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日思君不見君

    小夭對月三拜，起身時(shí)，一只小小的白鳥飛落在窗上。它沒有鳥兒的聒噪，格外沉靜，默默地看著小夭。

    小夭伸出手，白鳥落在小夭的掌上，吐出了一枚晶瑩的水晶珠子。小夭撿起珠子，這并不是真的水晶珠子，而是回音魚怪的魚卵。回音魚怪并無智慧，可它有一種古怪的本事，能記憶人說過的話，一字不改地重復(fù)，世家大族常用它的魚卵，煉制成音珠，用來傳遞消息。

    小夭將音珠貼在耳邊，指間用力捏碎，聲音響起的剎那，小夭身體劇顫：“小夭，立即來東海，不要告訴任何人?！本谷皇黔Z的聲音。

    小夭下意識地說：“璟，你再說一遍?！?br/>
    可一枚音珠，只能記憶一次聲音，不可能重復(fù)。

    白鳥撲扇著翅膀飛走了，小夭回過神來，一把抓住苗莆，說道：“我要去東海，立即！不能告訴任何人！”

    苗莆面色大變，拼命地?fù)u頭：“不行！不行！”

    “苗莆，你究竟幫不幫我？”

    苗莆結(jié)結(jié)巴巴地說：“可是……可是……陛下命瀟瀟守在外面，我打不過她……”苗莆突然閉上了嘴巴，看著門外。

    瀟瀟出現(xiàn)在門口，手里握著剛才飛走的那只白鳥，但已經(jīng)是死的。瀟瀟對小夭行禮：“小姐，這只白鳥剛才交給你了什么？”

    小夭說：“我為什么要告訴你？”

    瀟瀟盯向苗莆，苗莆遲疑了一下，低聲說：“一枚音珠。”

    瀟瀟問：“說了什么？”

    苗莆說：“我沒聽到?！?br/>
    瀟瀟彎身對小夭行禮：“請小姐告訴我，音珠說了什么?！?br/>
    小夭歪著頭想了想，說道：“你不問清楚，沒有辦法向顓頊交代！算了，不為難你了！我告訴你吧！”小夭走到瀟瀟面前，手搭在瀟瀟的肩膀上，頭湊到瀟瀟耳畔，壓著聲音說：“瀟瀟，你是個(gè)好姑娘，可有時(shí)候太古板。我要去東海，不帶你去，因?yàn)槟憧隙ú粫屛胰ァ！?br/>
    瀟瀟眼前發(fā)黑，身子發(fā)軟，向后倒去。苗莆趕緊抱住瀟瀟，驚慌地瞪著小夭。

    “還不幫忙？”小夭讓苗莆把瀟瀟抬放到榻上，蓋好被子，放下紗帳，乍一眼看去，好似小夭在睡覺。

    小夭麻利地穿好衣服，對呆呆站著的苗莆說：“還愣著干嗎？趕緊準(zhǔn)備走??！”

    顓頊并不是只派了瀟瀟來保護(hù)小夭，可只有瀟瀟和苗莆近身守護(hù)，其余的四個(gè)暗衛(wèi)是男子，都守在外面。他們一直提防外人潛入，并沒有想到小夭會暗算瀟瀟，此時(shí)瀟瀟被小夭放倒，他們都沒有察覺。

    小夭打開隱藏的機(jī)關(guān)，帶著苗莆從密道悄悄溜出了寢殿。當(dāng)年在紫金頂時(shí)，因?yàn)轭呿溫?fù)責(zé)修葺神農(nóng)山的宮殿，小夭也沒少看各個(gè)宮殿的圖卷，每個(gè)宮殿都有密道，只是多或者少的區(qū)別。

    苗莆一臉沮喪，邊走邊說：“我一定會被陛下殺了！”

    小夭說：“那他一定得先殺了我！”

    小夭的話顯然沒有任何寬慰的作用，苗莆依舊哭喪著臉。

    密道盡處已經(jīng)遠(yuǎn)離了章莪宮，竟然恰好是一個(gè)養(yǎng)天馬的馬廄，小夭說：“不知道章莪殿以前的主人中哪一個(gè)貪玩，今夜倒是方便了我們?！?br/>
    苗莆挑選了兩匹最健壯的天馬，和小夭一起架好云輦。

    小夭縮到車廂里，把一塊玉牌遞給駕御天馬的苗莆：“這是外祖父的令牌，可以隨意出入神農(nóng)山?！?br/>
    苗莆深吸了口氣，對自己說：“死就死吧！”苗莆揚(yáng)起馬鞭，一聲“駕”，天馬快跑了幾步，騰空而起。

    經(jīng)過神農(nóng)山的東天門時(shí)，苗莆傲慢地舉起令牌，侍衛(wèi)仔細(xì)看了幾眼，順利讓苗莆通過。

    遠(yuǎn)離了神農(nóng)山后，小夭從車廂里探出個(gè)腦袋，對苗莆說：“謝謝！”

    苗莆沒好氣地說：“我的大小姐，你到底為什么非要深夜趕去東海？就不能讓瀟瀟去請示陛下嗎？陛下一向順著你，你要去，肯定會讓你去，何必非要偷偷摸摸，和做賊一樣呢？”

    “我聽到了璟對我說，立即去東海，不要告訴任何人?！?br/>
    苗莆驚訝地叫：“什么？音珠里是涂山族長的聲音？他說了幾句話？”

    “兩句話。”一句讓她趕往東海，一句讓她不要告訴任何人。

    苗莆默默思量了一會兒，說道：“既然能說兩句話，為什么不能再多說幾句？找個(gè)精擅口技又聽過涂山族長聲音的人，絕對可以惟妙惟肖地模仿涂山族長說話，但是，再相似的模仿都只是模仿，越是熟悉的人越容易發(fā)現(xiàn)破綻，所以話越少越可信。我覺得這事有古怪，好小姐，我們還是回去吧！”

    “也許你說得對，可也許情況危急，只來得及說兩句話。苗莆，你明白嗎？就算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就算是個(gè)陷阱，我也必須立即趕去?！?br/>
    苗莆輕嘆了口氣，用力甩了一下天馬鞭，驅(qū)策天馬飛得更快。如果這是一個(gè)陷阱，只能說設(shè)置陷阱的人太毒辣，他抓住了小夭的心理，知道小夭縱然看到各種疑點(diǎn)，依舊會毫不遲疑地趕去東海。

    苗莆忍不住祈求，就讓那萬分之一的可能變?yōu)楝F(xiàn)實(shí)吧！

    兩匹最健壯、最迅疾的天馬，一刻未停地飛馳。小夭為了給它們補(bǔ)充體力，不惜用玉山的瓊漿喂它們，第二日中午時(shí)分，趕到了東海邊。

    苗莆把云輦停在一個(gè)海島上，眺望著無邊無際的大海，茫然地問：“現(xiàn)在怎么辦？”

    兩匹天馬累得口吐白沫，想要駕御它們?nèi)ズＩ纤奶帉ふ遥ｋU(xiǎn)！力竭時(shí)尋不到陸地，就得一起掉進(jìn)海里去喂魚怪。

    小夭指著東方：“那邊！那邊！”蔚藍(lán)的大海上，碧藍(lán)的天空下，一艘美麗的白桅船在迎風(fēng)而行，風(fēng)帆上有一只美麗的九尾狐。

    小夭說：“我先過去看看，你躲在這里等我?！?br/>
    苗莆立即說：“不行！我陪你一塊兒去！”

    “那誰看著天馬？天馬跑了，萬一要逃命時(shí)，難道靠我們的兩條腿？”

    苗莆回答不出來，想了想說：“瀟瀟肯定會追過來，他們靈力高，坐騎飛得快，估摸再過兩三個(gè)時(shí)辰就能趕到，不管什么事，等他們來了再說。”

    “我們等得，璟卻不見得能等得。”小夭拿起脖子上掛著的魚丹紫晃了晃，循循善誘，“我從海底游過去，悄悄探看一下。如果有危險(xiǎn)，我就一直往海底沉，他們拿我沒辦法。你和我一起去，反倒是個(gè)拖累。再說，你守在這里，等于我有個(gè)策應(yīng)，進(jìn)可攻、退可守，真要有個(gè)什么，你既能告訴瀟瀟他們，也可以去找駐扎在附近的軒轅軍隊(duì)求救。”

    苗莆不得不承認(rèn)小夭說得有道理，她臉色難看地說：“那你快點(diǎn)回來，只是探看一下，不管船里有什么，我們商量后再行動?！?br/>
    “好！”小夭借著礁石遮擋，慢慢潛進(jìn)了大海。

    實(shí)際上，小夭并不需要魚丹，可她一則不想讓別人發(fā)現(xiàn)她身體的怪異，二則這是璟送她的東西，所以一直貼身戴著。此時(shí)，含著魚丹紫，小夭十分心酸，只能在心里默默祈求：老天，你可以做任何殘酷的事，不管璟是重傷還是殘廢，我只求你讓他活著。

    小夭悄悄游近了白桅船，正琢磨著是上船，還是在水下悄悄觀察，一個(gè)風(fēng)姿綽約的紫衣女子趴在船舷邊，探頭說道：“想見到涂山璟，就上船。”

    小夭浮出水面，吐出口中的魚丹紫，問道：“憑什么我要相信，你能讓我見到璟？”

    紫衣女子將一塊從里衣上撕下的白帛扔給小夭，小夭抬手接住，是璟的字跡，寫著：君若水上風(fēng)妾似風(fēng)中蓮相見相思

    相見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戀相惜

    相戀相惜

    君若山中樹

    妾似樹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緣何世間有悲歡

    緣何人生有聚散

    唯愿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小夭看完，忍著淚意，一聲不吭地攀住船舷，翻上了船。

    紫衣女子把一碗酒推給她，笑道：“聽聞你精通藥理，不敢在你面前用毒，這只是一碗玉紅草釀的酒，凡人飲用一碗可睡三百年，神族飲用了不過是頭發(fā)暈、四肢乏力，睡上一覺就好。不是毒藥，不是迷藥，自然也沒有解藥。喝下后，我送你去見涂山璟。”

    小夭端起酒碗，湊在鼻端，搖了搖，的確只是玉紅草釀的酒，久喝會上癮，只喝一次，對身體沒有任何危害。

    紫衣女子說：“我從不迫人，你若不愿喝，就回去吧！”

