分了。別墅的房間按照當(dāng)?shù)氐牧?xí)慣，都飾有鑲嵌畫，并有用很美的大理石建起的圓柱和方柱。蒙泰居先生不惜工本地把所有這些全都用杉木板遮護起來，唯一的理由就是，在巴黎，房間都是這么飾有木護壁的。也同樣是出自類似的理由，在駐威尼斯的所有大使中，只有他一人不許年輕侍從佩劍，不許跟班執(zhí)仗。他就是這樣一個人，也許始終出于同一種動機，總看我不順眼，唯一的原因就是我忠貞不貳地為他服務(wù)。
對于他的不屑、粗暴、虐待，只要我認(rèn)為那是他的脾氣所致而非出于仇恨，我都忍氣吞聲了。但是，一旦我看出他是有意剝奪由于我的良好工作而應(yīng)得的榮譽的時候，我是堅決不接受的。我第一次看出他的心術(shù)不正是在他宴請當(dāng)時正在威尼斯的摩德納公爵一家的那一次，他告訴我說，宴會上沒有我的席位。我很不是滋味，但并沒發(fā)火。我回答他說，我榮幸地每天都同大使一起用餐，如果摩德納公爵駕到時，要求我不得同席的話，為了大使閣下的尊嚴(yán)以及我的職責(zé)，我也得予以反對的。他氣哼哼地說：“怎么，我的秘書，大使館的貴族侍從都不入席，你連貴族都不是，竟想與一位君侯同席？”我反駁他道：“是的，先生，閣下賜予我的這個職位使我變得高貴了，所以，只要我在職一天，我就比您那些貴族或自稱貴族的隨員高上一籌，他們不能去的地方我就能去。您也知道，您載譽歸國的那一天，根據(jù)禮儀和傳統(tǒng)習(xí)俗，我得穿著盛裝跟隨您的左右，并能榮幸地在圣馬克宮的御宴上與您同席。所以，我不明白，一個人既然能夠而且應(yīng)該參加威尼斯總督和參議院的公宴，怎么就不能參加招待摩德納公爵的私宴呢？”盡管我的理由無法駁斥，但大使就是不肯讓步。不過，我們并沒有機會再次爭吵，因為摩德納公爵根本就沒來使館赴宴。
自此之后，他老是找我的碴兒，故意氣我，想方設(shè)法地剝奪屬于我職權(quán)范圍的小特權(quán)，轉(zhuǎn)給他親愛的維塔利。我敢肯定，要是他有膽量派維塔利替我去參議院的話，他是會這么做的。他通常是讓比尼斯神甫在他的辦公室里替他寫私人信件的，現(xiàn)在他又讓他來給莫爾巴先生寫信報告奧利維船長的案件經(jīng)過，只字未提唯一參與此案的我，甚至還把附在報告里的筆錄副本也說是帕蒂澤爾寫的，奪去了我的功勞，其實帕蒂澤爾一句話也沒問過。他是想打擊我，取悅他的那個寵信，而并不是想甩掉我。他知道，找一個人來接替我，沒有當(dāng)初找我接替福羅那么容易，福羅早把他的德行給傳出去了。他非得找一個懂意大利文的秘書不可，因為得給參議院復(fù)函。而且，這個秘書還得寫所有的公文，干所有的事，又不用他自己操心勞神。此外，這個秘書既要服務(wù)周到，又得對他的廢物隨員們低三下四。因此，他既想留住我，又想制服我，使我遠(yuǎn)離自己的祖國以及他的祖國，沒錢回去。如果他做得客氣些，他也許就得逞了，但維塔利卻別有用心，想逼我滾蛋。他果然如愿以償了。當(dāng)我看到我吃力不討好，大使對我的辛勞不思回報反而刁難，再留下去，在館內(nèi)只有生氣，在館外則遭不平，而且，他自己已經(jīng)搞得臭名昭著了，我就是干好了也得不到好處，干壞了則更于己不利，所以我橫了橫心，向他告假，并給他留下時間重找一名秘書。他對此未置可否，仍舊照常行事。我見沒有任何好轉(zhuǎn)，而且他也并沒在找任何人來接替，我便給他兄弟寫信，詳述我的緣由，請他說服大使閣下許我告假，并且說明，無論如何我是不可能繼續(xù)待下去了。我等了很久，也沒見回信來。我開始感到極不自在了，但大使終于接到他兄弟的一封信。這封信一定是寫得詞嚴(yán)語惡，因為大使盡管常常大發(fā)雷霆，可我還從未見他發(fā)過這么大的脾氣。他破口大罵了一通之后，不知再說什么是好，便指控我出賣了密碼。我哈哈大笑，以嘲諷的口吻問他是否真以為在全威尼斯有哪一個傻瓜肯出一個埃居來買這密碼。他一聽，氣得口吐白沫。他裝作要喊人，說是要把我扔到窗外去。在這之前，我一直非常平靜，但一聽他這么威脅，我也氣不打一處來，惱火極了。我奔向門口，拉出插銷，把門從里面插好，步履沉穩(wěn)地走回來對他說：“別這樣，伯爵先生，您的仆人不會干預(yù)這事的，還是咱倆私下解決的好?！蔽业呐e動、我的神態(tài)立刻讓他安靜下來。他的表情中，驚訝、恐懼明顯可見。我見他氣消了，便稍稍說了幾句，向他告辭，然后，沒等他回答，我便把門重新打開，走了出去，昂首闊步地在他的仆人中間從候見廳走過。仆人們像往常一樣站了起來，我覺得他們真可能會幫我打他，而不是幫他來對付我。我沒有上樓回房間去，而是立即下樓，出了使館，永不回頭。
我徑直去了勒布隆那兒，把經(jīng)過情形向他敘述了一番。他并不太驚訝，因為他了解其人。他留我吃了午飯。這頓飯盡管是臨時準(zhǔn)備的，但很不簡單。在威尼斯的所有有頭有臉的法國人全都來了，但大使的人一個也沒有。領(lǐng)事把我的事跟大家說了。大家一聽，眾口一詞地指責(zé)大使閣下。大使沒有跟我結(jié)賬，一個子兒也沒給我，使我只剩下身上裝著的幾個金路易，沒法回家了。大家紛紛解囊相助。我從勒布隆先生手里拿了二十來個西昆，從圣西爾先生手中也拿了同樣數(shù)目。除了勒布隆先生外，我同圣西爾先生的關(guān)系是最密切的了。其他人的好意我一概謝絕了。等待動身期間，我住到領(lǐng)事館秘書家里去了，以便向公眾證明，法國并不知曉它的大使的種種不公正的行徑。大使見我落難之時反而受到歡迎，而他一個大使反倒受人冷落，不禁勃然大怒，完全失去了頭腦，行為舉止簡直就像個瘋子。他竟至不顧體統(tǒng)，向參議院送了一份備忘錄，要求把我抓起來。比尼斯神甫把這事告訴了我，我便決定再待上半個月，而不像原先打算的那樣，第三天就啟程。大家得知我的決定，深表贊同。我受到普遍的敬佩。參議院甚至不屑于答復(fù)大使莫名其妙的備忘錄，通過領(lǐng)事告訴我說，我可以想在威尼斯待多久就待多久，用不著擔(dān)心一個瘋子的行徑。我繼續(xù)拜訪朋友：我去向西班牙大使辭行，受到很好的接待；我又去向那不勒斯大使辭行，他不在家，我給他寫了一封信，他回了我一封最為殷勤客氣的信。最后，我動身了，盡管手頭拮據(jù)，但除了我剛才所說的借債和欠一個商人五十來個埃居而外，再沒有留下任何債務(wù)。那個商人名叫莫朗迪，后來卡利約替我還了，可我卻沒有再還卡利約，盡管我倆此后常常晤面。至于前面所說的兩筆借債，我后來手頭一寬裕便立即如數(shù)奉還了。
不談一談威尼斯的有名娛樂，或者至少談?wù)勎叶毫羝陂g所參加的那很小的一部分娛樂，是不好離開這座城市的。大家都知道，我年輕那會兒是極少追逐我這種年齡的人的種種歡樂的，或者起碼可以說大家所稱的年輕人的歡樂的。我在威尼斯時依然故我，再說，公務(wù)繁忙，我想尋歡作樂也不可能，但這使我對那些可以為之的普通消閑更感興趣。首要的也是最溫馨的便是與一些杰出人士交往，如勒布隆、圣西爾、卡利約、阿爾蒂納諸君。還有一位弗留利（）①的紳士，我非常遺憾，把他的名字給忘了，我一想起他來便仍覺得十分溫馨。這是我一生所認(rèn)識的人當(dāng)中，心靈與我最為相像的一位。我們還同兩三位才華橫溢、知識淵博的英國人過從甚密，他們同我們一樣，都酷愛音樂。這些先生全都有妻子，或女友，或情婦。他們的這些情婦幾乎都是一些才女，大家就在她們家里唱歌跳舞，也在她們家里玩牌，但玩牌的次數(shù)不多，因為我們具有強烈的審美觀，多才多藝、喜愛戲劇，所以對賭博感到枯燥乏味。賭博只不過是寂寞無聊之輩的樂趣。我從巴黎帶來了人們對意大利音樂的偏見，但我也從本性中獲取了分寸感，使種種偏見不攻自破。我很快便對意大利音樂有了它賦予其知音的那種激情。我聽著威尼斯船歌，覺得好像此前從未聽過似的，而且，不久之后，我便對歌劇如癡如醉了，以至于我想專心一意地聽歌劇時，因為討厭別人在包廂里說笑玩鬧，貪吃零食，我便常常避開眾人，躲到另一邊去。我獨自一人，待在包廂一隅，悠然自得地陶醉于歌劇之中，不管歌劇多長，一直聽到幕落曲終。有一天，在圣克里索斯通劇院，我竟睡著了，比在床上睡得都香。嘹亮精彩的曲子都沒把我吵醒。但是，有誰能夠表達得出使那首把我驚醒的曲子變成優(yōu)美的和聲，變成仙聲妙樂的其樂無窮的感覺呢？當(dāng)我同時豎起耳朵，睜開眼睛的那一剎那，那是何等的驚醒，何等的陶醉，何等的出神入化啊！我第一個感覺就是恍如身在天堂。這支迷人的曲子我至今依然記得，而且一輩子也不會忘記。它是這么開始的：
Conservami la bella
Che Si m’accende il coy．（）②
我想要這支曲譜。我弄到了，并保存了很久，但寫在紙上的曲子與我心中所想的不一樣。曲譜相同，但完全不是一回事。這支仙聲妙樂永遠(yuǎn)只能在我心中彈奏，正如同把我驚醒的那一天一樣。
