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了,給神仙老爺抓小孩兒吃的差役們氣勢洶洶地破門而入。
率先沖進來的小個子差役跳著腳,指著笑瞇瞇的蕭沅好,大叫道:“這家有一個女娃娃!”
從他身后走出一個穿得怪里怪氣的女人。
那女人披頭散發(fā),脖子上戴了一圈木頭雕刻的小骷髏頭,手里拿了一把桃木劍,嘴巴一咧,陰惻惻地笑道:“這可全乎了!這女娃娃長得怪好看哩,就是有點瘦。不過河伯知道咱們的難處,這些年孩子越來越少啦,河伯不嫌棄。”
陳嬸娘怪叫一聲,倒也沒跑,她“噗通”跪倒在地,戰(zhàn)戰(zhàn)兢兢地道:“仙姑!這是京城里來的女君,可不是咱們王莊鎮(zhèn)子上的人哪!”
蕭沅好一口老血差點噴出去。
這滿臉麻子一身破麻布頭發(fā)都打結(jié)了的人,是仙姑?
她哪點兒仙了?說是鬼婆還差不多!
鬼氣森森的仙姑哼了一聲:“哪里來的都不行!她如今正好在我們王莊鎮(zhèn),就是老天爺把她叫過來,送給河伯老爺?shù)?!?br/>
呵,好大的口氣!連老天爺都要給河伯老爺送小孩兒吃了。
小院子里呼啦啦圍過來一群人,領(lǐng)頭的是石大郎。
“這位仙姑,”石大郎有些猶豫,可能也是從來沒見過長得這么磕磣的仙姑,“我們是京城里來的,這是我們家小女君?!?br/>
他個頭高大,身子壯實,聲音洪亮,站在仙姑跟前,就跟一座小山似的。
跟著仙姑的差役有些怕了:“仙姑,算了吧,他們是京城來的,說不定有些來頭。咱們還是去別家搜搜看?!?br/>
仙姑怒了:“這鎮(zhèn)子上都找遍了,去哪家能找著小孩兒?”
這些無知庸俗的螻蟻!
能成為河伯的供奉,是多么榮耀的一件事兒!竟然一個個膽大包天,一到這個時候,就把小孩兒往外頭藏。
眼看明天就要給河伯送吃的了,卻只找到一個小男孩。面前的小女娃娃可萬萬不能再錯過了。
仙姑一咬牙,道:“抓起來!”
“誰敢!”
石大郎一聲大喝,壯實的小伙子們都圍了過來。
相比之下,仙姑帶來的三四個差役,就很不夠看了。
“呦呵!”仙姑呲著牙花,冷笑道,“我還從來沒瞧見過膽子這么大的人,敢跟河伯作對,不要命了嗎!”
石大郎冷笑道:“我看是你這個婆娘不要命了才是!”
他從墻根豎著的大缸里哐啷啷抽出一把大長刀,架在了仙姑脖子上:“你信不信,你這婆娘要是再多說一句話,我就把你的頭砍下來,讓你先下去見閻王爺!”
石大郎是為了護衛(wèi)公主才動手殺人,到了官府那兒,誰也不敢因為這個治他的罪。
仙姑“嗷”的一嗓子嚷開了:“你是哪里來的賊人!竟然私藏兵器!張狗剩,你們還等著干什么?趕緊把這群賊人給抓起來!”
張狗剩沒動。
他是這四個差役的頭兒,胖乎乎的,肚子很大,臉上笑瞇瞇的,看起來很慈善。
張狗剩不動,剩下的三個差役也沒動。
那個小個子差役猶豫道:“頭兒,咱們不聽仙姑的話了?”
張狗剩不笑了,他惡狠狠地瞪了一眼小個子差役:“眼瞎呀,那個傻大個拿的刀是官家打出來的軍刀!”
小個子差役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
頭兒心情很不好。
每年王莊鎮(zhèn)祭河伯的時候,頭兒帶著他們出來抓小孩兒,心情都很不好。
小個子差役知道這是為什么,頭兒就是這王莊鎮(zhèn)的人,他的一兒一女就是被仙姑抓走祭河伯去了。
頭兒也是那一年,舉家搬到南泰縣。只是每年祭祀河神的時候,縣令還是讓他領(lǐng)著人回來,幫仙姑抓小孩兒。
幾年過去,王莊鎮(zhèn)的人倒是學聰明了。那有錢的,就舉家搬出鎮(zhèn)子了。沒錢的,到了祭祀河神的時候,也把自家小孩兒或者送出去,或者藏起來。
頭兒每次來,若是沒有仙姑跟著,對有小孩兒的人家就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有錢的讓他們出點錢,沒錢的就讓他們把人給藏好了,嚇唬他們,第二次來搜的時候再把小孩兒找到,就不放人了。
去年仙姑沒跟著,鎮(zhèn)子上一個小孩兒沒找到,仙姑說河伯大怒,要發(fā)大水沖了王莊鎮(zhèn)。
亭長急得在河邊直打轉(zhuǎn),跪下來求問仙姑如何解決。
仙姑干脆利落,一腳一個,把擠在河邊看熱鬧的兩個如花似玉的女兒家踹進了湍急的水中,說是給河伯娶兩個媳婦兒。
當天,鎮(zhèn)子上的大戶李家就搬走了,淹死在水中的,正是李家的一對姊妹花。
今年仙姑發(fā)了狠,說一定要找到小孩兒獻給河伯,不然河伯要生氣了,這才跟著他們兄弟幾個挨家挨戶地搜查起來。
也是隔壁人家倒霉,以為今年有了個公主湖,不會再用小孩兒做供奉了,竟然沒有將兒子給藏起來,讓仙姑給逮了個正著。
小個子差役悲憫地看著坐在板凳上笑瞇瞇的女娃娃,心說女娃娃你們真是太倒霉了,怎么能這個時候到王莊鎮(zhèn)來呢。
小孩兒總是天真的,哪怕大人都亮出了大刀,眼見要打起來了,她還拖著小板凳往前湊。
“仙姑呀,”她把小板凳放在石大郎跟前,坐在了石大郎和仙姑中間,“我有病?!?br/>
仙姑一愣:“你有什么?”
女童“咯咯咯”地笑起來,似乎是在笑仙姑耳朵不好。
“我說我有病呀!”
她指著自己的臉,認真地道:“你看看我的臉,是不是泛黃?我病了好久啦!”
仙姑打量著小女孩,她的臉色的確很不好看,一張小臉透著蠟黃,看著很不精神的樣子。
是病了呢。
陳嬸娘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也跟著點頭:“仙姑,小女君是病了呢!這家的海大人還跟我打聽醫(yī)工呢?!?br/>
唉,造孽呀,興許這群京里來的人,就是為了給這個小女君遍尋名醫(yī),聽說他們這兒有個瘋老頭兒,才在王莊鎮(zhèn)上落腳的。
只可惜來的時候不對,正趕上河伯要吃小孩兒。
這么好看的小女君要是被河伯吃了……陳嬸娘再次嘆口氣,造孽呀。但愿河伯嫌棄小女君有病,不愿意吃她。
“你這病治不好?!?br/>
仙姑也笑嘻嘻地去拉蕭沅好的手:“人間的醫(yī)工治不好你,但是河伯是神仙,河伯能治好你?!?br/>
女童的眼睛亮晶晶的,就像夜空里的星星:“河伯不是要吃我嗎?把我治好了再吃嗎?”
仙姑喜歡這小女孩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就柔和起來:“是,把你治好了再吃?!?br/>
女童立馬拍拍手:“石大哥,快把刀收起來,河伯要給我治病啦,這可是好事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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