    小夭仰起頭，咕咚咕咚喝盡酒，說道：“璟呢？帶我去見他?！?br/>
    “我向來有諾必踐！”紫衣女子開船，向著大海深處行駛?cè)ァ?br/>
    風(fēng)聲呼呼，從小夭耳畔迅疾地掠過。小夭頭發(fā)沉、四肢發(fā)軟，她靠躺在甲板上，仰望著碧藍(lán)的天、潔白的云。

    船停在大海深處，四周再看不到一點(diǎn)陸地的影子。

    紫衣女子走過來，抱起小夭，把她放進(jìn)一個(gè)厚實(shí)的水晶棺材里。

    小夭有氣無力地問：“你想做什么？”

    紫衣女子把那片寫了歌謠的里衣毀了，又從小夭的衣領(lǐng)里拽出了魚丹紫。小夭抬起手，想阻止她，手上卻使不出勁，被紫衣女子隨手一拍，就推到了一邊。紫衣女子用力一扯，魚丹紫被拽下，她湊在眼前看了看，笑道：“這倒是個(gè)好東西，可惜太惹眼，不能據(jù)為己有！”她掌間用力，魚丹紫化作了紫色的流光，消散在海風(fēng)中。

    小夭眼中的淚搖搖欲墜，問道：“璟呢？”

    紫衣女子趴在棺材上，笑著說：“涂山璟已經(jīng)死了！我現(xiàn)在就是送你去見他！這艘船已經(jīng)在進(jìn)水，沒有多久就會沉到海底，你也會被棺材帶入海底。我只是個(gè)殺手，奉命行事。雇主做了具體要求，不能見血，卻要你永遠(yuǎn)徹底地消失，消失得連一根頭發(fā)都再找不到。我冥思苦想了一夜，想起這片海域下面的可怕，才想到這個(gè)法子?！弊弦屡虞p佻地拍拍小夭的臉，“你說雇主得多恨你，竟然連一根你的頭發(fā)都不允許存在？不過，也只有這個(gè)方法才能真的不留一點(diǎn)痕跡，否則黃帝和黑帝可不好應(yīng)付?！?br/>
    小夭望著碧藍(lán)的天空，沒有被欺騙的憤怒、沒有將死的恐懼，只有希望破滅后的悲傷。從小到大，她一直活得很辛苦，一顆心一直在漂泊，總覺得自己隨時(shí)會被拋棄，和璟訂婚后，一顆心終于安穩(wěn)了，本以為一切都不一樣了，可沒想到璟竟然走了，他像她的父母一樣，也因?yàn)椴坏靡训脑颍坏貌粧仐壛怂?！未來的日子太漫長，她不想再痛苦地堅(jiān)持，既然璟長眠在這片海域中，她愿意和他在一起。

    紫衣女子看小夭異樣得平靜，一點(diǎn)不像以前她要?dú)⒌哪切┤耍谷挥行┩锵?，幫小夭整理好衣服和發(fā)髻，真心贊美道：“你的嫁衣很好看，發(fā)髻也梳得很好看，你是個(gè)很美麗的新娘子，涂山族長見到你一定會很歡喜。”

    小夭竟然展顏而笑：“謝謝！”

    紫衣女子愣了一愣：“你不想知道是誰要?dú)⒛銌?？?br/>
    小夭懶得說話，知道了又能如何？

    紫衣女子說：“我也不知道是誰，反正雇主付了天大的價(jià)錢，我和我的搭檔就決定干了，干完你這一次買賣，我們就可以找個(gè)地方養(yǎng)老了?！?br/>
    海水漫到了她的腳面，船就要沉了。紫衣女子封上水晶棺，看了看天空，嘀咕：“真討厭，又要不得不露出妖身?！闭f著，她化作了一只信天翁，向著高空飛去。紫色的衣衫從半空掉落，燃燒起來，還沒等落到甲板上，就化作了灰燼。

    水晶棺向著海底沉去。

    小夭覺得憋悶，喘不過氣，好似就要憋死，可等海水滲進(jìn)水晶棺里，浸沒了她的口鼻，她反而覺得舒服了，就像一條已經(jīng)擱淺的魚兒又回到了大海里。小夭不禁無奈地苦笑，這是一次計(jì)劃周詳?shù)耐昝乐\殺：海天深處，沒有見血，甚至都沒有動手殺死她，連一條穿過的紫色衣衫都被燒成灰燼，沒有留下一點(diǎn)證據(jù)，可唯一的不完美就是——他們不知道她淹不死。

    因?yàn)楹攘擞窦t草，小夭的頭昏昏沉沉，難以清醒地思索，被沉下海時(shí)，竟然也以為自己要死了。她已經(jīng)決定平靜地迎接死亡，可突然發(fā)現(xiàn)死不了，就好像從懸崖上縱身躍下，本來期待的是粉身碎骨、一了百了，可居然發(fā)現(xiàn)懸崖下沒有底，只能一直往下墜、往下墜……看不到始處，也看不到盡處，就這么痛苦地卡在了中間。

    小夭躺在水晶棺里，看著身周的魚群游來游去。一群紅黑相間的小魚圍聚在水晶棺周圍，好奇地探望著，小夭突然敲了敲水晶棺，問道：“你們見過璟嗎？”

    魚群受驚，呼啦一下全部散去。

    小夭只能繼續(xù)躺在水晶棺里發(fā)呆。

    夕陽西斜，天漸漸黑了，海水的顏色越來越深，變得如濃墨一般漆黑。

    很多魚都能發(fā)光，閃電一般游來游去，還有像螢火蟲一樣的蜉蝣，閃爍著藍(lán)色、綠色的熒光，飄來蕩去。海底的蒼穹比繁星滿天的夜空更絢爛，像是永遠(yuǎn)都下著彩色的流星雨。

    不知道瀟瀟趕到?jīng)]有，顓頊?zhǔn)欠裨谡宜?，苗莆一定在哭。小夭突然想到，如果顓頊找不到她的話，真會一怒之下殺了苗莆。小夭再不敢躺在海底看“流星雨”了，她用力去推棺蓋，卻完全推不開。

    小夭又踹又推，直到她精疲力竭，棺蓋依舊紋絲不動。也許因?yàn)檎垓v了一通，肚子居然有些餓，小夭無力地看著棺蓋，覺得好諷刺，原來這個(gè)謀殺計(jì)劃還是很完美的，只不過，她不是被淹死的，而是被餓死的。

    小夭記掛著苗莆，休息了一會兒，又開始用力地踹棺蓋。

    正砰砰地踹著，突然，她感覺到了危險(xiǎn)，本能在告訴她，快逃！她四處看，發(fā)現(xiàn)不知道何時(shí)已經(jīng)一條魚都沒有了，本來五彩繽紛的海底蒼穹變得漆黑一片。小夭感覺整個(gè)大海都在顫抖，她想起那只信天翁妖說這片海域下面很可怕。突然，她腦內(nèi)閃過一段相柳說過的話，他從奴隸的死斗場里逃出來時(shí)，差點(diǎn)死于海底的大渦流。雖然那個(gè)時(shí)候相柳并不強(qiáng)大，可無論如何他都是海之妖，能殺死他的大渦流一定很可怕。

    小夭沒見過大渦流，只能想象大概類似于陸地上的龍卷風(fēng)，所過之處，一切都被摧毀絞碎。原來，這才是信天翁妖說的“永遠(yuǎn)徹底地消失”，還真的是一根頭發(fā)都不會再存在！

    小夭拼命地踹棺蓋，想趕在大渦流到之前逃出去，但棺蓋嚴(yán)絲合縫，沒有一絲松動的跡象，小夭這會才明白為什么信天翁妖要多此一舉地把她關(guān)在棺材里。

    濃墨般的海水在咆哮翻涌，水晶棺被卷了起來。沒等小夭反應(yīng)過來，水晶棺隨著水流急速地旋轉(zhuǎn)，小夭在棺材里左翻右倒，被撞得眼冒金星。

    她聽到，棺材被擠壓變形，發(fā)出“咔嚓咔嚓”碎裂的聲音。小夭現(xiàn)在又巴不得棺材再結(jié)實(shí)一點(diǎn)，如果大渦流的力量強(qiáng)大到能把堅(jiān)固的水晶棺擠成粉碎，那么當(dāng)水晶棺裂開的剎那，她也會立即變成血肉末。

    隨著水流旋轉(zhuǎn)的速度越來越快，大渦流的力量越來越強(qiáng)大，一聲巨響，水晶棺轟然碎裂。小夭“啊”一聲尖叫，閉上了眼睛，卻沒有感受到剎那間碎裂成肉末的痛苦。

    她緩緩睜開了眼睛，在天旋地轉(zhuǎn)中，看到相柳白衣飄拂，屹立在她身前，飛揚(yáng)的白發(fā)張開，猶如一雙巨大的鳥兒翅膀，將小夭輕柔地呵護(hù)在中間，阻隔住了大渦流撕碎一切的巨大力量。

    小夭幾疑似夢，呆呆地看著相柳。

    相柳皺了皺眉頭，顯然，身處大渦流中間，他也很不好受，而且他們正被急速地帶向渦流中心，真到了渦流眼，相柳也會粉身碎骨。

    他的手撫過小夭的眼，讓小夭閉上了眼睛，小夭的腦海里響起他的話：“我必須要露出妖身才能離開這里，不要看！”

    小夭點(diǎn)了下頭，感覺到翻山倒海般的震顫，就好像大渦流被什么東西生生地撕開了一條縫隙。

    小夭感覺到他們在遠(yuǎn)離，危險(xiǎn)在消失。她忽而很好奇，十分想睜開眼睛看看相柳的妖身，猶疑了一下，在心內(nèi)告訴自己“就一眼”，睜開了眼睛——層層黑云，猶如即將傾倒的山巒一般壓在他們頭頂。滔天巨浪中，一只通體雪白的九頭海妖正在和整個(gè)大海搏斗。大海憤怒地咆哮，想要撕碎他們，九頭海妖卻夷然不懼，從容地迎接著大海的攻擊。一波又一波的海浪砸向九頭海妖的身軀，釋放出強(qiáng)橫至極的力量；浪峰猶如利劍，直沖云霄，想要把九頭海妖的頭撕下。這是最強(qiáng)者和天地的對抗，沒有絲毫花招，沒有絲毫技巧，有的只是力量和力量的碰撞，令天地失色、日月無光。