依我看，有一種音樂完全優(yōu)于歌劇院的音樂，在意大利也好，在世界各地也好，都沒有與之并駕齊驅(qū)的，那就是scuole的音樂。scuole是一些慈善學(xué)校，是為教育貧苦女孩而建立的，待她們長大之后，由共和國負(fù)責(zé)陪嫁或送進修道院。在教授的技藝中，音樂列于首位。每逢星期日，那四所scuole的每一所教堂里，晚禱中都有大型合唱隊和大樂隊的經(jīng)文歌出演，演奏者和指揮都是意大利第一流的大師，演唱者全都站在有柵欄的舞臺上，全都是女孩子，最大的也不到二十歲。我想象不出有什么能像這種音樂那么迷人，那么動聽的：內(nèi)涵的豐富、歌曲的高雅、嗓音的甜美、演唱的準(zhǔn)確，這極其和諧美妙的一切使人產(chǎn)生一種印象，這印象肯定與圣堂氣氛不相一致，但我相信沒有誰能不受感動的。卡利約和我從未缺過一次曼第岡蒂學(xué)校的晚禱，而且還不單單是我倆如此。該校教堂里總是擠滿了音樂愛好者，連歌劇院的演員們也來向這些出色的演員學(xué)習(xí)，培養(yǎng)自己對歌曲的真正鑒賞力。令我惱火的是那些該死的柵欄，使人只能聽見歌聲，卻看不見堪與歌聲媲美的天仙。我老在提這件事。有一天，我在勒布隆家里又提起來了，他便對我說：“如果您那么好奇，想看看這些小姑娘，這是不難滿足的。我是該校校董之一。我來讓您同她們在學(xué)校里一起吃午茶?！彼麤]有信守諾言之前，我就老纏著他不放。當(dāng)我走進關(guān)著那些令人垂涎的美人兒的沙龍的時候，我感到從未有過的愛的沖動。勒布隆先生把我向這些著名的女歌手一一作了介紹。她們的聲音和名字都是我所熟悉的?！皝?，索菲……”索菲奇丑無比?！皝?，卡蒂娜……”卡蒂娜是個獨眼姑娘?！皝?，貝蒂娜……”貝蒂娜一臉麻子。幾乎個個都有重大生理缺陷。見我驚詫難受的樣子，勒布隆這個劊子手不禁好笑。不過，有兩三個我覺得還湊合，她們只是在合唱隊里唱唱而已。我大失所望。吃午茶的時候，我們挑逗她們，她們也開心起來。丑陋并不是就沒有風(fēng)韻，我覺得她們還有點風(fēng)韻。我在尋思：“沒有靈犀，她們唱不了這么好的，所以她們心靈是美的?！蔽医K于完全改變了對她們的看法，離開時，我?guī)缀醵紣凵线@幫丑小鴨了。我?guī)缀醪桓以偃ヂ犓齻兊耐矶\了。但只要一聽，心里就又踏實了。我依然覺得她們的歌聲甜美，她們的歌喉完全粉飾了她們的面龐，因此，只要聽見她們在唱，我就不顧眼睛所看到的，依然覺得她們楚楚動人。
在意大利，聽音樂所費無幾，所以，只要想聽就能聽。我租了一架羽管鍵琴，而且沒花幾文錢便請了四五位演奏家到家里來，我同他們一道，每周一次練習(xí)我在歌劇院里最喜歡聽的片斷。我在家還把我的《風(fēng)流詩神》的合奏曲練了幾曲。也許是曲子動聽，也許是人家想奉承我，圣克利索斯通的芭蕾舞大師向我要了兩首。我非常高興地聽到這兩首曲子由那支有名的樂隊演奏出來，并由一個名叫貝蒂娜的小姑娘伴舞。貝蒂娜長得挺漂亮，特別是非常可愛，由我們朋友中的一位名叫法戈阿加的西班牙人扶養(yǎng)，我們常去她家共度良宵。
但是，說到尋花問柳，在威尼斯這樣一座城市里，是難以潔身自好的。有人會問我：“您在這一點上沒有什么可懺悔的嗎？”是呀，我確實有點事要說的，我將以對其他所有事情同樣的純真態(tài)度來懺悔這一點。
我對于妓女始終感到厭惡，而我在威尼斯又接觸不了女人，因為我的職位關(guān)系，當(dāng)?shù)卮蟛糠秩思沂遣辉S可我進的。勒布隆的幾個千金倒是很可愛，但很難接近，而且我對她們的父母又是極其敬重，所以甚至都不會想到去打他們女兒的主意。我可能對一個名叫卡塔妮奧的小姐更感興趣，她是普魯士國王使節(jié)的女兒，但卡利約已經(jīng)愛上了她，甚至都提到結(jié)婚的事了?？ɡs生活富裕，可我卻一無所有。他的薪俸是一百金路易，而我只有一百皮斯托爾。除了我不愿去奪朋友之愛而外，我也知道不管是在什么地方，而且尤其是在威尼斯，像我這樣囊中羞澀的人，是不該去追蜂捕蝶的。我并未失去自己那種自欺欺人的可憐習(xí)慣，而且，我也實在太忙，對氣候造成的需要并不感到特別強烈，所以在該城市生活了將近一年，我仍舊像在巴黎時那樣的老實，而且，一年半之后，當(dāng)我離開這座城市時，我只接觸過兩次女性，而且是因為特殊的機會。這我馬上來談一談。
第一次是那位正人君子維塔利在我迫使他向我公開道歉之后給我提供的。當(dāng)時，大家在吃飯時正談著威尼斯的各種消遣。這幫先生正責(zé)怪我對所有消遣之中最刺激的那種消遣無動于衷，吹噓威尼斯的妓女如何如何嫵媚動人，說是世界上沒有哪兒的妓女可與她們相提并論的。多米尼克說我一定得認(rèn)識一下她們中間最可愛的那一位，并自告奮勇要領(lǐng)我去，保證我會滿意的。我聽了他的這番殷勤建議，哈哈大笑，而且，年紀(jì)已經(jīng)很大并且德高望重的庇阿蒂伯爵也以一種我沒想到一個意大利人會有的那種坦率對我說，他認(rèn)為我非常聰明，不會讓自己的仇人領(lǐng)著去逛妓院的。我也確實是既無此想法，也沒這種要求。可是，盡管如此，由于一種連我自己也不太明白的輕率，我竟被拉去了，這是違背我的興味、心境、理智甚至意愿的，完全出于軟弱，怕顯出對別人的猜忌，而且，正如當(dāng)?shù)厝怂f的，Per non parer troppo coglione（）①。我們光顧的那個帕多阿娜，容貌挺好，甚至夠得上美了，但并非我所喜歡的那種美。多米尼克把我留在了她那兒，我叫了幾杯甜酒，讓她唱點曲子。半小時之后，我在桌上丟下一個杜卡托（）①，準(zhǔn)備離去?？伤齾s挺怪癖，無功不受祿，而我也傻得可以，接受了她的怪癖。我回到使館，深信染上了臟病，進門第一件事便是派人找醫(yī)生要藥。三個星期里，我精神不安到了無可比擬的程度，其實并無任何不適，沒有任何明顯的癥候可讓我心驚膽戰(zhàn)的。我簡直無法想象離開帕多阿娜懷抱的人會安然無恙。醫(yī)生本人也費盡口舌地讓我放心，最后，他實在沒辦法子，只好說我的體質(zhì)特別，不會輕易受到感染。盡管我也許不像其他人那樣常去冒險做這種試驗，但我的身體在這方面從未受到過損害，這倒不失為一個證據(jù)，證明醫(yī)生言之有理。不過，我并未因這種看法而輕率妄為。如果說我確實如此得天獨厚的話，我可以說我也絕沒有因此就胡搞亂來。
我的另一次艷遇，雖說也是同一個妓女，但起因及后果迥然不同。我說過，奧利維船長請我在他的船上吃飯，我把西班牙使館的秘書也帶了去。我原以為會受到鳴禮炮致敬，船員們會夾道歡迎的，但沒有響過一聲禮炮，這使我頗覺羞辱，因為卡利約在場，我見他面帶不悅。說實在的，在商船上，對一些地位肯定不如我們的人也是鳴禮炮歡迎的，何況我認(rèn)為我應(yīng)該受到船長的另眼相看呢。我無法裝假，因為我一向不會裝假。盡管午宴很豐盛，奧利維也恭敬備至，但我一開始便沒好氣，吃得不多，說話更少。第一次祝酒時，我想總該鳴禮炮了，可是根本沒有?？ɡs看透了我的心思，笑話我像個孩子似的賭氣。飯吃到三分之一了，我看見一只平底輕舟劃了過來。船長對我說：“天哪，先生，您可留神點兒，敵人來了?！蔽覇査嗽捲踔v，他說笑著回答了我。平底輕舟靠過來了，我看見從船上走出來一位光彩照人的年輕美人兒，打扮得花枝招展，步態(tài)輕盈，三跳兩蹦地就進得房來。我還沒注意到有人在我旁邊放好了一副餐具，她就已經(jīng)坐到了我的身邊。她既迷人又活潑，一頭棕發(fā)，頂多二十歲。她只會講意大利語，她那燕語鶯聲就足以讓我魂不守舍了。她邊吃邊聊邊望著我。凝視片刻之后，她便嚷道：“仁愛的圣母！??！我親愛的布雷蒙，我好久沒見到你了！”說著她便撲進我的懷里，把嘴貼緊我的嘴，摟得我透不過氣來。她那兩只東方女子般的又大又黑的眸子，像火一樣燒到我的心里。雖然一開始由于驚奇而亂了方寸，但很快肉感傳遍全身，以至于盡管那么多人在場，只有那位美人兒本人才使我很快克制住自己，因為我醉了，或者不如說是癲狂了。當(dāng)她看見我到了她所希望的火候，她的撫愛便趨于緩和，但熱辣勁頭并沒有減退。她在解釋她如此癲狂的不知是真還是假的原因時，對我們說是我長得太像布雷蒙先生了，幾乎可以亂真。布雷蒙是托斯卡納海關(guān)關(guān)長，她說她曾經(jīng)迷戀過他，現(xiàn)在仍然迷戀著他，說自己太傻，不該離開他?，F(xiàn)在她把我當(dāng)成了他，她要愛我，因為她看上了我，出于同樣原因，我也必須愛她，只要她覺得合適，她愛我多久我就得愛她多久，而且，當(dāng)她把我甩了，我也得像她那親愛的布雷蒙那樣耐心地等著她。她說到做到。她把我當(dāng)成她仆人一樣支使，讓我保管她的手套、扇子、腰帶、帽子，命令我去這兒到那兒，做這個干那個，我都一一照辦了。她叫我去把她的平底輕舟退掉，因為她想用我的，我也照辦了。她喊我讓開，叫我請卡利約坐我那兒，因為她有話要同他說，我同樣照辦了。他倆談了很久，而且聲音極低，我也隨便他們談去。她叫我了，我便又回來了。她對我說：“聽著，查內(nèi)托，我不愿意接受法國式的愛，這樣的愛忒沒勁兒。你一覺得厭煩了，你就走好了，不過，我可告訴你，別不上不下的?！憋埡螅覀?nèi)タ娎Z參觀玻璃廠。她買了許多小玩意兒，毫不客氣地讓我付錢，可她到處給小費，比我們花費的多得多?？此凉M不在乎地大把花錢并且讓我們也揮霍的勁頭兒，顯然她視金錢如糞土。我認(rèn)為，她在讓人為她花錢的時候，更多的是出于虛榮，而非貪財。別人為她一擲千金她才開心。
