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節(jié)(本章免費)
海拔五千多米處,天卻黑得早。燭火已亮,你還在干什么?不吃不喝?心里就是有不知滋味的滋味,酒下肚也會好些,還愣著干嘛?眸子中閃動的還是喧鬧的公路?你說過平時每天有上百輛的車從這里經(jīng)過。是因為今日太靜寂?莫非是河水靜流草灘空曠?你說過平時有成群的牛羊,今日卻不見牧人馳馬的騎影!
門外從山頂引來的雪水嘩嘩,清晰響亮,冰凌在里邊的滾撞都可以聽到。你低著頭,左腳踩著桌子橫撐,右腿支著身子掏出煙卷撅了過濾嘴點著,一口吸下半截子。
你這種狀態(tài)歸咎于豐滿的菜桌,歸咎于中秋佳節(jié),也歸咎我這個不速之客?
煙霧離開了你的面孔,干黑的雙鬢下皺皺巴巴如鱗皮卻緊緊繃繃,梆硬的顴骨上一道道黑紅的血痂,你的頭發(fā)粗硬卷曲夾雜著十幾根兒更粗更硬的白發(fā),像風干的魚刺。你說過你很想變條魚,貼身的綠棉襖裹了又裹,綁匝出你瘦削的身腰。你又去啃指甲,尤其是那兩根兒被煙熏火燎成焦黃的手指,似乎你不允許這種尖硬的甲質(zhì)物萌發(fā),一天你總要扼殺它幾次。
你好像在思慮什么?你好像在聆聽著什么?時時望一眼窗臺上還沒開放的雪蓮花。
你似乎一閑下來就習(xí)慣這種姿式,習(xí)慣于這種默想。但今日你記起是過節(jié),是一個盡力歡娛的日子。你從遙遠的雪原中走回,從一個濃稠的夜中撩開黑幕。你說,為了父母為了親人為了高原的路,干杯!
大家都歡快了,碰著酒碗,笑聲也叮叮咚咚響亮。
你長出了口氣。你說不是高原出生的高原人都愛出長氣。你講起一九八八年的除夕。你說那天你很不幸,那天是你獨自在這里值班,一個人像只迷失熱鬧群落的小兔鼠,趴在海拔5000多米高的大雪山上。你說這本來是一種習(xí)慣,是你本來就該站住的位置,也沒有什么不幸。你說道班人耳朵都是支楞的,你說這種耳朵不會因為節(jié)日耷拉下來。你說可是這除夕的公路播放的全是寂靜和悄然。你說你只好打開小林的收音機,你說其實你的不幸是打開了收音機。你把音量放到最大,打開除夕的電視廣播晚會,打開窗戶,打開一個大舞臺,打開一幅美麗多彩的畫面。你說你息心聆聽著親人們的聲音、歡樂的歌唱、喧鬧的鑼鼓、親切的話語。你說你感到周身冒汗臉上濕淋淋的。你說一個人流淚不用控制,不怕寒磣,非常暢快。
你說你聽著聽著猛然感到了暴風雪,感到這屋中如冰天雪窖,血液一下子降到冰點。你說當時那個主持人是位大明星,你說大名星竟然那么沒水平,你說他正在用清亮亮讓你熟悉又絕對陌生的話語說道:在這佳節(jié)之際,向駐守在巴顏喀拉山上的全體中國人民解放軍某部邊防戰(zhàn)士致以最崇高的敬意和慰問!你說,你聽不下去了,你說這不亞于站在一場鋪天蓋地的雪崩之下。你說這里既不是邊境更沒有邊防戰(zhàn)士,要說駐守巴顏喀拉山惟有你們道班工人,惟有你。你說巴顏喀拉山埡口兩側(cè)十里之內(nèi)只有你們這一個道班。2k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