    風(fēng)起云涌、驚濤駭浪中，相柳竟然察覺了小夭的小動作，一只頭看向她。

    小夭立即閉上了眼睛，心撲通撲通直跳，不是害怕，而是震撼，就如從未見過大海的人第一次看到大海翻涌，從未見過高山的人第一次見到火山噴發(fā)，無關(guān)美丑，只是對力量的敬服和畏懼。

    “我讓你不要睜開眼睛?！毕嗔穆曇衾浔仨懫稹?br/>
    小夭睜開了眼睛，發(fā)現(xiàn)他們在一個(gè)荒島上，相柳衣衫凌亂，很是狼狽，臉上脖子上都有傷痕。

    小夭努力笑了笑，盡量若無其事地說：“我只是太好奇你的九顆頭是怎么長的了?！?br/>
    “現(xiàn)在你知道了！”相柳轉(zhuǎn)身就走。

    “相柳……相柳……”眼看著他就要消失不見，小夭情急下，猛地?fù)渖先?，相柳竟然沒能躲開，被小夭抱了個(gè)正著，而且他連站都站不穩(wěn)，帶著小夭一起摔到了沙灘上。

    小夭驚問：“你傷得很重？”

    相柳用力推開小夭，想要隨著潮汐離開。

    小夭又抓又纏，用盡了全身力氣，就是不讓他走：“是我不對！我答應(yīng)了閉上眼睛不看，卻言而無信，偷偷睜開了眼睛！我只是……只是……我承認(rèn)，是卑劣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你究竟長什么樣，我錯(cuò)了！我錯(cuò)了……”

    海浪呼嘯著涌上海灘，又嘩啦啦地退下，兩人一會兒被海浪淹沒，一會兒又露出來。小夭的聲音時(shí)而清楚，時(shí)而模糊，也不知道相柳究竟聽到了多少，唯一肯定地就是相柳不接受她的道歉，一次又一次地想推開小夭。

    他再次甩開了她，小夭著急了，用力鉤了一下他的腿，猛地跳起，如同摔跤一樣，把他撲倒，用身體緊緊地壓住他，相柳連推開小夭的力量都沒有了，卻如倔強(qiáng)別扭的孩子一般，蠻橫地掙扎著。

    海水里漂浮起絲絲縷縷的血紅色，肯定是相柳身上的傷口破了，小夭求道：“我錯(cuò)了！我真的錯(cuò)了！你要打要罰，怎么都行！只求你別再亂動了！”

    相柳說：“放手！”

    “不放！除非你先答應(yīng)我不走！”

    相柳暴怒下，露出了獠牙：“不要逼我吃了你！”

    “你想吃就吃吧！”

    相柳猛地把小夭拽向他，一口咬住了小夭的脖子，小夭痛得身子顫了幾顫，卻依舊沒有松手，反而放軟了身子，溫馴地配合著相柳。

    相柳猶如沙漠中瀕死的旅人，大口大口地吸食著鮮血，小夭靠在他的肩頭，閉上了眼睛，只感受到潮汐漫上來，又退下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相柳停止了吸血，小夭暈沉沉地睜開眼睛：“你可以再吸一點(diǎn)，我沒事。”

    相柳望著頭頂?shù)男强?，目光迷蒙：“你一點(diǎn)都不怕嗎？你應(yīng)該知道妖怪畢竟是妖怪，重傷時(shí)，會失去神智，被本能驅(qū)使，我很有可能把你吸成人干！”

    小夭輕輕碰了一下他染血的唇角，溫和地說：“是你在怕！”

    相柳不屑地冷笑：“我怕？”

    “我看到了你的妖身，并不丑陋！你也并沒有把我吸成人干！”相柳看向小夭，臉色陰沉，小夭卻依舊不怕死地說：“你的身軀是比我大了一點(diǎn)……嗯，好吧！不止大了一點(diǎn)，大了很多……腦袋也比我多了一點(diǎn)點(diǎn)，只多了八個(gè)而已……但天生萬物，誰規(guī)定了我這樣一個(gè)腦袋的小身板才算正常？只不過恰好一個(gè)腦袋的我們占了絕大多數(shù)，如果九個(gè)腦袋的你們多一些，大概我們會自卑自己只有一個(gè)腦袋?！?br/>
    “你精神這么好，我看我的確應(yīng)該再吸點(diǎn)血！”相柳臉色很臭，可當(dāng)他咬住小夭的脖子，吸吮鮮血時(shí)，小夭只感到一陣酥麻，并沒有覺得痛。

    小夭說：“喂！喂！我剛才只是隨便客氣一下，你還真吸?。垦志褪茄帧毙∝不柝柿诉^去，終于閉嘴了！

    相柳停止了吸血，靜靜地凝視著懷里臉色蒼白的小夭。

    小夭是被食物的香味勾醒的，她睜開眼睛，看到相柳坐在篝火旁，在烤魚。魚兒已經(jīng)被烤得金黃，魚油一滴滴落在火焰上，發(fā)出嗞嗞的響聲。小夭手腳并用地爬了過去，眼巴巴地盯著烤魚，垂涎欲滴地問：“我能吃嗎？”

    相柳把烤魚放在一片大貝殼上，遞給她。雪白的貝殼上還有一份海藻做的綠色小菜。

    小夭吞了口口水，開始狼吞虎咽，都顧不上說話，待海貝碟子里的魚和菜都進(jìn)了肚子，才嘆道：“好吃，真的好吃！”

    “只是你餓了?！毕嗔岩粋€(gè)海螺遞給她，里面是溫?zé)岬暮ｕr湯，小夭雙手捧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著。

    海鮮湯喝完，小夭說：“謝謝！”

    相柳冷冷地說：“不必！這是我買你血的報(bào)酬！”

    小夭不滿地嘀咕：“我有那么廉價(jià)嗎？”

    “你想要什么？”

    小夭說：“我說謝謝，是謝你救了我！你該不會忘記自己為什么受傷了吧？”

    相柳蹙眉說：“不是我想救你，我只是沒興趣拿自己的命去驗(yàn)證巫王的話。”

    哦，對！情人蠱不獨(dú)生，她若死了，相柳很可能也會死。小夭苦笑：“不管怎么說，你總是救了我?！?br/>
    相柳問：“你為什么會被關(guān)在那片海域里？”

    “有人要?dú)⑽??！?br/>
    相柳鄙夷地看著小夭：“有人要?dú)⒛悖憔捅魂P(guān)住了？”

    小夭凝視著篝火，不說話。

    相柳問：“為什么沒有反抗？”

    小夭低聲說：“璟……不見了。”她忽而想起什么，急切地問：“東海就像你家一樣，你……你……你見沒見過璟？”

    相柳譏嘲地問：“你以為我閑得整天守在海上，只等著救人嗎？”

    “不是……我只是覺得……清水鎮(zhèn)算是你的地盤，也許你察覺了涂山篌的異動，東海雖大，可你是海妖……也許……”

    相柳冷冷地說：“沒有那么多也許！”

    小夭埋下頭，眼淚無聲地落著。

    相柳轉(zhuǎn)過了身子，望向海天盡頭，明明背對著她，可就是清楚地聽到了淚珠墜落的聲音，一滴又一滴，又細(xì)又密，傳入耳朵，就好似芒刺一樣，一下下戳著心尖。

    相柳說：“有哭的時(shí)間，想想究竟是誰要?dú)⒛??！?br/>
    小夭想起苗莆，忙用袖子擦去眼淚：“我得回去了，要不然顓頊非殺了苗莆不可！”

    “黑帝想殺苗莆也找不到人?！?br/>
    小夭想起，信天翁妖說她還有個(gè)搭檔，苗莆一直沒有來救她，肯定是遇見了另一個(gè)殺手。小夭的臉色變了：“苗莆……苗莆……死了嗎？”

    “不知道！我趕來時(shí)，看到海島上有兩匹天馬尸體，她應(yīng)該遇到襲擊了，但沒有發(fā)現(xiàn)她的尸體?！毙∝矂偹闪丝跉猓嗔謵憾镜匮a(bǔ)了句，“也許也被沉到海底了?！?br/>
    相柳永遠(yuǎn)有本事讓她前一刻感激他、后一刻想掐死他，小夭又急又怒，卻拿相柳一點(diǎn)辦法沒有：“我要去找苗莆，你送我去那個(gè)海島。”

    相柳說：“我正好有點(diǎn)空，可以陪你去找苗莆?！?br/>
    “你幾時(shí)變成善人了？”

    “當(dāng)然有條件。”

    “我只有一個(gè)頭，實(shí)在算計(jì)不過你的九個(gè)頭，這買賣不做也罷?！?br/>
    相柳干脆利落地縱身躍進(jìn)大海，打算離去，壓根兒不吃小夭以退為進(jìn)的討價(jià)還價(jià)。小夭趕忙也跳進(jìn)了大海，去追他，抓住了相柳的一縷白發(fā)。

    相柳回頭，像盯死人一般盯著她，小夭訕笑著放開了：“幫我找到信天翁妖，我答應(yīng)你的條件?！毙盘煳萄龝煤５椎拇鬁u流讓她徹底消失，可見對這片海域十分熟悉，唯有相柳能最快地找到她。

    相柳從海水中緩緩升起，站在海面上，白發(fā)如云，白衣如雪，纖塵不染，銀色的月光將他映照得高貴圣潔，可他俯瞰著小夭的表情卻透著邪惡：“任何條件都答應(yīng)？”

    小夭也站在了海面上，平視著相柳說：“只要和顓頊無關(guān)，任何條件我都答應(yīng)！”為了苗莆的命，就算真和惡魔做買賣，她也只能做，何況現(xiàn)在，她還有什么能失去的呢？

    相柳說：“活著！就算涂山璟死了，你也要活著！”

    小夭呆呆地看了一瞬相柳，視線越過他，望向大海盡頭的夜色。漫長的生命，沒有盡頭的思念……不放棄地活著，那是什么感覺？大概就像永遠(yuǎn)不會有日出的黑夜。小夭不明白，相柳為什么要關(guān)心她的死活？

    相柳冷冷地說：“我只是沒興趣和你一塊兒死！你要想放棄，必須先想出解蠱的方法?！?br/>
    對了！她的命和相柳相連，還真要先尋出解蠱的方法。小夭說：“我答應(yīng)你的條件，帶我去找信天翁妖！”