晚上，我們把她送回她家。聊天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的梳妝臺上有兩把手槍。我拿起一把來說：“??！??！這可是只新型假痣盒呀。可不可以問一句，這是干什么用的？我看您有別的家伙，比這厲害多了?！彼餐瑯诱{(diào)侃了幾句之后，以一種使她更加嫵媚動人的天真的傲氣對我們說：“當(dāng)我對那些我不愛的人心慈面軟時，我就讓他們花錢補償他們給我?guī)淼膮挓?，這是再公平不過的了。但是，我在忍受他們的愛撫的時候，卻不愿忍受他們的侮辱，誰對我無禮，我就給他一槍?！?br/>
離開她的時候，我跟她約好了第二天去看她的時間。我沒讓她久等。我看見她in vestito di confidenza（）①，穿了一身極其輕佻的便裝，只有南部國家才可見到，盡管我記憶猶新，但不愿細(xì)加描繪。我只想說一點，就是袖口和胸口都鑲有綴著玫瑰色絨球的絲線。我覺得，這使得她的冰肌玉膚更加美麗醉人。我后來發(fā)現(xiàn)這是威尼斯的時裝，穿起來著實迷人。我很驚訝，這種時裝竟從沒有傳入巴黎。對于正等著我的那份快感我一點也沒想象得到。我談到過拉爾納熱夫人，至今回想起來有時仍不免激動忘情，但是，同我的齊麗埃塔相比，她就是個沒有情趣的丑老太婆了！你們不必費心勞神去想象這個妖艷姑娘的風(fēng)姿神韻了，因為怎么想都不著邊際的。修道院的童貞女子沒有她水靈，后宮的美女沒有她活潑，天堂的仙女沒有她刺激。一個凡夫俗子的心靈和感官還從未享受過如此溫馨的歡樂。??！要是我知道充分地、完整地品味這一歡樂，哪怕是一會兒也好啊！……我是品嘗了，但是沒嘗著滋味。我把所有的妙趣全弄沒了，就像我有意要毀掉這奇情妙趣似的。不，大自然根本不是造就我來享樂的。它在我的心里注入了對這種妙不可言的幸福的欲望，可又在我那笨腦瓜里灌輸了飲鴆止渴的思想。
如果說我一生之中有什么事可以很好描繪我本性的話，那就是我馬上要講的這件事。我此時此刻清楚地記得我寫此書的目的，這使得我將鄙視那種阻止我貫徹這一目的假惺惺的樣子。不管您是誰，只要您想了解一個人，您就大膽地讀完下面的兩三頁吧，那您就會完全了解讓-雅克·盧梭了。
我走進一個妓女的臥房，就跟走進愛和美的圣殿似的，以為在對方身上看見了神光。我無法相信，沒有尊崇和敬重，人們會感受到她使我感受到的那份情感。我在她那最初的親熱之中剛剛知道她有多么嬌媚可愛的時候，生怕失去由此而結(jié)出的果實，猴急地想趕緊摘取。突然間，我感到，不是欲火在吞噬著我，而是死一般的寒氣在我的血管里流。我兩腿發(fā)軟，幾乎昏厥。我坐下來，像個孩子似的哭了。
誰能猜得到我緣何流淚以及我當(dāng)時腦子里的所思所想？我在想：我所擁有的這個人是大自然和愛神的杰作。她的精神、她的肉體都是盡善盡美的。她既美麗可愛又善良高貴。王公顯貴應(yīng)是她的奴隸，君王的權(quán)杖應(yīng)踏在她的腳下?？伤驮谘矍?，是個可憐的娼妓，供眾人糟蹋。一個商船船長在支配著她，她撲到我的懷中，撲到她知道一無所有的我的懷中，撲到她無法了解其才氣、大概也認(rèn)為這才氣毫無用處的我的懷中。這其中有一些不可思議的地方。要么是我的心靈欺騙了我，迷惑了我的感官，把一個臭婊子當(dāng)成了天仙，要么一定是我不知道的什么暗瘡，使我體味不到她的嫵媚，使本該對她爭來搶去的人覺得她惡心。我開始集中特別的精力去探索這個暗瘡，可是我腦子里根本就沒有想到過會是梅毒的問題。她肌若凝脂，色若桃花，齒白如雪，氣息溫馨，渾身透著一股潔凈，使我絕對不會往那上面去想，所以，自從與帕多阿娜有那事以來，我一直對自己的身體有所懷疑，顧慮自己不夠健康，配不上她，而且深信在這一點上自己的自信是不會錯的。
在這如膠似漆的時刻，我竟這般思緒萬千，這不禁使我哭了起來。齊麗埃塔在此時此刻看到這么個絕無僅有的情形當(dāng)然驚奇萬分，一時竟不知如何是好。但是，在臥房里轉(zhuǎn)了一圈，對鏡端詳一番之后，她明白了，而且我的眼神也向她證明了，我的舉動根本不是因為厭惡。她毫不犯難地安撫好我，把我那小小的羞愧給抹掉了。但是，當(dāng)我正準(zhǔn)備在她那似乎第一次被一個男人的手和嘴撫弄的胸脯上癲狂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她有一只癟奶頭。我很驚訝，細(xì)細(xì)觀察，覺得這奶頭與另一只很不般配。我的腦子轉(zhuǎn)動起來，我納悶一個女人怎么會有一只癟奶頭呢。我深信這一定是天生的缺陷。由于我老是這么想，便清楚地看出，我抱在懷里的這個女人，被我想象成最美麗的人兒，其實只不過是一個怪物，是大自然、男人和愛神的棄兒。我蠢乎乎地竟然對她提到這只癟奶頭。她起先還開開玩笑，不以為然，還趁著瘋狂勁兒，邊說邊做一些動作，愛得我死去活來。但是，我心里始終有著一種無法向她掩飾的不安，我終于看到她滿面羞紅，整好衣衫，站起身來，一句話沒說地走到窗前。我想坐到她的身邊，但她走開去，坐在一只睡榻上，不一會兒又站了起來，扇著扇子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冷淡不屑地沖我說道：“查內(nèi)托，lascia le donne，e studia la matamatica?！保ǎ?br/>
離開她之前，我要她讓我第二天再來看她，她推說第三天再見，還含著嘲諷的笑補充說，我大概需要休息休息。等著見她的日子真是難熬。我心里總想著她的嫵媚和風(fēng)韻，感到自己太無禮，懊悔不迭，那么好的美景不知消受，只要我曉事，我就能度過一生中最溫馨的良宵了。我焦急萬分地等待著彌補過失的時刻到來，可是不管怎樣，我總感到焦慮，不知如何擺平這天仙般的女子與她那卑賤身份的關(guān)系。我在約定的時間向她家飛奔而去。我不知道性格熱辣的她是否對這次的拜訪更加高興。她的傲岸至少會得到滿足的，所以我先就有了一種甜美的感覺，千方百計地要讓她看看我是多么會彌補過錯。她沒有給我這樣的機會。船一靠岸，我便讓船夫去通報，可船夫回來對我說，她頭一天去了佛羅倫薩。如果說我在占有她的時候沒有感覺出我對她的全部的愛的話，那么，在失去她時，我卻痛心疾首地感覺到了。我始終痛悔不已。盡管我覺得她十分可愛，非常迷人，但失去了她，我還是能聊以自慰的，可說實在的，我不能心安的就是，我給她留下了一個可鄙的印象。
這就是我的兩段風(fēng)流史。除此而外，我在威尼斯的那十八個月當(dāng)中，可說的只有一件事，也只是心里想想而已。卡利約人很風(fēng)流，因為總往別人包下的姑娘家跑覺得厭煩了，便異想天開地也想自個兒包一個。由于我倆形影不離，他便向我提出了一個在威尼斯并不鮮見的建議：兩人合包一個。我同意了。問題在于要找一個靠得住的。他尋來覓去，終于找到一個十一二歲的小姑娘，她那狠心的母親正要想法把她賣了。我倆一起去看了看她。我一見這女孩，心里便激動不已。她是個金發(fā)姑娘，溫順得像只羔羊：沒人會想到她是意大利人。威尼斯生活低廉。我們給了她母親點錢，并負(fù)責(zé)扶養(yǎng)她。她的嗓子挺好，為了給她創(chuàng)造一個謀生手段，我們給她買了一架小型羽管鍵琴，并替她請了一個教歌的老師。這一切只讓我倆每月各花兩個西昆，卻讓我們在其他方面節(jié)省了不少花銷。不過，必須等她長大了才行，所以收獲之前就未免播下了不少的種子。然而，我們很高興能晚間去那兒，同這個小姑娘天真無邪地談天玩耍，所以玩得也許比占有她更加痛快，因為，說實在的，最使我們想念女人的倒并不是淫亂，而是待在她們身邊的愜意感覺。我的心不知不覺地便依戀上小安佐蕾塔了，但那是一種慈父般的情感，沒有摻雜什么肉欲在里面，所以隨著這種情感的逐漸增加，我也就越來越不可能有非分之想了，而且我感到，當(dāng)這個姑娘達到結(jié)婚年齡，我要去碰她的話，會有亂倫的下流感。我看到好心的卡利約的感情也在不知不覺之中往同一方向發(fā)展。我們未曾想到自己尋來的這種歡樂雖仍舊溫馨甜美，但與我們原先的想法已大相徑庭，而且我深信，不管這個可憐的孩子會變得多么美麗，但我們絕不會成為她清白的玷污者，而會成為其保護者。隨后不久，我的災(zāi)禍來臨了，沒容我把這件善行義舉做到底。在這件事情中，我可以自勉的只不過是我的內(nèi)心感情而已?，F(xiàn)在，再來談?wù)勎业穆眯邪伞?br/>
離開蒙泰居先生之后，我首先的打算就是回到日內(nèi)瓦，等著時來運轉(zhuǎn)，掃清障礙，使我得以與我那可憐的媽媽相聚在一起。但是，我同蒙泰居先生的爭吵已經(jīng)沸沸揚揚，而且他還愚蠢地把這事寫信報告了宮廷，這就促使我下了決心親自到宮廷中把我的所作所為說清楚，并控訴這個瘋子對我的所作所為。我從威尼斯就把自己的決定寫信報告阿梅洛先生死后代理外交事務(wù)的泰伊先生了。信一發(fā)出，我便立即動身，取道貝加莫、科莫、多摩多索拉，穿過辛普朗隧道。在錫永，法國代辦夏尼翁先生待我非常之好，在日內(nèi)瓦，克洛蘇爾先生也待我不薄。我在日內(nèi)瓦又見到了戈弗古爾，我要從他那兒取點錢。我經(jīng)過尼翁，沒去看我父親，并不是心里不想去看，而是我因為倒了霉，不想在繼母面前丟人現(xiàn)眼，因為我相信她是不會聽我解釋就認(rèn)為是我自己不好的。我父親的老友、書商迪維亞爾對我的這個做法大加斥責(zé)。我向他說明了原因，并且，為了彌補過失而又不想讓繼母看見，我便雇了一輛馬車，同他一起去了尼翁，住在一家客棧里。迪維亞爾去找我父親，可憐的父親一聽，連跑帶顛地趕來擁抱我。我們一起吃了晚飯，心里甜甜美美地過了一晚。第二天早晨，我便同迪維亞爾返回日內(nèi)瓦。他這次為我做的這件大好事，我始終銘記在心。
我若走捷徑的話，不必經(jīng)過里昂，但我想經(jīng)過那兒去核實一下蒙泰居先生的一個非常卑鄙的欺騙行為。我曾托人從巴黎寄一個小箱子，里面只不過裝了一件金絲繡花外衣、幾副袖套和六雙白絲襪而已。我按照他親自向我提出的建議，把這只小箱子，或者倒不如說小盒子跟他的行李放在了一起。在他親筆寫的想充作我的薪俸的那份虛賬單子上，他寫明那只他稱為大件行李的盒子重十一擔(dān)（）①，替我付了一大筆運費。承蒙羅甘先生為我介紹的他的外甥波瓦·德·拉杜爾先生的關(guān)照，我在里昂和馬賽兩處海關(guān)的記錄簿上查明，那個所謂的大件只不過重四十五斤，并且也是按這一重量付的運費。我把這個確鑿材料附在了蒙泰居先生的虛賬單子上，然后，帶上這些材料以及其他好幾份同樣分量很重的材料去巴黎了，心里十分急切地想用上它們。在這整個漫長的旅途上，我在科莫、瓦萊和其他地方，都有過一些小小的奇遇。我看到不少的東西，特別是波羅美四島，實在值得大書特書。但我時間緊迫，又有暗探盯著，而且我又不得不緊趕著匆匆完成這件需要余暇、安靜來完成的寫書任務(wù)，可我偏偏沒有余暇，得不到安靜。要是上蒼突然把眼睛落在我的身上，終于賜予我一些更加安靜的時日，我就盡可能地用來重寫這部作品，或者至少給它來一個我覺得十分必要的拾遺補漏。
我的事在我到達之前便已在巴黎傳開了。在我到達時，便發(fā)現(xiàn)無論各部門還是社會上，大家都對大使的瘋狂行徑感到憤慨?？杀M管如此，盡管在威尼斯公眾呼聲也高，盡管我提供的證據(jù)無可辯駁，但我就是得不到任何公道。我非但沒有得到道歉和賠償，甚至連該補的薪俸也交由大使全權(quán)處理，唯一的理由就是我不是法國人，無權(quán)要求法國保護，說這是純屬他和我兩人之間的私事。大家都跟我一樣認(rèn)為我受到了侮辱、損害，是受害者，認(rèn)為大使是個殘酷無情的無恥之尤，這件事將永遠(yuǎn)使他身敗名裂。怎么！他是大使，可我只不過是個秘書。體統(tǒng)，或者大家這么稱呼的體統(tǒng)，硬要我得不到任何公正，我也就得不到任何公正了。我尋思，假如我喊冤鳴屈，公開辱罵那個罪有應(yīng)得的瘋子，最終就會有人出面干涉我。這正是我所期待的，我鐵了心了，非等有人干涉我再忍氣吞聲?？墒?，當(dāng)時沒有外交大臣。人家任隨我去吵去嚷，甚至還鼓勵我，附和我，但事情始終毫無進展，直到我對始終有理卻總也得不到公道而厭煩為止，我終于泄氣了，便不了了之。
對我很冷淡的唯一一個人就是貝贊瓦爾夫人，而且，我也根本沒想到她會這么不公平。她滿腦子地位和貴族的特權(quán)，根本不可能想象得出一個大使會對不起他的秘書。她接待我的態(tài)度是符合她的這種偏見的。我惱火極了，所以一離開她家，我便給她寫了一封也許是我所寫過的信中最激烈、最厲害的信，而且再也沒登過她家的門。卡斯特爾神甫待我好些，但是，從他那番耶穌會士的花言巧語中，我看得出，他是比較忠實地遵循社會上最重要的箴言之一的，亦即始終要求弱者為強者作出犧牲。我強烈地感到理在我這一邊，而且又生性高傲，所以我不能耐心地忍受這種褊狹態(tài)度。從此，我便再沒去看過卡斯特爾神甫，也沒再去過耶穌會，因為我在里面只認(rèn)識他一個人。而且，他的那些會友思想專斷、陰險，同善良的埃邁神甫有天壤之別，所以我對他們敬而遠(yuǎn)之，從那以后就再沒見過他們中間的任何人。只有貝蒂埃神甫例外，我在迪潘先生家見過他兩三次，他當(dāng)時正全力以赴地與迪潘先生一道抨擊孟德斯鳩。
先把有關(guān)蒙泰居先生的事說完，免得以后又得提起。我倆爭吵時，我曾對他說，他不該要秘書，而是需要一個賬房先生。他真的采納了我的意見，找了一個貨真價實的賬房先生接替了我，此人不到一年工夫，便偷了他兩三萬利弗爾。他把賬房先生攆走了，送進了監(jiān)獄，還把他的那些隨員也統(tǒng)統(tǒng)攆走了，鬧得滿城風(fēng)雨，聲名狼藉。他到處跟人吵架，遭到了一個仆役也不會忍受的侮辱，終因壞事做盡，被召回國內(nèi)，削職為民。顯然，在他受到的宮廷的斥責(zé)中，同我的那件公案沒被忘記。至少，回國后不久，他便派他的管家來同我清賬，把錢還了我。我當(dāng)時正缺錢用。我在威尼斯欠的債都是憑著交情借的，所以時刻壓在我的心頭。我抓住這個好機會還清了，包括查內(nèi)托·納尼的那張借條。我收下了別人總算還給我的錢，把所有欠債都還清了，也就同從前一樣身無分文了，可是卻卸掉了一個我無法承受的重負(fù)。自此之后，我再沒聽人提過蒙泰居先生，只是在他死的時候我才從社會上聽到他的死訊。愿上帝賜予這個可憐的人安寧吧！他像我青年時期不能干訴訟代理人一樣，不適合從事大使這個行當(dāng)。不過，他在我的協(xié)助下，原本是可以風(fēng)風(fēng)光光地干下去的，從而也可以很快地使我走上古豐伯爵在我青年時代為我指定的那條道路。后來，我年齡大了些時，自己單槍匹馬有能力闖上了這條道。
我含冤受屈卻投訴無門，這在我的心靈中埋下了對我們愚蠢的社會制度的憤怒的種子。在這種社會制度下，真正的公益和真實的正義總是為一種莫名其妙的表面秩序作出犧牲；而這種表面秩序?qū)嶋H是在摧毀一切秩序，而且只是對弱者的被壓迫和強者的不義的公開權(quán)力予以認(rèn)可。這憤怒的種子當(dāng)時沒有發(fā)芽，而是以后才生長發(fā)育的，其中有兩個原因。一個是，自己是當(dāng)事人，而個人利益從未產(chǎn)生過任何偉大而高尚的東西，不能在我心中激起只有對正義和美的最純潔的愛才能產(chǎn)生的那種神圣的沖動。另一個原因是，友誼的魔力以一種更加溫馨的情感力量緩解并平息了我的怒火。我在威尼斯結(jié)識了一個比斯開（）①人，他是卡利約的朋友，而且堪作所有好人的朋友。這個可愛的年輕人天生具有一切才能以及一切美德，剛剛環(huán)游了意大利，為的是培養(yǎng)美術(shù)鑒賞力。因為想不出還有什么好學(xué)習(xí)的了，便想直接回國。我對他說，藝術(shù)對像他這樣的天才來說，只不過是一種消遣，而他的才氣應(yīng)用來研究科學(xué)。于是，為了讓他對科學(xué)產(chǎn)生興趣，我便建議他去巴黎，住上半年。他聽從了，去了巴黎。我到巴黎時，他已經(jīng)在那兒了，在等著我。他的住所一個人住太大，便主動讓給我一半，我接受了。我發(fā)現(xiàn)他處于對高深知識的一種狂熱之中。沒有什么是他力所不能及的。他以神奇的速度吞噬著、消化著一切。他非常感激我向他提供了這種精神食糧，因為他因渴求知識又無所覺察而一直苦惱不堪。我在這顆剛毅的心靈之中發(fā)現(xiàn)了多么豐富的知識和美德的寶藏啊！我感到他就是我所必需的朋友，因此我倆成了莫逆之交。我們的興趣并不相同，總在爭論。由于雙方都很固執(zhí)，所以在任何事情上都一直意見相左。盡管如此，我倆又誰都離不開誰，盡管爭論不休，但雙方誰都不愿對方換個樣兒。
伊格納肖·艾瑪努埃爾·德·阿爾蒂納是一個只有西班牙才會造就的那種罕見的人，可西班牙沒有多造就一些這樣為國增光的人。他沒有他的同胞所共有的那種狂暴的民族情緒。報復(fù)的念頭不能進入他的頭腦，如同欲望進不了他的心靈一樣。他非常自傲，不是個尋機報復(fù)的人，我經(jīng)常聽見他非常鎮(zhèn)靜地說，他的心靈是不會去為一個凡夫俗子生氣的。他風(fēng)流倜儻但不兒女情長。他同女人在一起戲耍，就像同漂亮的孩子們在一起一樣。他樂于同朋友的情婦們在一起，但我從未見他有過情婦，也沒見他有此念頭。他的心里燃燒著道德之火，不容許情欲之火升起。他四處漫游之后便結(jié)了婚，死時很年輕，留下了幾個孩子，我絕對相信，他妻子是使他嘗到愛的歡樂的第一個也是唯一的一個女人。他外表上像個西班牙人一樣對待宗教，骨子里卻像個天使似的虔誠。我有生以來所見到的寬容大度的人，除我之外，就只有他了。他從未打聽過任何人對宗教的態(tài)度。不管他的朋友是猶太人、新教徒、土耳其人、過分虔誠篤信者還是無神論者，他都不介意，只要此人是個正直的人就行了。他對一些無足輕重的問題固執(zhí)己見，但一涉及宗教問題，甚至道德問題，他便沉思默想，緘口不言了，或者只是說上一句：“我只管我自己?！币粋€人靈魂那么超脫，考慮問題卻是那么細(xì)致入微，真是不可思議。他把自己一天的時間按時按刻按分事先分配好，確定好，然后一絲不茍地按表執(zhí)行，時間一到，即使還剩一句話沒有看完，他也立即把書合上。他切割開來的時間都各有各的用途，或用于這樣那樣的學(xué)習(xí)，或用于思考、談話、彌撒、讀洛克、祈禱、訪友、音樂、繪畫，而從來沒有因行樂、欲念、應(yīng)酬而打亂這個安排的。只有遇上必須履行義務(wù)時才會打亂。當(dāng)他把時間表拿給我看，以便我也依照執(zhí)行時，我開始還笑哩，可最后卻佩服得流出淚來。他從不麻煩別人，也不許別人妨礙他。有人出于禮貌想拜訪他，被他毫不客氣地打發(fā)走了。他脾氣急，卻不是小心眼兒。我常見他生氣，但從未見他大發(fā)雷霆。他的脾氣真讓人再愉快不過的了：他鬧得起，自己也喜歡開玩笑，而且開玩笑的水平很高，有說俏皮話的天才。別人一逗他，他便聲高氣大地侃了起來，老遠(yuǎn)就能聽見他的聲音。但是，他在嚷嚷的時候，卻面帶微笑，激動不已之中，還漏出點玩笑話來，舉座皆歡。他的膚色既不像西班牙人那樣，也不灰黃。他肌膚白皙，雙頰紅潤，栗色頭發(fā)幾乎金黃。他身材魁梧，儀表堂堂，外形與心靈相得益彰。