    相柳召來坐騎白羽金冠雕，帶著小夭向海天深處飛去。

    他們已經(jīng)在海深處，可廣闊無垠的大海好似沒有邊際，白羽金冠雕飛了一夜，大海依舊和之前一模一樣。從空中俯瞰，沒有一塊陸地，只有茫茫大海，小夭說：“大海真的能吞噬一切！”

    相柳淡淡說：“到了。”

    小夭看到了一艘褐色的帆船，苗莆昏躺在甲板上。信天翁妖穿著一襲火紅的衣衫，正在和一個(gè)男子吵架。那男子背對著小夭他們，看不見長相，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衣裳，身材頎長，有些瘦弱，一點(diǎn)不像殺手。

    “殺了她！不殺了她，黑帝和黃帝遲早會找到我們！你想死嗎？我說，殺了她！”信天翁妖氣得已經(jīng)失去了理智，大吼大叫，恨不得連著她面前的男子一塊殺了，可她眼里有深深的忌憚，始終不敢動手。

    她面前的男子好像不喜歡說話，對信天翁妖的大吵大叫置若罔聞，只是平靜簡短地說：“不殺！”

    相柳驅(qū)策白羽金冠雕向著船飛去，絲毫沒有遮掩身形。

    小夭低聲說：“他們是殺手！一對二，你的傷如何了？”

    相柳掃了小夭一眼：“二對二?！?br/>
    小夭翻白眼，真不知道是該高興相柳如此高看她，還是該氣憤相柳如此高看她。

    信天翁妖在氣怒中，一直沒察覺相柳和小夭的接近，那個(gè)瘦弱的男子卻立即察覺到了，猛地回身，像一只蓄勢待發(fā)的野獸，全身都散發(fā)出危險(xiǎn)的氣息，小夭竟然有一種咽喉被扼住了的窒息感，想要后退。幸虧相柳身上也發(fā)出強(qiáng)大的壓迫感，逼得那個(gè)男子只能緊緊地盯著相柳，往后退了一步。

    相柳和小夭落在船上，信天翁妖指著小夭，驚恐地叫：“你……你沒死？”

    小夭展開雙手，轉(zhuǎn)了個(gè)圈，笑著說：“沒死，從頭到腳，完好無損?！?br/>
    信天翁妖看向小夭身旁的相柳，白衣白發(fā)、容顏俊美，她想起了大荒內(nèi)一個(gè)很有名的妖，面色劇變，立即躲到了搭檔的身后，卻又好像不能相信，探出個(gè)腦袋，遲疑地問：“相柳，九命相柳？”

    相柳顯然沒把信天翁妖放在眼里，根本懶得掃她一眼，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她身前的男子。兩人如兩只對峙的野獸，看似一動不動，實(shí)際都在等待對方的破綻。

    小夭看信天翁妖被嚇得躲在后面，壓根兒沒有動手的勇氣，不禁笑問：“是相柳如何？不是相柳又如何？”

    信天翁妖道：“不可能是相柳。你是黃帝的外孫女，相柳不可能救你?！?br/>
    原來連不把人情規(guī)則放在眼里的妖族也是這么看她和相柳的關(guān)系！小夭突然覺得索然無味，不想再逗信天翁女妖，板著臉說：“把我的侍女還給我！”

    正在此時(shí)，那個(gè)蒼白瘦弱的少年發(fā)動了攻擊，如猛虎下山，又如靈狐騰挪，向相柳撲去。信天翁妖立即化回妖身，振翅高飛，如閃電一般逃向遠(yuǎn)處，竟然拋棄了她的同伴，小夭的箭術(shù)足以讓信天翁妖明白，長著兩只翅膀可沒什么大不了！可相柳身有重傷，她擔(dān)心相柳，顧不上看信天翁妖，目光一直緊緊地鎖著少年。

    相柳和少年快速地過了幾招，不過一瞬，已經(jīng)分開，又恢復(fù)了對峙的情形，只不過少年胸膛劇烈地起伏，目光冰冷駭人，相柳卻很閑適，微笑著說：“小夭，你可還認(rèn)得這只小野獸？”

    小夭也覺得少年似曾相識，盯著少年打量。少年聽到小夭的名字，似乎有些動容，可此時(shí)他就如在一只猛獸的利爪下，根本不敢擅動，沒有辦法去看小夭。

    小夭看到少年少了一只耳朵，終于想起了他是誰，那個(gè)堅(jiān)持了四十年，終于獲得自由的奴隸。小夭高興地跑向少年：“喂，你怎么做殺手了？我是小夭啊！你還記得我嗎？”

    相柳沒有阻止她，如同縱容幼崽去探索危險(xiǎn)的大獸，并不想打擾孩子尋找點(diǎn)樂子，他只是緊盯著少年，但凡少年露出攻擊意圖，他必定會瞬間殺了少年。

    少年也感覺出相柳暫時(shí)不會殺他，他怕引起相柳的誤會，不敢動，只把目光稍稍轉(zhuǎn)向小夭，努力擠出了一絲微笑，不過顯然因?yàn)椴唤?jīng)常做微笑這個(gè)動作，看上去十分僵硬。

    少年說：“我是左耳?！?br/>
    小夭很驚喜：“你用的是我起的名字呢！你還記得我？”

    左耳說：“記得?！彼啦豢赡芡浰土硪粋€(gè)被她喚作“邶”的男子。

    小夭問：“這些年，你過得如何？”

    “你的錢，花完了。餓肚子，很餓，快死了。殺人，有錢。”

    小夭愣了一下，掰著手指頭算了算，對相柳說：“他竟然用十八個(gè)字就說完了幾十年的曲折經(jīng)歷，和我是兩個(gè)極端，我至少可以講十八個(gè)時(shí)辰。”

    相柳笑了笑，說：“你肯定十八個(gè)時(shí)辰夠用？能把一只猴子都逼得撞巖自盡，十八個(gè)時(shí)辰不太夠！”

    小夭悄悄瞪了相柳一眼，指著苗莆，對左耳說：“放了她，好嗎？我給你錢。”

    左耳看相柳沒有反對，跑過去，抱起苗莆：“給你！不要你的錢！”

    小夭檢查了一下苗莆，還好，只是受傷昏迷了過去。小夭給苗莆喂了一些藥，把苗莆移進(jìn)船艙，讓她休息。

    相柳質(zhì)問左耳：“你為什么沒有殺苗莆？”

    小夭走出船艙：“是啊，你為什么沒有殺她？”以左耳的經(jīng)歷和性子，既然出手，肯定狠辣致命，可苗莆連傷都很輕。

    左耳說：“她身上的味道和你以前一樣?！?br/>
    小夭想了想，恍然大悟。那時(shí)候，邶帶她去花妖的香料鋪?zhàn)永锿?，她買過不少稀罕的香露，因?yàn)橛X得新鮮好玩，自己動手調(diào)配了十來種獨(dú)特的香，送了馨悅四種，送了阿念四種，她自己常用一種被她命名為“夢”的香，后來看苗莆喜歡，就送給苗莆用，自己反倒玩厭了，不再用香。

    小夭有些唏噓感慨，嘆道：“我都很久不玩香了，沒想到幾十年了，你竟然還記得？”

    左耳說：“記得！”那時(shí)的他，又臟又臭，人人都嫌棄畏懼地閃避，連靠近他都不敢，小夭的擁抱是他第一次被人擁抱，他一點(diǎn)不明白小夭想干什么，但他永遠(yuǎn)記住了她身上獨(dú)特的味道，若有若無的幽香，遙遠(yuǎn)又親近，猶如仲夏夜的絢爛星空。

    小夭不得不感慨，人生際遇，詭秘莫測！緣分兜轉(zhuǎn)間，誰能想到她幾十年前無意的一個(gè)舉動竟然能救苗莆一命？

    相柳問左耳：“誰雇用你殺小夭？”

    “不知道，阿翁說她會殺另一個(gè)人，讓我去殺她?！弊蠖噶讼麓摾锏拿缙?，“事成后，阿翁給我十枚金貝幣，她說我可以去鄉(xiāng)下買間房子和幾畝地，娶媳婦生孩子?！?br/>
    小夭難以置信，指著自己的鼻子，惱火地說：“什么？她才給你十枚金貝幣？我怎么可能才值那么點(diǎn)錢？你被她騙了！”

    左耳低下了頭，盯著自己的腳尖，愧疚不安地說：“我不知道是你，我不該答應(yīng)阿翁?！?br/>
    小夭拍著他的肩膀說：“沒事，沒事！這不是大家都活著嗎？”

    一聲清亮的雕鳴傳來，白雕毛球雙爪上提著一只信天翁飛來，得意揚(yáng)揚(yáng)地在他們頭頂上盤旋了幾圈，還特意沖著小夭叫了兩聲。小夭這會兒才理解了相柳起先的話“二對二”，二是指他和毛球，而不是小夭，他都不屑把小夭算作半個(gè)。

    毛球炫耀夠了，收攏雙翅，落在甲板上，一爪站立，一爪按著信天翁。

    信天翁瑟瑟發(fā)抖，頭貼著地面，哀求道：“我實(shí)不知道西陵小姐是相柳將軍的朋友，求相柳將軍看在大家都是妖族的分兒上，饒我一命，以后絕不再犯。”

    相柳說：“雇主的身份。”

    “我不知道。對方肯定明白西陵小姐身份特殊，和我的接觸非常小心，我只能聽到他的聲音，聲音很有可能是假的?！?br/>
    相柳冷哼一聲，毛球爪上用力，信天翁慘叫，急急地說：“有一幅寫在里衣上的歌謠，對方說，拿給西陵小姐看，西陵小姐就會聽話。但我和左耳都不識字，不知道寫的是什么?！弊R字是貴族才特有的權(quán)利，別說信天翁妖這個(gè)浪跡天涯的殺手，就是軒轅朝堂內(nèi)的不少將領(lǐng)，都不識字。

    毛球用嘴拔了一撮信天翁頭上的羽毛，信天翁慘叫著說：“別的真都不知道了，什么都不知道了，將軍饒命……饒命……”

    小夭說：“不必迫她了。如果我真死了，的確沒有線索可以追尋，但我沒死，其實(shí)有很多蛛絲馬跡可查?！?br/>
    相柳問小夭：“想出是誰了嗎？”