這位心靈和頭腦都很明哲的人知人識人，成了我的朋友。這就是我對不是我朋友的人的全部回答。我們相處甚得，還訂了計劃，要在一起過上一輩子。再過幾年，我將去阿斯柯蒂亞，同他一起生活在他的土地上。他臨走前，我倆已經(jīng)把這項計劃的全部細(xì)節(jié)都安排妥當(dāng)了。所缺的只是最周密的計劃也免不了的、不以人的意志為轉(zhuǎn)移的因素。后來的種種變故——我的災(zāi)難、他的結(jié)婚以及最后他的死——使得我倆永遠(yuǎn)分開了。
據(jù)說，只有惡人的險惡陰謀才會得逞，好人的天真計劃幾乎是永遠(yuǎn)也無法實現(xiàn)的。
我已經(jīng)嘗到寄人籬下的苦處了，決計再不這么干了。我看到機遇為我制訂的雄心勃勃的計劃一開始便破滅了，而且我又被人從干得好好的生涯中排擠出來，便不再想回到這個行當(dāng)中去，因此，我決心不再依附任何人，決心保持獨立，發(fā)揮自己的才干。我終于開始了解自己有多大的能耐了，而在這之前，我一直過于謙虛，以為自己無能。我把因為要去威尼斯而擱下的那部歌劇又撿了起來。為了安心去寫，在阿爾蒂納走后，我便搬回從前的那家圣康坦旅館。這家旅館位于僻靜地段，離盧森堡公園不遠(yuǎn)，比那條熙熙攘攘的圣奧諾雷街更適合我安心寫作。在那兒，有真正的慰藉在等待著我，那是上蒼使我在貧困潦倒之中享受到的唯一慰藉，只有這慰藉使我挺了過來。這不是轉(zhuǎn)瞬即逝的慰藉，我得把它的來龍去脈細(xì)細(xì)道來。
旅店新的女店主是奧爾良人。她請了一縫洗女工，是她的同鄉(xiāng)，一個大約二十二三歲的姑娘。她同女老板一樣，與我們同桌用餐。這姑娘名叫泰蕾茲·勒瓦瑟爾，是個良家女子。其父曾在奧爾良造幣廠供職，母親經(jīng)商。奧爾良造幣廠停業(yè)之后，父親生活無著，母親破了產(chǎn)，生意也做不下去了，便棄商隨丈夫、女兒來到巴黎，靠女兒一人干活養(yǎng)活一家三口。
我第一次在飯桌上看見這個姑娘的時候，深為她那謙遜舉止所打動，特別是她那有神而溫柔的目光，使我覺得無與倫比。同桌的人，除了博納豐先生而外，還有好幾個愛爾蘭神甫、加斯科尼人以及其他諸如此類的人。我們的女店主自己也是風(fēng)流過的人。只有我一人言談舉止比較規(guī)矩。大家逗姑娘時，我便護著她，馬上諷刺嘲弄便都沖著我來了。假使我對這個可憐的姑娘原本并無興趣的話，這么一來我也會對她產(chǎn)生興趣的。我一貫在舉止言談上喜歡莊重，特別是對異性。因此，我便成了她公開的保護人了。我看出她對我的關(guān)照很感激，她的嘴不敢表達的感激從她目光中流露出來，以致那目光變得更加動人心弦。
她非常靦腆，我也一樣。這種共同的氣質(zhì)似乎使我們疏遠(yuǎn)，卻使我們很快便熱絡(luò)起來。女店主看出來了，非常生氣，而她的粗暴態(tài)度反而使姑娘更加心向著我。她在這家旅館只有我這么一個支柱，所以見我出門便很難過，盼著自己的保護人早點兒回來。我倆心心相印，脾性相投，不久就產(chǎn)生了必然的效果。她認(rèn)為我是個正派人，這她沒有看錯，我認(rèn)為她是個多情、樸實、不愛俏的姑娘，我也沒有看錯。我事先向她聲明，我永遠(yuǎn)不會拋棄她，也永遠(yuǎn)不會娶她。愛情、敬重、真心實意使我獲得了成功。正因為她心地善良、老實忠厚，所以盡管我膽子不大，卻獲得了幸福。
她擔(dān)心我會因為在她身上找不到她以為我在尋找的東西而生氣。她的這種擔(dān)心勝過其他任何原因，推遲了我的幸福。我看見她在以身相許之前心緒不寧，不知所措，想傾訴可又不敢表白。我想不出她局促不安的真正緣由，卻作出一種對她的品行完全錯誤且侮辱貶損的猜測，以為她在示意我與她交歡身體會有危險，因此我便困惑起來，這雖未使我裹足不前，但有好幾天工夫，毒害了我的幸福。由于我倆互不了解，所以談到這個問題時，就都躲躲閃閃，含糊其詞，可笑至極。她幾乎要以為我完全瘋了，而我則幾乎是不知道該如何看待她。最后，我們談開了：她哭哭啼啼地向我坦白了她的失足，只有這么一次，是她似懂非懂時，由于無知和誘奸者的甜言蜜語造成的。我一聽明白，馬上高興地叫起來：“童貞！在巴黎，二十歲的人哪還有童貞女啊！啊！我的泰蕾茲，我占有了你這個聰明而健康的姑娘，我不要我并不想找的東西，我太幸福了。”
我原先只是想給自己找一點消遣的，可我看到，我做過了頭，為自己找了個伴侶。同這個好姑娘熟悉點后，我同時也對自己的處境略略作了一番思考，我感覺到，我這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我的雄心壯志泯滅了，必須代之以一種強烈的感情來充實我的心。一句話，必須找一個人來接替媽媽：既然我無法再同媽媽一起生活，就必須有一個人來同她的學(xué)生一起生活，而且我必須在此人身上發(fā)現(xiàn)她在我身上發(fā)現(xiàn)的那種心靈的淳樸、溫順。我需要有私生活、家庭生活的溫馨來彌補我所放棄的似錦前程。當(dāng)我孑然一身時，我的心是空虛的，但只需要一顆心來填補它。命運從我身上至少是部分地奪走了，或者弄丟了那顆心，而我卻是大自然為那顆心而造就的。從此，我便孤獨一人了，因為對我來說，要么全部，要么完全沒有，從不介乎兩者之間。我在泰蕾茲身上找到了我所需要的替代者。通過她，我獲得了當(dāng)時情況下所能有的最大的幸福。
我起先想培養(yǎng)她的才智，但白費勁兒了。她的才智就是大自然造就的那樣，培養(yǎng)教育無濟于事。我說出來并不怕難為情，她一直沒學(xué)會閱讀，盡管她寫得還湊湊合合。當(dāng)我搬到新小田園街時，下榻的蓬沙特蘭旅館的窗戶正對面有一只鐘表盤，我便教她看鐘點，費了一個多月的勁兒，她也沒怎么學(xué)會看。她連一年十二個月的順序也搞不清楚，一個數(shù)目字也不認(rèn)識，我怎么教也教不會她。她既不會數(shù)錢也不會算賬。說話時詞不達意。我曾把她說過的詞句匯成一冊，拿去逗盧森堡夫人。她的那些張冠李戴的話語在我所生活的社交圈里已經(jīng)出了名了。但是，這個如此遲鈍，甚至可以說如此愚蠢的人，在處境困難時卻是一位絕妙的參謀。在瑞士，在英國，在法國，我在處于危難之中時，常常是她看到了我自己所沒看到的東西。她給我出了種種最好的主意，她把我從我閉著眼睛往里鉆的危險中解救出來。在最高貴的夫人們面前，在王公顯貴們面前，她的感情、她的良知、她的應(yīng)對和舉止為她贏得了一致的敬佩，而我也因她的人品而受到大家的恭維，我感到這些恭維都是真心實意的。
在所愛的人身邊，人的情感就能充實智慧和心靈，無須去別處尋找主意。我跟泰蕾茲生活在一起，就像同世界上最偉大的天才生活在一起一樣的愜意。她母親因早年與蒙比波侯爵夫人一起受的教育，因此十分自豪，欲充才女，想引導(dǎo)女兒，可是，因為她的狡黠，我倆那淳樸的關(guān)系給毀掉了。由于厭煩她母親的絮叨，我多少拋開了一些怕帶泰蕾茲出門的羞澀。我倆常常單獨去田間散步，吃點心，我覺得美極了。我看得出她真心地愛著我，這使我更加鐘情于她。這種恩愛就是我的一切，我不再為前途而動心，或者我只把前途看作現(xiàn)在的延續(xù)，我別無他求，只盼著這種狀況持之以恒。
這份戀情使我覺得任何其他消遣都是多余的、乏味的。我一出門就是去泰蕾茲家，她的家?guī)缀醭闪宋业募摇＿@種深居簡出的生活對我的寫作極其有利，不到三個月，我歌劇的詞、曲就都全部完稿，只剩下幾段伴奏和中音部了。這種捉刀人的活計我厭煩透了，所以便建議菲里多爾去完成，并許以他一部分好處。菲里多爾來過兩次，在《奧維德》那一幕里配了幾個中音部，但他對這件收益遙遙無期、尚在兩可之間的苦差事安不下心來，所以我只好硬著頭皮自己干了。
歌劇寫成了，問題是要把它賣出去：這等于是另寫一部更難的歌劇。在巴黎，若是離群索居，你就一事無成。我便想到通過波普利尼埃爾先生露露面。戈弗古爾從日內(nèi)瓦歸來曾領(lǐng)我去過波普利尼埃爾家。此人是拉摩的麥西那斯（）①，因為波普利尼埃爾夫人是拉摩的唯唯諾諾的學(xué)生。據(jù)說，拉摩在這家人家稱王稱霸。我推想拉摩是會樂意保護他的一個門生的作品的，所以想把自己的東西拿去給他看看。他沒肯看，說是不太識譜，看起來太吃力。波普利尼埃爾便說，可以演奏給他聽，并主動替我找了一些音樂家來演奏一些片斷。我正求之不得。拉摩算是同意了，但還不住地嘟囔說，一個非科班的人，又是獨自一人作出來的曲子，能好得了嗎。我趕緊挑選出五六段精彩的。他們給我找了十多個合奏樂手，還找了阿爾貝、貝拉爾和布爾朋內(nèi)小姐當(dāng)歌手。從序曲開始，拉摩便大加贊揚，意思是說，這不可能出自我的手。每奏一段他都顯出極不耐煩的樣子，但是，在演奏到男聲最高音的一個曲調(diào)，歌聲雄渾嘹亮，伴奏出色時，他再也按捺不住了，粗暴地斥責(zé)我，致使舉座皆驚。他硬說他剛聽到的東西有一部分是出自音樂界的行家之手，而其余部分則是一個連音樂都不懂的門外漢寫的。的確，我的作品良莠不齊，又不合規(guī)矩，忽而精彩出奇，忽而平平淡淡，正如同一個光憑點才氣而無扎實功底的人所寫的那樣。拉摩聲稱我是個沒有才氣、沒有格調(diào)的小文抄公。在場的人，特別是這家的主人卻并不這么認(rèn)為。黎塞留先生那時常去看波普利尼埃爾先生，而且，眾所周知，常去看波普利尼埃爾夫人。他聽人說起我的作品，想從頭至尾聽一遍，如果滿意的話，打算拿到宮廷中去演一演。該作便由宮廷出資，在路易十五的游樂總管博納瓦爾先生家里，用大合唱隊和大樂隊的形式演奏了。弗朗科爾擔(dān)任指揮。效果驚人。公爵大人不停地喝彩、鼓掌，而且在《塔索》那一幕的一段合唱完了之后，他站了起來，向我走來，握住我的手說：“盧梭先生，這是令人激動不已的和聲。我從未聽過比這更美的了。我要把這部作品拿去凡爾賽宮演奏?！辈ㄆ绽岚柗蛉水?dāng)時在場，但一言未發(fā)。拉摩雖受到邀請，但沒有去看。第二天，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在她的梳妝室里極其冷酷地接待了我，故意貶損我的作品，還對我說，盡管有點華而不實的東西一開始把黎塞留先生迷惑住了，但他已完全醒悟了，所以她勸我別對我的歌劇抱什么希望。不一會兒，公爵大人來了，說話的腔調(diào)就完全變了，對我的才氣說了些恭維的話，使我覺得他始終打算把我的作品拿到國王面前去演。他說：“只有《塔索》那一幕不能拿到宮中去演，必須重寫一幕?！蔽乙宦?，便關(guān)起門來，用了三個星期，寫出另一幕來代替《塔索》，內(nèi)容是赫西奧德（）①受到一位繆斯的啟迪。我找到了竅門，把自己才華發(fā)展的一部分過程，以及拉摩對此的嫉妒心情寫到這一幕中去。這新的一幕，沒有《塔索》高雅，卻更加強烈。音樂也很典雅，寫得更加好。如果其他兩幕與這一幕匹配的話，那整個劇本演起來就更加好了。但是，當(dāng)我正要把劇本整理完畢的時候，另一件工作來了，這個演出便擱淺了。
緊接著豐特諾瓦之戰(zhàn)的那個冬季，凡爾賽宮慶典不斷，其中有好幾部歌劇要在小御馬廄劇院演出。其中有一部是伏爾泰的，劇名為《納瓦爾公主》，由拉摩配樂，并剛被重新修改加工，易名為《拉米爾的慶典》。這個新的主題要求對舊本的好幾場幕間歌舞加以改換，詞、曲都得改寫。問題是要找到一個能完成這兩項任務(wù)的人，當(dāng)時在洛林的、伏爾泰和拉摩都在忙著搞歌劇《光榮的神廟》，抽不出身來搞這項工作。于是，黎塞留先生便想到了我，舉薦我負(fù)責(zé)此事，而且，為了讓我能夠更好地知道該如何修改，他還把詩和音樂分開來寄給了我。我首先想做的是，得到原作者的同意，然后再去修改歌詞。為此，我便像該做的那樣，給原作者寫了一封很客氣甚至是很恭敬的信。下面就是他的復(fù)信，原件見信函集A第一號。
先生，您同時獲得了到目前為止一直無法兼而有之的兩種才能。對我來說，這已經(jīng)是兩條很好的理由，使我敬重您，并且盡力地去喜歡您。我很替您抱屈，您把這兩種才能用在了一部根本就不值得的作品上。幾個月前，黎塞留公爵大人命令我一定在很短的時間里擬出幾場乏味的、支離破碎的戲的簡短而欠佳的梗概，以配合與這場戲根本就不合拍的歌舞。我一絲不茍地照辦了，寫得既快又糟。我把這可憐的初稿寄給黎塞留公爵大人，盼著別被采用，或是再讓我好好改改。幸好，它落在了您的手里，那您就全權(quán)處理吧，我已經(jīng)把它忘得一干二凈了。一個簡單的初稿，寫得又如此匆忙，錯誤必然不少，我相信您已經(jīng)全部改過來了，而且對曲子進行了全面補充。
我記得，在眾多缺陷中有這么一個缺陷，就是在連接歌舞的那些場景中，沒有交代格蕾納娣娜公主是怎么從牢房一下子就到了一座花園或者一座宮殿的。由于為她舉行宴會的不是一位魔術(shù)師，而是一個西班牙貴族，我覺得不可以像在變魔術(shù)似的。先生，我請您一定再細(xì)細(xì)看看這個地方，我已記不太清了。請您看看是否有必要使牢房洞開，我們的公主被從牢房請到一座特為她準(zhǔn)備的金碧輝煌的華麗宮殿中來。我很清楚，這一切都極無價值，一個有思想的人，不值得認(rèn)認(rèn)真真地去修改這些無用的東西?？墒?，既然是要盡量不得罪人，就必須盡可能地理智些，即使是針對歌劇中的一場無聊的幕間歌舞。
我完全信賴您和巴洛先生，希望不久就能有幸向您表示謝意。
專此布達
一七四五年十二月十五日
這封信與他此后寫給我的挺傲慢的信相比，實在是太客氣了，但對此大家可不必驚奇。他以為我在黎塞留大人面前甚為得寵，而大家都知道他老于世故，所以在不知道一個初出茅廬者有多大影響之前，他不得不表示極大的尊重。
我得到了伏爾泰先生的首肯，又不必顧忌一心要貶損我的拉摩，便開始干了起來，兩個月的工夫，便交差了。歌詞方面，倒算不了什么。我只是盡量不讓人感覺出風(fēng)格上的迥異，并自信做到了這一點。音樂上的活計就更長更難了。除了得寫好幾支包括序曲在內(nèi)的過場曲而外，我負(fù)責(zé)的全部宣敘調(diào)難度極大，一些合奏曲和合唱曲調(diào)子大不相同，必須用少量的詩句和快速轉(zhuǎn)調(diào)把它們串起來，因為我不愿對任何曲子進行改動或移調(diào)，免得拉摩指斥我歪曲了他的曲子。這支宣敘調(diào)我寫得很成功，它抑揚頓挫，雄渾有力，特別是極其靈活自如。一想到人家肯讓我與兩位高手配合，我便才氣洋溢。我可以說，在這件公眾甚至都不知曉的無名無利的差使中，我差不多始終與我的兩位高手不相上下。
劇本照我修改的樣子拿到大歌劇院里排練了。三個作者中只有我一人在場。伏爾泰不在巴黎，拉摩沒去或者是躲起來了。
第一段獨白非常凄慘。開頭是這樣的：
啊，死神！來結(jié)束我苦難的一生吧。
必須給它配上相應(yīng)的音樂。可是，正是在這一點上，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對我橫加指責(zé)，尖刻地責(zé)怪我寫的是一首哀樂。黎塞留先生開始還公正地說要了解一下這段獨白的詞兒是誰寫的。我把他給我的手稿拿給他看，證明是出自伏爾泰之手?！斑@么說來，”他說，“錯全在伏爾泰一人身上?！痹谂啪氝^程中，凡是我改寫的地方全都一個個地遭到波普利尼埃爾夫人的抨擊，但受到黎塞留先生的贊同。然而，我面對的畢竟是一位強大的對手，所以我被告知，我改的本子有多處需要推倒重來，而且必須征求拉摩先生的意見。我非但未能受到我所期待的，而且確實應(yīng)該享有的贊揚，反倒弄出這么個結(jié)果，我十分惱火，傷心至極地回到家里。我因疲勞過度、憂愁傷悲而病倒了，六個星期未能出門。
拉摩負(fù)責(zé)對波普利尼埃爾夫人指出的那些地方加以修改。他派人來向我要我那部大歌劇的序曲，用以代替我剛剛寫的那一個。幸好，我覺出他想偷梁換柱，沒有給他。由于演出只剩五六天時間了，他來不及另寫，只好保留我寫的序曲。該序曲是意大利式的，當(dāng)時在法國還是個很新穎的風(fēng)格，便頗受贊賞。我從我的親戚和朋友米薩爾先生的女婿、御膳房總管瓦爾瑪萊特先生那兒得知，樂迷們對我的作品都很滿意，而且聽眾都沒有辨出哪是我的，哪是拉摩的。但拉摩竟與波普利尼埃爾夫人串通一氣，想方設(shè)法讓大家不知道我也參與了這項工作。在散發(fā)給觀眾的劇情介紹上，作者的名字總要寫上的，但那上面只有伏爾泰的名字，而拉摩寧可自己的名字沒有署上，也不想看到我的名字同他的名字在一起。
我病稍好，能夠出門時，就想立即去黎塞留先生那兒。但已經(jīng)晚了。他剛動身去了敦刻爾克，部署開往蘇格蘭的部隊的工作。他回來時，我又自甘懶惰，心想再找他也晚了。自此之后，我再沒見過他，也就失去了我的作品應(yīng)給我?guī)淼臉s譽，以及應(yīng)帶給我的酬勞。我的時間、我的勞動、我的愁苦、我的疾病以及生病所花的錢，全都自己承受了，沒有賺到一個子兒，或者說沒有得到絲毫的補償。但我始終覺得，黎塞留先生是真心實意地喜歡我的，對我的才氣是很賞識的，但我的命運不好，再加上波普利尼埃爾夫人從中作梗，致使他的善良意愿未能產(chǎn)生作用。
我竭力討好并且還常常向她獻媚的這個女人竟如此地恨我，我真無法理解。戈弗古爾先生向我道出了個中原委。他對我說：“首先，她同拉摩相交甚得，是他名正言順的吹捧者，容不得有人與他相爭。再者，您生下來就帶上一個罪過，使她對您憎恨不已，永遠(yuǎn)不會饒恕您，那就是您是日內(nèi)瓦人。”說到這兒，他向我解釋道，于貝爾神甫也是日內(nèi)瓦人，而且是波普利尼埃爾先生的摯友，曾竭力阻撓他娶這個女人，因為于貝爾神甫非常了解她。婚后，她便對于貝爾恨之入骨，并且波及所有的日內(nèi)瓦人。他接著又說：“盡管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對您不錯，但依我看，您別指望他會支持您。他很愛他的妻子，他妻子又恨您，而且她既兇狠又刁鉆，您在這家人家永遠(yuǎn)甭想撈到好處?！币虼耍冶闼懒诉@條心了。