    小夭神情黯然，說道：“音珠里是璟的聲音，里衣上寫的是我唱給璟的歌謠，就連里衣的布料也是璟一直喜歡用的韶華布，想殺我的人一定和璟很熟悉。我不能確定，但大致有些推測。”

    毛球撲扇著翅膀，對相柳興奮地鳴叫，相柳對毛球點(diǎn)了下頭，小夭還沒反應(yīng)過來，一聲凄厲的慘叫，毛球的利爪已經(jīng)插進(jìn)了信天翁的身體。它叼起信天翁，背轉(zhuǎn)過身子，藏到船尾去進(jìn)食了。

    相柳眼睛眨都沒眨一下，左耳也是平靜漠然地看著，就好像毛球真的只是捉了一只普通的信天翁吃。小夭在深山里待了二十多年，看慣了獸與獸之間的捕殺，她明白，對妖族而言，這只是正常的弱肉強(qiáng)食。其實(shí)想得深刻點(diǎn)，人和妖的分別，只不過一個(gè)是弄熟了吃，一個(gè)是生吃活吞，可聽著船尾傳來的聲音，小夭還是有點(diǎn)不舒服，她對相柳說：“我知道你又要嘲諷我了，不過，你能不能讓毛球換個(gè)地方進(jìn)食？”

    相柳瞥了小夭一眼，說道：“毛球，聽見了嗎？”

    毛球不滿地哼哼了幾聲，抓著信天翁飛走了。

    沒有了嚼骨頭的嘎巴聲，小夭長長吁了口氣，得寸進(jìn)尺地對相柳說：“你做個(gè)小法術(shù)，用海水沖洗一下甲板唄！血腥味你聞著也不舒服啊！”

    “我不覺得?！毕嗔性跈跅U上，顯然不打算照顧小夭的不舒服。

    左耳卻提了水，開始刷洗甲板，小夭很是感動，一邊感慨妖和妖真是不同，一邊和左耳一起干活。

    干完活，小夭餓得眼冒金星：“有吃的嗎？”

    “有！”左耳跑進(jìn)船艙，端了一堆食物出來。

    小夭揀了塊陰涼處，和左耳一塊兒吃飯。

    待吃飽了，小夭拿了碗酒，邊喝邊問：“我不是告訴你可以去神農(nóng)山找顓頊嗎？你餓肚子時(shí)為什么不去神農(nóng)山呢？”

    “太遠(yuǎn)了，餓得走不動。后來有了錢，有飯吃，就沒去?！?br/>
    小夭估摸著那時(shí)候他已經(jīng)到了東海，沒有坐騎，想去神農(nóng)山的確不容易，“原來是這樣?！?br/>
    左耳問：“顓頊?zhǔn)钦l？”

    世人都知道黑帝，可知道黑帝名字的人倒真不多，小夭說：“他就是黑帝?！?br/>
    “以前和你在一起的那位公子呢？你叫他‘邶’?！弊蠖谂`死斗場里見過好幾次邶，可邶都是狗頭人身，左耳并不知道邶的真正長相。

    小夭下意識地看向相柳，相柳也恰看向她，兩人目光一觸，小夭立即回避了。小夭對左耳說：“他死了?！?br/>
    左耳冷漠的眼睛內(nèi)流露出傷感，在他心里，邶不僅僅是他的同類，還是指引他重生的老師。很多次重傷倒下，覺得再沒有一點(diǎn)希望時(shí)，看到邶坐在看臺下，靜靜地看著他，雖然什么都沒說，可邶的存在，本身就在傳遞著溫暖和希望，他總能再一次站起。左耳對小夭的感激和親近，不僅僅因?yàn)樾∝步o予了他一個(gè)擁抱和一袋錢，還因?yàn)樾∝埠挖年P(guān)系，小夭接受他的同類，是他的同類的朋友。

    左耳問：“你會想念他嗎？”

    小夭輕輕嘆了口氣，沒有回答。

    左耳非常固執(zhí)，盯著小夭，又問了一遍：“他不在了，你會想念他嗎？”

    小夭道：“會！”

    左耳笑了，對小夭說：“他會很開心！”

    小夭盯著相柳說：“你不是他，你怎么知道他會不會在乎別人的想念？他根本不在乎！”

    左耳面容嚴(yán)肅，明明不善言辭，卻激動地說：“我知道！我們從來都不怕死，我們什么都不怕！可我們怕黑！如果我死了，有一個(gè)人會想念我?！弊蠖治粘扇^，用力地砸了砸自己的心口，“這里就不會黑了，很明亮！很開心！”

    小夭問相柳：“他說的對嗎？”

    相柳似笑非笑地看著小夭，輕佻地問：“難道你竟然想相信？我完全不介意！”

    “我瘋了，才會相信！”小夭哈哈大笑，用夸張的聲音和動作打破了古怪的氣氛，她對左耳說：“你會開船嗎？會開的話，送我們回陸地吧！”

    “會開?！弊蠖镀痫L(fēng)帆，掌著舵，向著陸地的方向行駛?cè)ァ?br/>
    小夭走到相柳身旁，說道：“至少要四五天才能看到陸地，海上就我們這一艘船，很安全，你正好可以養(yǎng)傷?！?br/>
    相柳眺望著大海，沉默不語。

    小夭以為他拒絕了時(shí)，聽到他說：“也好?！?br/>
    相柳指了指在認(rèn)真駕船的左耳：“回到陸地后，你打算拿他怎么辦？讓他繼續(xù)四處流浪，去做廉價(jià)殺手？日子長了，他要么變成真正的渾蛋，要么被人殺了。”

    左耳的耳朵很靈，聽見了相柳的話，不滿地反駁：“我能吃飽飯！”

    小夭笑看著左耳：“你能為信天翁妖干活，也能為我干活吧？我也能讓你吃飽?！?br/>
    左耳很爽快地說：“好，我?guī)湍銡⑷?。?br/>
    小夭覺得額頭有冷汗滴落，干笑道：“我不是請你做殺手！”

    “我只會殺人?！弊蠖纳袂楹芷届o，眼睛中卻流露出悲傷和茫然，從記事起，他就是奴隸，唯一會的技能就是殺人。

    小夭收起了嬉笑的表情，靜靜想了一會兒，很認(rèn)真地說：“我請你做我的侍衛(wèi)。平時(shí)不需要你殺人，但如果有人來殺我，你要幫我殺了他們，可以嗎？”

    左耳盯著小夭，似乎在思索小夭到底是真需要人保護(hù)，還是在憐憫他。

    小夭說：“我不是憐憫施舍，是真的需要。你也親眼看到了，有人想殺我。我沒有自己的侍衛(wèi)，苗莆是顓頊給我的，她還打不過你。你很厲害，如果你愿意保護(hù)我，其實(shí)是我占大便宜了?！?br/>
    左耳的眼睛變得亮閃閃的，洋溢著開心，他說：“我愿意！我愿意做你的侍衛(wèi)！”

    小夭道：“那就說定了，以后你保護(hù)我，我負(fù)責(zé)你有飯吃、有衣穿，還會幫你討個(gè)媳婦?！?br/>
    左耳蒼白的臉頰竟然慢慢地變紅了，他緊抿著唇，專心致志地駕船，不好意思看小夭和相柳。

    小夭微笑著，溫柔地看著他，心中有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很多很多年前，相柳是不是也是這樣子？看似狡詐兇狠，卻又質(zhì)樸簡單，如果那個(gè)時(shí)候，她能遇見相柳，是不是相柳也可以找到一個(gè)心愛的女子？他會帶著她一起去花妖的店鋪里買香露，一起去找藏在深巷里的食鋪?zhàn)印∝蚕乱庾R地去看相柳，相柳側(cè)身而立，望著海天深處，唇畔含著一絲溫和的笑意。因?yàn)榇浇沁@個(gè)淺淺的弧度，他完美的側(cè)臉不再冰冷無情，有了一點(diǎn)煙火氣。

    小夭怔怔看了一會兒，收回目光，也將各種胡思亂想都收好。她進(jìn)船艙去看苗莆，喂她喝了點(diǎn)水和藥，看她一切正常，才走出船艙。

    小夭找了個(gè)舒適的角落坐下，望著蔚藍(lán)的碧空，聽著海鳥的鳴叫，昏昏沉沉地打起了瞌睡。

    相柳的聲音突然響起：“根據(jù)你的推測，要?dú)⒛愕娜耸钦l？”

    小夭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清醒了一會兒，說道：“音珠里的聲音倒罷了，聽過璟說話的人很多，模仿璟說話并不難。可里衣上那首歌謠聽過的人卻不多，除了璟的侍從，我的侍女，還有豐隆、馨悅，就連顓頊都沒聽我唱過。我的侍女不可能！璟的幾個(gè)侍從，我也相信他們！那只有豐隆、馨悅了，他們有這個(gè)能力膽魄，也給得起信天翁妖說的天大的價(jià)錢?！?br/>
    “赤水豐隆，神農(nóng)馨悅？”

    “嗯，但我想不通為什么。我和他們唯一的過節(jié)就是當(dāng)年的悔婚，可這都多少年過去了？看上去，豐隆真的一點(diǎn)不介意了。至于馨悅，我的確不夠討好她，可除了我和豐隆的事，我也從沒得罪過她，她就算討厭我，也不至于想殺了我?！毙∝残]揮手，像是已趕走了討厭的蒼蠅，“算了，不想了！”

    小夭這樣子，完全不把一位大將軍族長、一位王后當(dāng)回事，豐隆和馨悅都不是一般人，不管是誰做的，有第一次，就絕對會有第二次，下一次可不會這么好運(yùn)。左耳都不贊成，插嘴說：“應(yīng)該殺了他們?！?br/>
    小夭笑起來，對左耳說：“這不是山野叢林，不是覺得他危險(xiǎn)，就能打死他?！碧煜鲁醵?，豐隆和馨悅的身份都十分敏感，顓頊正在盡全力讓各族融合、和諧共處，小夭不想因?yàn)樽约鹤岊呿滎^痛，更不想因?yàn)樽约阂鹗献彘g的沖突，甚至戰(zhàn)亂。

    船平穩(wěn)快速地向著西邊行駛，一群群白色的海鳥時(shí)而盤旋而上，沖上碧藍(lán)的天空，時(shí)而飛撲而下，沖進(jìn)蔚藍(lán)的大海。相柳望著海鳥，慢慢地說：“以前我認(rèn)識的玟小六有很多缺點(diǎn)，唯獨(dú)沒有逆來順受、愚蠢白癡的缺點(diǎn)，你是不是這些年被涂山璟照顧得太好了？他一死，你連如何生存都忘記了？”

    小夭現(xiàn)在最忌諱人家說璟死了，怒瞪著相柳。

    相柳輕蔑地看著她，譏諷地說：“難道我說錯(cuò)了嗎？你的確不是置身于山野叢林，你在比山野叢林更危險(xiǎn)的神農(nóng)山。山野叢林中，再危險(xiǎn)的猛獸不過是吃了你，可在神農(nóng)山，不是你一個(gè)人的事，這次如果你死了，會有多少人因你而死？赤水豐隆已經(jīng)打破了幾萬年來四世家的均衡格局，現(xiàn)在涂山氏的族長突然亡故，唯一的子嗣還小，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死了，涂山氏也許就會被赤水豐隆和其他氏族瓜分了？在權(quán)勢利益的引誘前，都有人甘冒奇險(xiǎn)去弒君，殺個(gè)你算什么？我現(xiàn)在是真后悔和你這個(gè)愚蠢軟弱的女人命脈相連！算我求你了，在你蠢死前，趕緊想辦法，把我們的蠱解了！”

    小夭走到船舷邊，眺望著海天盡處，海風(fēng)呼嘯而過，血紅的嫁衣獵獵飛舞。夕陽的余暉將她的身影勾勒得濃墨重彩，她身上的嫁衣紅得就好似要滴下血來。

    太陽漸漸落下，月兒從海面升起，剛過滿月之日不久，不仔細(xì)看，月亮依舊是圓的。

    小夭指著月亮，對相柳說：“你看！”

    相柳冷冰冰地看著她，動都沒動，左耳倒是扭過頭，看了看月亮，干巴巴地說：“很圓的月亮！”

    小夭撲哧笑了出來，凝視著月亮，說道：“璟選了滿月之日成婚，我本來想問他為什么，但有些不好意思，想著成婚后有的是時(shí)間，就沒有問。我們最后一次見面，是在三十二天前，孟夏之月的滿月日。他下午來小月頂和我辭行，說是晚飯前走，可用過晚飯后依舊沒走，一直到月亮攀上了山頂，我們依舊在山澗踏著月色散步。那一晚的月亮很美，我拉著他月下踏歌，他不會，我邊唱歌邊笑他笨拙。后來，他騎白鶴離去前，指著月亮，對我說‘下個(gè)滿月之日后，不管月亮陰晴圓缺、人世悲歡離合，我和你長相守、不分離。’”

    小夭突然對著遼闊的大海唱起了歌：君若水上風(fēng)妾似風(fēng)中蓮相見相思

    相見相思

    君若天上云

    妾似云中月

    相戀相惜

    相戀相惜

    君若山中樹

    妾似樹上藤

    相伴相依

    相伴相依

    緣何世間有悲歡

    緣何人生有聚散

    唯愿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銀色的月光哀傷地灑落，波光粼粼的大海溫柔地一起一伏，小夭的手伸向月亮，微笑著說：“沒有見到他的尸體，他在我的記憶里，永遠(yuǎn)都是倚著白鶴笑看著我，指著月亮對我說‘下個(gè)滿月之日后，不管月亮陰晴圓缺、人世悲歡離合，我和你長相守、不分離’。我大概真的很愚蠢、很軟弱，我沒有辦法相信他死了，總覺得也許下個(gè)滿月之日，他就會回來。”

    小夭轉(zhuǎn)過身，看向相柳，雙眸清亮冷冽：“相柳，我現(xiàn)在沒有辦法解掉你我的蠱。神農(nóng)山危機(jī)重重，清水鎮(zhèn)也不是祥和之地，咱倆究竟誰會拖累誰，還說不定。你與其擔(dān)心我拖累你，不如多擔(dān)心一下自己吧！”小夭走到相柳面前，挽起袖子，伸出胳膊，“趁著我還能讓你吸血，趕緊養(yǎng)好傷，別拖累了我！”

    相柳也沒客氣，托著小夭的手腕，一口咬了下去。

    之后的旅途，每日的清晨和傍晚，相柳會吸食一次小夭的血，有時(shí)候兩人會說幾句話，有時(shí)候誰都不理誰，一個(gè)抱膝坐在船頭，悲傷地凝視著大海，像是在等候；一個(gè)盤膝坐在船尾，面朝大海，閉目療傷，無喜也無憂。

    三日后的夜里，相柳結(jié)束了療傷。他站起，對左耳說：“謝你載我一程?！?br/>
    左耳說：“你要走了？”

    小夭聞聲回頭，想要說什么，卻又閉上了嘴巴。

    相柳說：“明日，你們就會碰到黑帝派出來搜尋小夭的人。”他把一枚龍眼大小的珠子扔給小夭，從船上躍下，落到海上。

    “這是什么？”小夭跑到船尾，舉著珠子問。

    “海圖。如果你沒本事在神農(nóng)山活下去，可以來海上。這個(gè)海圖只是一小部分海域，不過以你現(xiàn)在的身體，用不了多久，就會像水中的魚兒一般熟悉大海了?！?br/>
    小夭想起來，相柳曾說過，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有很多島嶼，有的寸草不生，有的美如幻境。

    “我用不著這個(gè)！”小夭想把珠子還給相柳，可他已經(jīng)轉(zhuǎn)身，踩著碧波，向著北邊行去，看似閑適從容，卻不過一會兒，身影就被夜色吞沒。

    左耳看到，小夭一直凝望著相柳消失的方向。

    很久后，小夭收回了目光，把海圖珠貼身藏好，對左耳說：“明日清晨，我會喚醒苗莆，不要讓她知道相柳來過，也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是相柳殺了那只信天翁妖。如果有人問起，你就說帶著苗莆回到船上時(shí)，發(fā)現(xiàn)信天翁妖要?dú)⒌娜耸俏?，你殺了信天翁妖，救了我。?br/>
    左耳點(diǎn)了下頭。

    小夭不擔(dān)心左耳會露餡，左耳既簡單質(zhì)樸，又狡詐兇殘，他不是不會撒謊，只是認(rèn)為沒有那個(gè)必要。

    清晨，小夭將一直昏睡的苗莆喚醒。

    連睡了幾日幾夜，苗莆身上的傷已經(jīng)好了大半，她看到小夭還活著，喜極而泣。小夭正勸慰，她又看到了左耳，怒吼一聲，就沖了出去。

    小夭大叫：“自己人！自己人！”

    苗莆不是沒聽到，但她太惱恨左耳，并沒有停手，依舊攻向左耳。左耳沒有還手，苗莆的兩掌結(jié)結(jié)實(shí)實(shí)地打到了他身上，苗莆居然還想打，小夭嚴(yán)厲地說：“苗莆，住手！”

    苗莆這才停下，小夭厲聲說：“我說了是自己人，你干什么？就算他打敗了你，那是你技不如人，也不能遷怒到想殺了他?！?br/>
    苗莆又是羞惱又是委屈，含著眼淚說：“我打他才不是因?yàn)樗驍×宋?，而是……他輕薄我！”

    左耳會輕薄姑娘？小夭十分好奇，興致勃勃地問：“他怎么輕薄你？”

    “我不能動，他在我身上嗅來嗅去。”

    小夭明白過來，如果要解釋清楚來龍去脈，勢必會牽扯出邶，小夭不想提起邶，直接命令道：“左耳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好奇納悶，在靠著氣味判斷，絕不是輕薄你，不許你再介意此事。左耳以后會跟著我，你不要欺負(fù)他！”

    她能有膽子欺負(fù)他？苗莆狠狠瞪著左耳，不說話。她是顓頊訓(xùn)練的暗衛(wèi)，早見慣了各種殺人的方法，可看到左耳徒手撕裂兩匹天馬時(shí)，還是被驚住了，她毫不懷疑，左耳殺人時(shí)，也會采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

    一個(gè)多時(shí)辰后，他們碰到了一艘在搜尋小夭的船。

    瀟瀟恰在船上，看到小夭完好無損，她腿一軟，跌跪在了甲板上。小夭忙上前，扶著她坐下，看她面色憔悴，抱歉地說：“讓你受累了！”

    瀟瀟說：“奴婢受點(diǎn)累沒什么。陛下晝夜擔(dān)憂小姐，不肯吃、不肯睡……小姐趕緊隨奴婢回去見陛下。”

    小夭對左耳說：“我先走一步，你隨著船，晚一點(diǎn)就能到?！彼侄诿缙危骸白蠖鷦偟?，人生地不熟，你照顧一下他?！?br/>
    苗莆翻白眼：“他一出手，全是最惡毒的招式，誰敢招惹他？”

    小夭知道她也就是嘴巴上惡毒，笑拍了拍她的腦袋，對左耳說：“苗莆心軟嘴硬，她說什么，你別理會，跟牢她就行了！”

    瀟瀟驅(qū)策坐騎，帶小夭趕去見黑帝。

    飛了半日，小夭看到大海中的一個(gè)小島，正是那日她和苗莆駕馭天馬逃出來時(shí)停落的島嶼。

    天馬尸體仍在，殘碎的身軀靜臥在荒草中，一地的鮮血已經(jīng)變成了黑紅色的血污。一個(gè)人也不怕臟，就坐在黑紅的血污中，呆呆地看著不遠(yuǎn)處的大海。他的衣服上都是泥污和亂草，完全看不出本來的顏色。他頭發(fā)散亂，滿臉胡子拉碴，幾乎看不出他的本來面貌。

    小夭不敢相信地走了過去，不太確信地叫：“顓頊，是你嗎？”

    顓頊緩緩扭頭，看到小夭，臉上閃過喜色，可立即變成了緊張，遲疑地說：“小夭，是你嗎？”

    小夭走到他面前，蹲下，摸著他蓬亂的頭發(fā)說：“是我！天哪！你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是幻象？”顓頊的眼眶深陷，顯然幾日幾夜沒睡。

    小夭心酸，猛地抱住了他：“不是！對不起，對不起！我錯(cuò)了，我錯(cuò)了……”