也是這位戈弗古爾先生，幾乎在同一時期，幫了我一個大忙，真是雪中送炭。我那位品德高尚的父親剛剛?cè)ナ溃砟昙s六十歲。我當(dāng)時處境艱難，焦頭爛額，否則我將會更加為喪父痛不欲生的。父親活著的時候，我母親遺產(chǎn)的剩余部分由父親享用著，我根本不想要回。他死之后，我就沒什么好客氣的了。可是，哥哥的死并無合法證明，因此事情很棘手。戈弗古爾先生主動答應(yīng)解決這個難題，而且，在德洛姆律師的大力幫助之下，這難題果然讓他給解決了。由于我迫切需要這筆小小的資財，而且事情尚未明確，我焦急不安地等待著最后的消息。一天晚上，回家的時候，我發(fā)現(xiàn)了應(yīng)該講此消息的信，我拿起信來，急不可耐地想拆開，手在顫抖，心里感到羞慚。我鄙夷自己地尋思著：“怎么！難道讓-雅克竟如此利欲熏心，急不可耐？”我立即把信放回壁爐臺上。我脫去衣服，靜靜地躺下，睡得比平時還沉，第二天很晚才起，沒再去想那封信。穿衣服的時候，我看到了那封信，不慌不忙地拆開它，發(fā)現(xiàn)里面有一張支票。我樂不可支，但我可以發(fā)誓，我最大的快樂莫過于使自己克制住了。我一生中，類似這樣克制住自己的情況不勝枚舉，但我時間緊迫，無法一一道來。我把這筆錢寄了一小部分去給可憐的媽媽，回想起我本會跪著獻上全部錢款的那個幸福年月，我不禁潸然淚下。她的一封封來信中，窘迫苦況躍然紙上。她給我寄來一大堆配方和秘方，聲稱我可以利用它們來給我和給她帶來財運。她已深感窮困潦倒，心痛智衰。我寄給她的那一點點錢又喂了纏著她的那幫騙子，她自己一點也沒享用。同這幫渾蛋分享我的活命錢，讓我惡心，特別是我百般努力要把她從他們身邊拉出來但未能奏效之后。我下面要談?wù)勥@個情況。
時光流逝，錢也隨之而去。我們是兩個人，甚至是四個人，或者更確切地說，是七八個人一起生活。因為，盡管泰蕾茲是個絕無僅有的無意錢財?shù)娜?，她母親卻不像她。她母親一看由于我的照料，家境有了轉(zhuǎn)機，便把她全家都弄來利益均沾了。于是乎，姐妹呀，兒子呀，女兒呀，孫女呀，全都來了，只有她那嫁給昂熱車行老板的大女兒沒有來。我為泰蕾茲買的所有東西統(tǒng)統(tǒng)被她母親轉(zhuǎn)給這群餓狼了。因為我與之相交的不是一個貪婪女子，而且我也沒有愛得如癡如醉，所以，我才不當(dāng)這個傻瓜哩。我只想讓泰蕾茲不缺吃少穿，生活得像模像樣，但不奢華，所以我同意她的勞動所得全部交由她母親，而且，我也補貼一些。但是，我已遭厄運，媽媽被一幫騙子纏著，泰蕾茲又被她全家拖累著，我為她倆所做的一切，她倆全都享受不到。奇怪的是，勒瓦瑟爾太太最小的女兒，是唯一沒有嫁妝的孩子，可卻是唯一在贍養(yǎng)父母的女兒，而且，在一直被她的哥哥姐姐們，甚至被侄女、外甥女們打了之后，這個可憐的姑娘現(xiàn)在竟然被他們劫掠，可卻像當(dāng)年挨打挨罵時一樣，無力抵御他們的偷搶。只有一個外甥女，名叫艾東·勒迪克的，盡管受到其他人的影響也變壞了，但還是比較和藹可親，性格也比較溫和。由于我經(jīng)常見到她倆在一起，所以也用她倆互相間的稱謂來稱呼她們，叫艾東為“外甥女”，叫泰蕾茲“姨媽”。她倆則稱呼我“姨父”。這就是我一直稱泰蕾茲為“姨媽”的由來。我的朋友們有時開玩笑，也跟著這么喊。
大家知道，處于這種境況之下，我是刻不容緩地要設(shè)法脫身的。我判斷黎塞留先生已經(jīng)忘掉我了，而且我也不再指望宮廷什么了，因此我便進行了一些嘗試，想在巴黎推出我的歌劇。但我遇到一些困難，需要時間加以克服，而我的處境又每況愈下。我于是便打算把我的那部小喜劇《納爾西斯》送到意大利劇院。結(jié)果，它被接下了，我還得到一張長期入場券，我真欣喜若狂。但也僅此而已。我始終未能使我的喜劇得以上演。我老去求一些演員，都跑煩了，所以干脆也不去了。最后，我又回到自己所剩下的最后一條路上來，也是我本應(yīng)走的唯一一條路。由于常跑波普利尼埃爾先生家，因此也就疏遠(yuǎn)了迪潘先生家了。這兩家的夫人雖說是親戚，但相處不睦，老死不相往來。兩家的客人也互不相通，只有蒂埃利約兩家都去。他受人之托，想法把我拉回到迪潘先生家去。當(dāng)時，弗朗格耶先生正在修博物學(xué)和化學(xué)，還辦了一個陳列室。我想，他是希望進科學(xué)院，為此，他想寫一本書，并認(rèn)為我能在這方面助他一臂之力。迪潘夫人也在構(gòu)思一本書，差不多也這么希望于我。他倆本想合聘我做類似秘書的工作。正因為如此，蒂埃利約才責(zé)怪我老不去迪潘先生家的。我首先要求弗朗格耶先生運用他和熱利約特的威望，讓我的劇本能在歌劇院排演。他同意了?！讹L(fēng)流詩神》先是在劇院倉庫，后在大劇院里排演了好多次。彩排的時候，去了好多人，有好幾段贏得熱烈的掌聲。然而，在雷貝爾指揮得很差的演奏過程中，我自己卻覺得這劇本不會通過，甚至覺得不經(jīng)重大修改是無法演出的。因此，我二話沒說便把劇本收回了，免得被人退回。但是，我從好多跡象清楚地看出，即使這個劇本再完美，也是通不過的。弗朗格耶倒是答應(yīng)讓我的劇本得以排演的，但并沒答應(yīng)說它就一定會被接受。他確實是信守了諾言。我始終覺得，在這件事以及其他許多事情上，我已看出他和迪潘夫人并不想讓我在社會上享有點名聲，也許是害怕別人讀了他們的書，以為他們是仰仗我的才能寫出來的。不過，迪潘夫人一向認(rèn)為我才疏學(xué)淺，只是用我來記錄她口授的東西，或者是讓我單純地找些參考資料，所以這種指責(zé)，起碼對她來說，是有失公允的。
這最后的一次失利使我徹底灰心喪氣了。我拋棄了一切進取和成名的打算。我不再去想那些不管是真是假的才能了，反正它們也不能使我出人頭地，我把時間和精力用來考慮我和泰蕾茲的生存，誰能周濟我們，我就討好誰。因此，我便完全徹底地跟定迪潘夫人和弗朗格耶先生了。這樣做并未使我生活很富足，我頭兩年只拿到八九百法郎，只夠我維持基本生活必需，因為我不得不住在他們附近的公寓房里，那是一個房租挺高的街區(qū)，而我還得支付巴黎另一頭圣雅克街最高處的一份房租，不管刮風(fēng)下雨，我?guī)缀趺客矶家ツ莾撼酝盹垺Ｎ液芸毂懔?xí)慣了這種活法，甚至對自己的新工作產(chǎn)生了興趣。我喜歡上化學(xué)了。我同弗朗格耶先生去魯埃爾先生家聽過好幾次課，于是，我們便對這門我們尚未掌握其基本知識的科學(xué)不知天高地厚地開始胡亂研究起來。一七四七年，我們?nèi)ザ继m過秋天，住在舍農(nóng)索城堡。該城堡是建在歇爾河上的一座離宮，是亨利二世為戴安娜·德·普瓦提埃修造的，其姓名起首字母組成的圖案至今仍是清晰可見?，F(xiàn)在，該城堡為包稅吏迪潘先生所有。我們在這美妙的地方玩得很開心，天天是美味佳肴，我都變成個胖和尚了。我們在那兒寫曲作樂。我作了好幾首三重唱，十分和諧動聽，如果我有機會寫補篇的話，我也許會在補篇里再來談一談的。我們在那兒演喜劇。我用半個月的時間，寫了一部三幕喜劇，名為《輕率簽約》，大家可以在我的文稿中見到，它別無所長，只是歡歌笑語不絕于耳。我在那兒還寫了一些小玩意兒，其中有一個詩劇，名為《西爾維的幽徑》，是根據(jù)歇爾河畔的一條園中小徑的名字取的。但這一切都沒影響我搞化學(xué)以及替迪潘夫人干活兒。
當(dāng)我在舍農(nóng)索發(fā)福的時候，我可憐的泰蕾茲在巴黎也“發(fā)胖”了。當(dāng)我回巴黎時，我發(fā)現(xiàn)我干的“那事”比我想象的進展得快。鑒于我當(dāng)時的處境，如果不是同桌的伙伴們給我提供了唯一能使我擺脫困難的辦法，那我可就慘透了。這是必須說的事情中的一件，我不能一筆帶過，因為在評論時，要么辯解，要么自責(zé)，可我在這兒既不該辯解又無可自責(zé)。