    顓頊這才相信小夭真地活著回到了他身邊，失而復(fù)得，有狂喜，更多的卻是懼怕，他緊緊地?fù)ё⌒∝?，就好像要把她牢牢鎖在身邊，再不丟失：“你回來了！你終于回來了！我已經(jīng)幾百年不知道懼怕為何物，可這幾天，我真的很害怕！”

    小夭伏在顓頊肩頭，眼淚緩緩滑落：“對不起，我錯(cuò)了！”

    顓頊說：“不怪你，不是你的錯(cuò)，是我大意了?！?br/>
    小夭默默地流著淚，不敢告訴顓頊，那一刻，她放棄了！她忘記了一切，也忘記了顓頊，沒有盡力逃生，竟然只想結(jié)束痛苦。小夭對顓頊許諾：“以后我不會了?！?br/>
    顓頊以為她是說以后絕不會再輕信別人、上當(dāng)中計(jì)。顓頊拍了拍她的背，說道：“我也不會給你機(jī)會再犯錯(cuò)誤?！鳖呿湹脑捴杏械豆鈩τ埃赋鲭y以承受的沉重。

    小夭擦去眼淚，捂住鼻子，故作嫌棄地說：“你好臭！”

    顓頊舉起胳膊聞了聞，贊同地說：“是挺臭的，可我是為誰變得這么臭的？”顓頊說著話，竟然要把又臭又臟的衣袖按到小夭臉上。

    小夭邊躲，邊推了一下顓頊，不想靈力不弱的顓頊竟然被幾乎沒有靈力的小夭推得摔倒在地上。小夭嚇了一跳，趕緊去拉他：“我扶你回去休息，你得吃點(diǎn)東西好好睡一覺了?！?br/>
    顓頊聽而不聞，舉著胳膊，依舊想把臭袖子罩到小夭臉上。小夭抓起他的袖子，貼到自己臉上，用力地吸了吸：“滿意了？可以去休息了嗎？”

    顓頊笑起來，終于不再鬧了。

    小夭扶著他站起，暗衛(wèi)想上前幫忙，被顓頊掃了一眼，立即又退回了暗處。

    小夭和顓頊乘坐云輦，去了清水鎮(zhèn)外軒轅駐軍的營地。

    扶著顓頊走進(jìn)屋子，小夭探頭探腦地四處看，顓頊說：“出來得匆忙，沒來得及帶服侍的人，瀟瀟他們被我派去尋你，都累得夠嗆，我命他們?nèi)バ菹⒘恕！?br/>
    顓頊倒不是非要人服侍的人，可現(xiàn)在他這樣子，小夭還真不放心他一個(gè)人，只得自己動手服侍顓頊沐浴換衣。顓頊打了小夭的頭一下：“你別不樂意！本來就該你做！”

    小夭知道自己這次錯(cuò)了，點(diǎn)著頭說：“我沒不樂意，能伺候黑帝陛下，小的深感榮幸?！?br/>
    顓頊沒好氣地在小夭腦門上彈了一下。

    顓頊洗完澡后，說沒有胃口，不想吃飯。小夭也不敢讓他驟然大吃大喝，只讓他喝了小半碗稀粥，又兌了一點(diǎn)百花釀的瓊漿服侍顓頊喝下。

    小夭讓顓頊休息，顓頊躺在榻上，遲遲不肯閉眼，小夭說：“你不累嗎？”

    “雖然幾日幾夜沒合眼，可一直沒覺得累，洗完澡，放松下來后才覺得很累，累得好像眼皮子上壓了兩座山，只想合上?！?br/>
    “那你合上??！”

    顓頊沉默了一會兒，苦笑著說：“你別笑話我！平生第一次，我竟然有點(diǎn)后怕，不敢睡覺，怕一覺睡醒，你又不見了！”

    小夭心酸，推了推顓頊，讓他往里睡。她又拿了一個(gè)玉枕放好，脫下鞋子，上榻躺下，“我陪你一塊兒睡。”

    顓頊的手探過去，想握小夭的手，猶疑半晌，終只是握住了小夭的一截衣袖。

    小夭瞅著他，笑道：“像是回到了小時(shí)候?！?br/>
    顓頊微笑著，沒有說話。其實(shí)，并不像小時(shí)候，那時(shí)兩人親密無間，小夭偎在他懷里，不會在兩人之間留下半尺的距離，他也不會只敢握一截她的衣袖，他會摟著她，耳鬢廝磨間，聽她哼唱歌謠。

    小夭說：“還不閉眼睛？睡了！”

    顓頊說：“你唱首歌?！?br/>
    小夭嘟囔：“多大人了？還要哄睡嗎？”說是說，卻依舊哼唱了起來。

    熟悉的旋律中，顓頊終于再撐不住，閉上了眼睛，沉沉睡去。小夭卻睜著雙眸，定定地看著帳頂。在告訴顓頊和不告訴顓頊之間猶豫了很久，小夭決定了，不告訴顓頊實(shí)情。一是還沒確定究竟是馨悅做的，還是豐隆做的，或者他們二人聯(lián)手做的，甚至不是沒有可能，別人探聽出了她和璟的私事，想嫁禍給馨悅和豐?。欢谴耸聽可嫦嗔退w內(nèi)的蠱，真要解釋起來，得把幾十年前的事情重新交代一遍，顓頊從一開始就非常反對她和相柳來往，她也答應(yīng)過顓頊不和相柳打交道，總是說體內(nèi)的蠱無足輕重，所以撒謊就是這樣，如同滾雪球，只能越滾越大。

    顓頊從傍晚一直睡到第二日中午，迷迷糊糊醒來時(shí)，一個(gè)鯉魚打挺坐起，眼睛還沒全睜開，就揚(yáng)聲叫：“小夭！”

    小夭掀開簾子，探出腦袋，笑瞇瞇地說：“你醒了？餓了嗎？我已經(jīng)做好吃的了，你洗漱完就可以吃了。”不等他回答，小夭就縮回了腦袋。

    不一會兒，瀟瀟進(jìn)來，一邊服侍顓頊洗漱，一邊詳細(xì)稟奏了一遍昨日如何尋到小夭的。

    顓頊聽到苗莆也在船上時(shí)，臉色很是陰沉，瀟瀟小心地說：“可以用飯了，都是小姐親手做的，忙了一早上?！?br/>
    顓頊的眉目柔和了，穿好外袍，向外行去，剛走了兩步，又回身，在鏡子里打量了一番自己，看沒有差錯(cuò)，才出了寢室。

    食案上擺了六碟小菜，四素兩葷：姜米茼蒿、核仁木耳、酸甜紅萊菔、石渠白靈蘑、炙鵪鶉、銀芽燒鱔絲，綠是綠、黑是黑、紅是紅、白是白，顏色鮮亮，分外討喜。顓頊只看到已是覺得胃口大開。

    小夭將一碗肉糜湯餅端給顓頊，笑瞇瞇地說：“今日可以多吃點(diǎn)，不過也不要太多，七八分飽就好了。”

    小夭坐到他對面的食案上，端起碗，靜靜用餐。顓頊一邊吃，一邊禁不住滿臉都是笑意。如果每天都能如現(xiàn)在一般，勞累一日后，和小夭一塊兒吃飯，那么不管再多的勞累都會煙消云散。

    用完飯，小夭和瀟瀟一塊兒把碗碟收了。

    顓頊打算晚上出發(fā)，趕回神農(nóng)山，臨走前，還有很多事要處理。

    小夭想做些東西晚上吃，帶著苗莆在廚房忙碌。左耳坐在樹下，閉著眼睛打盹。

    瀟瀟剛悄無聲息地出現(xiàn)，左耳就睜開了眼睛。瀟瀟盯了左耳一眼，走到窗前，對苗莆說：“陛下召見你?！?br/>
    苗莆的臉色剎那慘白，小夭說：“你先去，我會立即過去的，放心，絕不會有事?！?br/>
    苗莆隨著瀟瀟走進(jìn)花廳，一看到顓頊，立即跪下。

    顓頊淡淡說：“從頭說起?！?br/>
    苗莆將小夭如何得到音珠，如何迷倒瀟瀟，如何打開暗道，偷了兩匹天馬，如何用黃帝的令牌溜出神農(nóng)山，如何到了東海，看到一艘船，一一交代清楚。

    苗莆說：“小姐下海后，好一會兒沒回來，我決定去找小姐，剛要走，左耳——就是跟著小姐回來的那個(gè)男人，出現(xiàn)了，一言不發(fā)就徒手撕裂了兩匹天馬。我和他打了起來，他出手非常狠毒，我打不過他，本以為要被他殺死了，沒想到一陣風(fēng)過，他嗅了嗅，竟然放棄了殺我，只是封了我的穴道，在我身上嗅來嗅去，我掙扎反抗，他把我敲暈了。等我再醒來時(shí)，在一艘船上，就是瀟瀟看到的那艘船，不是我和小姐最早看到的那艘，小姐和左耳都在船上。我問過小姐究竟怎么回事，小姐說她和左耳以前就認(rèn)識，左耳殺了信天翁妖，救了她，還說左耳以后跟著她了，我覺得左耳對小姐很忠心?！?br/>
    顓頊說：“你認(rèn)為該怎么處罰你？”

    苗莆磕頭：“我沒有勸阻小姐，及時(shí)奏報(bào)陛下，反而擅自幫助小姐逃出神農(nóng)山，差點(diǎn)鑄成大錯(cuò)，萬死難辭其咎，不敢求陛下寬恕，只求陛下賜我速死?！?br/>
    顓頊對瀟瀟頷首，瀟瀟剛準(zhǔn)備動手，小夭走了進(jìn)來，說道：“陛下不能處死苗莆?！?br/>
    顓頊寒著臉，冷冷地說：“功不賞，何以立信？罪不罰，何以立威？賞罰不嚴(yán)明，何以治國？這事不是你能插手的。小夭，出去！”

    小夭說：“兼聽才明，請陛下聽我說幾句話?！?br/>
    “你說！”

    “苗莆以前是陛下的暗衛(wèi)，可陛下已經(jīng)把她給了我，她現(xiàn)在是我的侍女。也就是說陛下是她的舊主人，我才是她的新主人了？”

    “對?！?br/>
    “那她究竟是該忠于陛下這位舊主，還是該忠于我這位新主？”