阿爾蒂納在巴黎逗留期間，我和他不去飯館吃飯，通常是去差不多就在歌劇院那條死胡同正對面的拉賽爾太太家包伙。她是一個裁縫的老婆?；锸澈懿缓茫且驗榘锏娜硕际切┛煽康恼扇?，所以仍然很受歡迎。她不接生客，來包伙的必須由一位已包伙的人介紹。格拉維爾騎士是個老聲色犬馬之徒，但彬彬有禮，才氣橫溢，就是愛說淫詞蕩語。他就住在她家，還招來一批瘋癲癡狂、風(fēng)流倜儻的近衛(wèi)隊和火槍隊的年輕軍官。諾南騎士是歌劇院所有姑娘的保護人，天天都把那個藏污納垢之所的所有消息帶到包飯館里來。退役中校、善良敦厚的老者普萊西斯先生和火槍隊軍官昂斯萊稍稍能鎮(zhèn)住這幫年輕軍官。包伙的還有一些商人、錢莊老板、糧店店主，但都是些很有禮貌、規(guī)規(guī)矩矩、一看便知是各自那一行中的有頭有臉的人物，如貝斯先生、福爾卡德先生以及其他一些人，我忘了他們的名字了。總之，在那兒見到的都是各行各業(yè)中的體面人物。只有教士和司法界人士我在那兒從未見過，但這也是大家的一種默契，不把這種人介紹到這兒來。包伙的人數(shù)眾多，一個個活潑開心，但并不喧嘩吵鬧，說笑逗樂卻不粗俗下流。那位老騎士，盡管講的故事從內(nèi)容上看都是床笫間的事，但講起來從不失舊宮廷的儒雅，從他嘴里講出來的每一句有傷風(fēng)化的話都極其有趣，即使女士們聽了也不覺得刺耳。他的方式給全桌的人定了調(diào)子，所有那些年輕人在述說各自的艷遇時也是既放蕩不羈又妙趣橫生。姑娘的故事當(dāng)然是少不了的，因為迪夏太太的店鋪離拉賽爾太太家不遠(yuǎn)，都在必經(jīng)的那條小路上。迪夏太太是有名的時裝商人，當(dāng)時店里有不少漂亮姑娘，我們那幫先生飯前飯后都要去同她們聊聊。如果我膽子大一點的話，我也會像他們那樣去樂樂的，只要跟著他們一道去就是了，但我從來也沒這個膽兒。至于拉賽爾太太，阿爾蒂納走了之后，我依然經(jīng)常去她家吃飯。我在她家聽到許多非常有意思的逸聞趣事，也漸漸地學(xué)會了——謝天謝地，不是他們的生活習(xí)慣——他們的處世箴言。遭人算計的正派人、戴綠帽子的男人、被誘惑的女人、偷偷地生孩子，都是那兒最常見的主題，而最能替孤兒院添人進口的人就是最受歡迎的人。我也受到了感染，便按照我所看到的一些很可愛而且實際上也是很正派的人中盛行的那種思維定式造就我的想法。我尋思：“既然當(dāng)?shù)仫L(fēng)俗如此，那便入鄉(xiāng)隨俗好了?！边@就是我在尋找的出路。于是，我橫下了心，高高興興地，義無反顧地這么干了，唯一要克服的是泰蕾茲的顧忌。我說破了嘴皮子，她也不肯接受這唯一能保全她面子的辦法。她母親更怕有了孩子更添亂，也替我?guī)颓唬├倨澘偹闱?。我們找了一個謹(jǐn)慎可靠的接生婆，名叫古安小姐，住在圣歐斯塔什街頂頭，把這事托付給了她。到日子了，泰蕾茲便由她母親陪著去古安小姐家分娩去了。我去那兒看了她好幾次，并給她帶去有姓名起首字母圖案的卡片，一式兩份，是我自己做的。一張放在孩子的襁褓中，按照常規(guī)，由接生婆送到孤兒院去。第二年，又出了同樣的麻煩，又如法炮制，但姓名起首字母圖案卡片忘弄了。我依然未多加考慮，她母親依然不予贊同，泰蕾茲啜泣嘆息著服從了。人們將不斷看到這種不幸行為在我的思維方法上以及命運里所產(chǎn)生的所有滄桑變故。至于眼下，我們還是先說到這第一階段為止吧。至于它的后果，既慘痛難耐又始料不及，將迫使我不斷地回過頭來談及這一問題。
我在此要著重介紹我初識埃皮奈夫人的情形，她的名字將經(jīng)常在這部回憶錄中出現(xiàn)。她原叫埃斯克拉威爾小姐，剛嫁給包稅吏拉利夫·德·貝爾加爾德先生之子埃皮奈先生不久。她丈夫同弗朗格耶先生一樣，也是音樂家。她本人也是音樂家。對這門藝術(shù)的熱愛，使他們仨親密無間。弗朗格耶先生把我引見到埃皮奈夫人家里。我同他一起在她家吃過幾次晚飯。埃皮奈夫人和藹可親，聰明機智，頗有才氣。同她相識肯定是件好事。但她有一位女友，名叫埃特小姐，名聲不好，在同瓦羅利騎士同居，此人名聲同樣欠佳。我認(rèn)為同這兩人交往有損于埃皮奈夫人。埃皮奈夫人雖生性苛求他人，但大自然賦予了她一些卓絕的長處，使她能夠處理好關(guān)系或彌補偏差。弗朗格耶先生對我很好，所以她也對我較好。他還坦白地對我說，他與她有染，因此，要不是這已是公開的秘密，連埃皮奈先生都已知曉的話，我是不會在這里提這事的。弗朗格耶先生甚至把有關(guān)這位夫人的極其離奇的隱私都告訴了我，而埃皮奈夫人則從未對我說起過，而且她根本沒想到我已知情，因為我對此守口如瓶，而且一輩子也不會對她或者任何人提起的。他們雙方對我的這種信任使我的處境十分尷尬，特別是在弗朗格耶夫人面前，因為她了解我的為人，不會不信任我，盡管我跟她的情敵有來往。我百般安慰這個可憐的女人，她丈夫肯定沒有回報她對他的愛。我分別地傾聽這三個人的傾訴，對他們的秘密絕對滴水不漏，他們仨中任何一個都套不出我對其他二人的話來，而且我對這兩個女人任何一個都不隱瞞我同其對手的友誼。弗朗格耶夫人想利用我來替她做許多事，但都被我一口回絕了；埃皮奈夫人有一次曾想讓我替她捎封信給弗朗格耶，不僅同樣遭到我的嚴(yán)詞拒絕，而且我還很明確地告訴她，要是她想一勞永逸地把我攆出她家，她只要再次向我提出同樣的請求就行了。必須替埃皮奈夫人說句公道話：我的態(tài)度非但沒有讓她生氣，她還把這件事跟弗朗格耶說了，把我夸獎了一通，而且對我仍一如既往。就這樣，我必須在這一觸即發(fā)的三角關(guān)系中周旋，因為我可以說是對他們都既有所依賴又都懷有感情，我一直溫柔體貼、殷勤可人，但卻是正直而且堅定地為人處世，所以自始至終都贏得他們對我的友誼、尊重和信賴。盡管我又蠢又笨，但埃皮奈夫人還是硬要拉我去舍弗萊玩。那是靠近圣德尼的一座城堡，是貝爾加爾德先生的府第。城堡內(nèi)有一劇場，經(jīng)常演戲。他們要我出演一個角色，我一連背了六個月的臺詞，但演出時還是要從頭到尾地給我提詞兒。在這之后，就再沒人讓我演了。
我認(rèn)識了埃皮奈夫人的同時，也就結(jié)識了她的小姑子貝爾加爾德小姐，她不久之后就成了烏德托伯爵夫人了。我第一次見到她時，正是她結(jié)婚前夕，她以她那天生迷人的親切態(tài)度同我聊了很久。我覺得她非常和藹可親，但萬萬未曾想到這個年輕女子有一天竟會主宰我的命運，而且，盡管她是無辜的，但把我拖下我今天身處的無底深淵。
盡管自我從威尼斯回來之后，沒有提起過狄德羅，也沒有談起過我的朋友羅甘，其實我并沒有疏遠(yuǎn)他倆，而且，我同狄德羅的交情還特別地日益深厚。我有泰蕾茲，他有納奈特，這使我倆之間多了一個相同之處。但不同的是，我的泰蕾茲雖然容貌同他的納奈特一樣姣好，但脾氣隨和，性格可愛，生就是配一個正直男人的女人?？伤哪俏?，是個蠻橫無理的潑婦，讓人一看便知是個沒有家教的女人。但他正式娶了她。如果是他事先答應(yīng)的，這樣做非常對。可我卻沒有作過絲毫這樣的許諾，所以不急于效仿他。
我同孔狄亞克神甫也早已相交甚密。他同我一樣，在文學(xué)方面，當(dāng)時也一文不名，但他生就是成為今日這樣的人的材料。我也許是第一個看出他的才氣、知道他會有所作為的人。他好像也很高興同我交往。當(dāng)我在歌劇院附近的讓·圣德尼街關(guān)起門來寫我的《赫西奧德》那一幕時，他有時來同我一起吃午飯，飯費自理。他當(dāng)時正在撰寫《論人類知識之起源》，這是他的第一部著作。當(dāng)他寫完的時候，卻在為找到一位肯出此書的書商而犯愁。巴黎的書商對任何初出道者都很傲慢而挑剔，而且形而上學(xué)在當(dāng)時還很不走俏，不是一個很吸引人的題材。我同狄德羅談起了孔狄亞克及其著作，介紹他倆認(rèn)識了。他倆生就氣味相投，所以相見恨晚。狄德羅請書商迪朗接過神甫的手稿，因此，這位大玄學(xué)家從他的第一部著作中，而且?guī)缀跏亲蕴於档氐玫揭话侔＞印]有我，他也許就得不到這筆錢。由于我們相互間住的地段離得太遠(yuǎn)，我們仨便每周在王宮廣場聚會一次，一起去花籃旅店吃午飯。這種每周一次的小聚餐狄德羅一定是非常非常的喜歡，因為他對自己的所有約會幾乎都是約而不到的，可對我們的小聚餐卻從未缺過一次。聚會中，我擬訂了一個出個期刊的計劃，刊名為《笑罵者》，由狄德羅和我輪流負(fù)責(zé)。我編出了第一期的草稿，從而使我結(jié)識了達朗貝爾，因為狄德羅跟他談起過這事。由于出了一些意想不到的事，這計劃便壽終正寢了。
這兩位作家剛動手編纂《百科詞典》。原先，這大概只不過是錢伯斯（）①的東西的一種譯本，與狄德羅剛剛譯完的詹姆士（）②的《醫(yī)學(xué)詞典》相差無幾。狄德羅想拉我搞點《百科詞典》，建議我寫音樂部分，我同意了，但他像對其他所有編者一樣，只給了我三個月的時間，我便匆忙地寫完了，但寫得很糟，不過，我可是唯一按期交稿的人。我把草稿交給他。我的草稿是我讓弗朗格耶先生的一個仆人先謄清了的。這個仆人名叫杜邦，字寫得很好，我自掏腰包給了他十個埃居。這錢從沒人補還給我。狄德羅曾代表書商答應(yīng)過我，將來是要補還的，可他后來一直沒提，我也沒再向他開口。
《百科詞典》這項工作因他的入獄而中斷了，《哲學(xué)思想錄》也給他帶來了一些麻煩，但后來不了了之了。但《論盲人書簡》則不然。該書除了幾處涉及私人的地方而外，并沒有什么可以指責(zé)的，但偏偏那幾處地方惹惱了迪普雷·德·圣摩爾夫人和雷奧米先生，他因此而被投入樊尚監(jiān)獄。朋友的不幸使我焦急不堪，難以言表。我那令人沮喪的想象力總是把壞事越想越糟，這一次可更加使我著慌了。我以為他要在那兒關(guān)一輩子。我差點兒要急出精神病來。我給蓬巴杜爾夫人（）①寫信，懇求她設(shè)法放了他，或者設(shè)法把我同他一起關(guān)起來。信寄出之后，如石沉大海：信寫得太欠考慮，所以未能奏效，而且我也不敢沾沾自喜，以為因自己那封信的緣故，狄德羅隨后在獄中的日子好過多了。不過，如果他在獄中仍舊受到虐待的話，我想我是會在那座該死的監(jiān)獄墻下絕望地死去的。此外，我的信雖沒有產(chǎn)生什么效果，但我也并沒到處去吹噓這事，我只不過跟極少的幾個人談起過它，卻從未跟狄德羅本人提起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