    顓頊沉默了一瞬，說道：“該忠于新主?！?br/>
    小夭說：“苗莆所作所為都是我下的命令，她只是忠實(shí)地執(zhí)行了我的命令，我認(rèn)為她對我很忠心，我很滿意?！?br/>
    顓頊看著小夭，嘆了口氣，神色緩和了：“盡會胡攪蠻纏！”

    小夭笑起來：“哪里是胡攪蠻纏了？難道我說得沒有道理嗎？難道陛下送我侍女，不想侍女對我真正忠心嗎？賞罰是要嚴(yán)明，可賞罰也要有道理??！”

    顓頊說：“苗莆不再是合格的暗衛(wèi)，倒是勉強(qiáng)能做你的侍女，罷了，你領(lǐng)她回去吧！不過，我說清楚了，你若有半分差池，我就扒了她的皮！”

    苗莆打了個(gè)寒戰(zhàn)，瑟縮地說：“奴婢一定會保護(hù)好小姐?！?br/>
    小夭對顓頊說：“說起保護(hù)，倒是有件事要和你說一聲。我收了個(gè)侍衛(wèi)，叫左耳?！?br/>
    “根據(jù)收到的調(diào)查，他是個(gè)殺手?！?br/>
    “以前是，以后是我的侍衛(wèi)?！?br/>
    顓頊說：“你先告訴我，在你失蹤的幾天里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

    “有人雇用左耳和另一個(gè)殺手信天翁妖殺我，但左耳和我是故交，之前他不知道要?dú)⒌娜耸俏?，等發(fā)現(xiàn)后，自然不愿意殺我，信天翁妖還想殺我，就被左耳殺了。我問過信天翁妖是誰雇用他們殺我，她壓根兒沒見過雇主，完全不知道?！?br/>
    “你叫左耳進(jìn)來，我要單獨(dú)問問他?！?br/>
    “左耳以前是地下死斗場里的奴隸，常年被鎖在籠子里，不善言辭，也不喜說話，對人情世故完全不懂，反正你見過就知道了?！?br/>
    小夭領(lǐng)著苗莆出去，讓等在門外的左耳進(jìn)去見顓頊。

    以左耳的性子，在他眼里，顓頊和別人沒什么不同，肯定不要指望他恭敬有禮。但小夭并不擔(dān)心顓頊會為難左耳，顓頊不是一直生長在神山上的貴族公子，他見過各種各樣的苦難，也經(jīng)歷過各種各樣的苦難，他會理解左耳的怪誕，也會尊重左耳的怪誕。

    小夭完全可以想象，顓頊問左耳時(shí)，左耳肯定面無表情，惜言如金，一問三不知。不過，他的確什么都不知道，在刺殺小夭這件事中，他唯一知道的就是——?dú)⒘嗣缙?，他能賺十個(gè)金貝幣，希望顓頊不要被左耳眼中的“天價(jià)”給氣著了。顓頊壓根兒想不到相柳牽扯了進(jìn)來，所以他不會問。他只會追問信天翁妖的事，左耳只需按照小夭教他的，不管顓頊問了什么，簡單地說“她要?dú)⑿∝?，我殺了她”就可以了。不需要任何解釋，他也做不出任何解釋?br/>
    大半晌后，左耳出來，小夭問：“怎么樣？”

    左耳想了想，說：“他很好，不當(dāng)我是怪物。”

    小夭笑著拍拍左耳的肩膀：“早和你說了，我哥哥很好的，沒有說錯(cuò)吧？”

    瀟瀟走出來，對小夭恭敬地說：“陛下讓小姐進(jìn)去。”

    小夭跑了進(jìn)去，問道：“如何，你覺得左耳如何？”

    顓頊說：“左耳是頭無法駕馭的猛獸，但他會對自己認(rèn)定的人奉上全部的忠心。小夭，你真的相信他嗎？”

    小夭很嚴(yán)肅地說：“我相信他！”

    “那讓他跟著你吧！在我沒有查出是誰雇用殺手殺你前，你身邊的確需要一個(gè)這樣的人?！?br/>
    小夭忽而想，相柳該不會也是怕她再次遇刺，才提醒她為左耳安排條出路吧？

    顓頊看小夭突然發(fā)起呆來，站起身，走到小夭面前，問道：“在想什么？是不是有什么線索？”

    “啊？沒有！想殺我的人那么多，像沐斐那樣明著來的都不敢了，只能躲在暗處雇用殺手了。”

    顓頊說：“我不相信查不出來。別害怕，像左耳這么愣的殺手很少，一般的殺手不敢接，不管錢再多，他們也怕沒命花?！?br/>
    小夭點(diǎn)點(diǎn)頭：“我知道?！彼芮宄绻皇穷呿?，世間會有太多的人想要她的命，因?yàn)轭呿湥麄冎械慕^大部分才只能想想，永遠(yuǎn)不敢付諸行動。

    顓頊走回案前坐下，拿起一沓文書，一邊翻看，一邊說：“你去和苗莆他們玩一會兒，我還有事情要處理，等全部處理完了，我們就回神農(nóng)山。”

    小夭看著顓頊，一時(shí)沒有動，他前幾日熬得太狠了，即使休息了一整夜，眼眶下仍有青影，看著很憔悴，可從睜眼到現(xiàn)在，他一直沒有閑過。

    顓頊抬頭：“怎么了？”

    “哥哥，我……”小夭的聲音有點(diǎn)哽咽，她轉(zhuǎn)過了身，背對著顓頊，說道：“我現(xiàn)在只有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的！”

    顓頊說：“我會的！”

    小夭匆匆向外行去，顓頊的叫聲傳來：“小夭！”

    小夭停住了步子，因?yàn)檠壑卸际菧I，她沒有回頭。

    顓頊凝視著她的背影說：“我一直都守在你身后，不管什么時(shí)候，只要你愿意回頭，就會看到我?！?br/>
    小夭擦去眼角的淚，微微點(diǎn)了下頭，掀開簾子，出了門。

    用過晚飯后，顓頊又接見了幾位當(dāng)?shù)伛v軍的將領(lǐng)，和他們談了半個(gè)時(shí)辰左右。直到天色黑透，顓頊才帶著小夭乘云輦返回神農(nóng)山。小夭知道他這次為了她耽誤了不少事，所以只能趁著晚上睡覺的時(shí)間趕路。

    顓頊的云輦是特別定做的，為了速度，并不大，平日里就他一人乘坐，即使晚上趕路時(shí)，躺倒睡覺也還寬裕，可現(xiàn)在加上小夭，兩個(gè)人都睡，就有些擠了。顓頊讓小夭休息：“你睡吧，我恰好要看點(diǎn)東西，困了時(shí)，靠著車廂瞇一會兒就好了。”

    小夭劈手奪過他手里的文卷：“你躺下睡覺，我坐著就能睡。”

    顓頊伸手要文卷：“給我！你怎么老是和我扭著干呢？聽話，乖乖睡覺?！?br/>
    “你明日回到神農(nóng)山，還有一堆事情要忙，我回去躺倒就能睡，所以你該聽我的話?！?br/>
    顓頊把臉板了起來，一本正經(jīng)地說：“我真有事要做，你可別鬧了，我讓你睡你就睡，別的事少瞎操心?！?br/>
    小夭問：“這次我私自溜出神農(nóng)山，你就不給我點(diǎn)懲罰？”

    顓頊?zhǔn)Γ骸澳阆胛覒土P你？你倒是提醒我了，的確要罰你！你想怎么罰呢？”剛聽聞她偷偷溜走時(shí)，不是沒氣得想要好好收拾她一頓，可真發(fā)現(xiàn)她消失不見時(shí)，他唯一的祈求就是她平安歸來。等她回來了，他只有高興、后怕和自責(zé)，哪里還舍得罰她？

    小夭用手指比了個(gè)一點(diǎn)點(diǎn)的手勢：“一點(diǎn)點(diǎn)懲罰，可不可以？”

    顓頊故作為難地想了一想，說：“好，就罰一點(diǎn)點(diǎn)。”

    小夭說：“君無戲言！”

    顓頊皺著眉頭，說道：“我怎么覺得又被你給帶進(jìn)了溝里呢？”

    “懲罰就是——罰我今晚坐著睡覺。好了，誰都不許再反悔！”小夭手腳麻利地把文卷塞到抽屜里，迅速地把掛在車頂上的明珠燈拿下合上，車廂內(nèi)陷入了黑暗。

    雖然他又被小夭給騙了，可顓頊心里沒有惱，只有甜，他把一條薄毯子搭在小夭身上，自己躺下休息。

    “小夭，唱首歌吧！”

    小夭哼唱起了那些伴隨著她和顓頊長大的古老歌謠，在低沉舒緩的哼唱聲中，顓頊沉睡了過去。

    小夭閉著眼睛，仍舊隨意地哼唱著。也不知道什么時(shí)候，旋律變成了那首踏歌：緣何世間有悲歡緣何人生有聚散唯愿與君

    長相守、不分離……

    小夭的眼角，一顆顆淚珠，緩緩滑落。

    清晨，顓頊和小夭回到神農(nóng)山。

    顓頊把小夭放在小月頂，都來不及和黃帝問安，就匆匆趕去了紫金頂。

    黃帝坐在廊下，靜看著青山白云，面色憔悴。小夭跪在他面前：“讓外爺擔(dān)心了?！?br/>
    黃帝沒有說話，似乎在凝神考慮著什么。小夭一直跪著，跪得腿都酸麻了時(shí)，黃帝悠悠嘆了一口長氣，好似終于有了決定。他說道：“自你失蹤，顓頊一直守在東海，誰勸都不聽。下次涉險(xiǎn)前，先想想顓頊?！?br/>
    “不會再有下一次?！毙∝膊粌H和相柳做了交易，也對顓頊許諾過，絕不會再放棄。

    黃帝說：“你起來，去休息吧！”

    小夭磕了個(gè)頭，起身要走，黃帝又說道：“我很喜歡璟那孩子，但不管怎么樣，你和他沒有緣分，他已經(jīng)死了，你忘記他吧！從今往后，你安心留在神農(nóng)山，顓頊會給你一世安穩(wěn)。”

    小夭沒有吭聲，低著頭回了自己的屋子。連著兩夜沒有睡好，她很疲憊，卻睡不著，配了點(diǎn)藥喝下，才有了睡意。迷迷糊糊中，她悲傷地想，本以為再也用不著這些藥，沒有想到，又要開始依靠藥物才能入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