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這邊真宗走出來，卻往正陽宮走去。郭后忙跟上來，一直跟進(jìn)內(nèi)宮，真宗揮手令侍從退下。見郭后侍立一邊，真宗沉吟片刻，才緩緩地道：“皇后，這么些年在王府中，你把一切都理得井井有條，朕從不操心，這是你的一樁功勞！”

    郭后忙道：“這是臣妾份內(nèi)之事，這些年也是有官家包容著臣妾?！?br/>
    真宗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如今你是統(tǒng)御六宮的皇后，因此朕更要給你留著體面，不能在人前說你。今日的事，原不該辦得如此……”

    郭后忙請罪道：“臣妾知錯了……”

    真宗擺手止道：“朕不說，恐怕你自己也不明白錯在何處。第一樁，你一開始就不該讓太后這般鬧將起來；第二樁，出了事你原該及時告訴朕，今日若不是劉美人及時通知朕趕來，太后若真的出了什么事，豈不要朕負(fù)個不孝的罵名？這第三樁更為可笑，你糊涂了，竟然勸朕收回旨意？你卻不想想，朕的旨意已經(jīng)叫人曲解了，若是再收回，豈不顯得朕心虛，無私也有弊，倒成了當(dāng)真不懷好意，有意欺辱太后不成？”

    郭后只覺得背后一陣?yán)浜怪毕?，嚇得忙跪下顫聲道：“臣妾糊涂，請皇上降罪！?br/>
    真宗道：“起來罷！朕若是要怪罪于你，便不會叫旁人都退下了。朕只是要你記住，你如今是皇后了，是一國之母，舉動影響著不再是一個王府，也不是一個皇宮，而是天下人在看著，今后做事要三思！”他頓了一頓，道：“今日的事，如此處理了甚好。你以后有拿不準(zhǔn)的事，寧可多問些老成的人?！?br/>
    郭后顫聲道：“臣妾遵旨！”

    真宗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起來罷！”

    郭后欲要站起，只覺得雙腿發(fā)軟，卻見真宗含笑扶了她一下，這才略覺得安心，不覺增了些力氣。且才站定，便見真宗已經(jīng)轉(zhuǎn)身出去，只得再跪下相送。

    她扶著桌子，坐在真宗方才坐過的位子，只覺得椅子上余溫猶在，卻不知是什么時候，自己已經(jīng)渾身冷汗?jié)裢?。忽然只覺得又回到了初進(jìn)王府，那種什么都抓不住，把握不到的感覺。曾經(jīng)有一度，她以為這種感覺已經(jīng)沒有了，她已經(jīng)戰(zhàn)勝周圍的一切，把握住了手中的一切?？墒?，從王府到皇宮，從熟悉到陌生，那種失去掌控的感覺又回來了。她輕輕地，卻是用力地握緊了拳頭，她痛恨這樣的感覺。

    “娘娘——”她驚覺地抬起頭來，卻是她的貼身侍女燕兒已經(jīng)站在她的身后。

    郭后一驚：“燕兒，什么事？”

    燕兒恭聲道：“娘娘，乳娘抱著小皇子在門外等著呢！”

    郭后長吁了一口氣，道：“抱進(jìn)來吧！”

    便見乳娘抱進(jìn)才五歲的二皇子，郭后伸手抱過幼子，只覺得這一團(tuán)軟軟暖暖的身軀，嬌嬌糯糯的聲音，頓時把方才的驚懼虛弱完全驅(qū)散。她微笑著逗著孩子牙牙學(xué)語，手中抱著一個實(shí)實(shí)在在的皇子，又怎么會有虛弱無力之感呢！

    郭后靜下來心，這一日抱著皇子佑教玩半日，到傍晚時分，等候前殿的侍女來報(bào)：“回娘娘，官家今日不來正陽宮了，請娘娘自行早些安歇?！?br/>
    郭后點(diǎn)了點(diǎn)頭道：“官家可是又去翠華宮了？”

    那侍女應(yīng)了聲是退下后，燕兒忙道：“娘娘，這劉美人不可不防啊！自她入宮以后，日日霸住官家，官家已經(jīng)有多日未到正陽宮了。今日更有意背著娘娘去請官家，分明是故意陷害。我就最惡心她和那楊婕妤進(jìn)來手拉著手那樣兒，不過幾日的交情，倒好象幾百年的親姐妹似的。如今又在太后跟前討好賣乖，又在官家跟前踩娘娘。娘娘若不教訓(xùn)于她，更是讓她要爬到您頭上了?！?br/>
    郭后眉頭微皺，道：“燕兒，你去請秦國夫人來一趟！”

    這秦國夫人，便是真宗的乳母劉氏，于真宗有養(yǎng)育之功，自真宗繼位后，令中書援漢唐封乳母為夫人縣君的舊例，加封她為秦國延壽保圣夫人，住于宮中奉養(yǎng)。

    此時秦國夫人已經(jīng)老了許多，也已經(jīng)多年不管事，只是每日里關(guān)門念佛。此時聽得皇后宣召，連忙來到正陽宮。郭后抬眼見了她，忙笑道：“嬤嬤來了，快請坐！”

    秦國夫人謝座后坐下來，見郭后正抱著小皇子，又上前請了安道：“小皇子好，小皇子長得真是越來越像官家當(dāng)年了！”

    郭后微微一笑，讓燕兒抱下小皇子，這邊笑道：“嬤嬤服侍官家這么多年，原是有功的人，以后在我這里，也不必拘禮?！?br/>
    秦國夫人遜謝道：“君臣有別，尊卑有分，老奴不敢越禮！”

    郭后笑道：“今日勞動您老人家來，只為有一件事想請教！”

    秦國夫人忙道：“娘娘千萬別說這樣的話，折煞老奴了。娘娘有什么事，只管吩咐老奴！”

    郭后收了笑容，緩緩地道：“官家新納了一個劉美人，如今住在翠華宮，不知道嬤嬤見過沒有？”

    秦國夫人本是垂手含笑坐著，聽了此言渾身一顫，閉目片刻，方緩緩地道：“我老了，現(xiàn)如今有什么事，也都是懵懵懂懂，后知后覺的。”

    郭后嘴角微微冷笑，道：“現(xiàn)如今的事，您老要懵懵懂懂，那過去的事情，就應(yīng)該是清清楚楚的了！”

    秦國夫人輕嘆一聲：“娘娘指的是什么事？”

    郭后微笑道：“我聽說在我入襄邸之前，官家曾經(jīng)寵幸過一個侍女，就姓劉。如今的年紀(jì)，也應(yīng)該是與這劉美人差不多吧！什么時候請您老過翠華宮看一看，是否認(rèn)得這位劉美人？”

    秦國夫人的手，神經(jīng)質(zhì)地?cái)?shù)著念珠，好半日才道：“打開府以來，來來去去多少侍女，這十幾年前的舊事，老奴年紀(jì)大了，更是記不得了?！?br/>
    郭后冷笑道：“若是旁人，您說記不得，倒也罷了。只是這劉氏，當(dāng)年可是您老人家親自進(jìn)宮去，在先皇跟前告得她一狀，因此上惹得先皇大怒，下旨將她逐出京城，可有此事？”

    秦國夫人忽然平靜了下來，念了一聲佛號道：“阿彌陀佛，原來娘娘說的是這事。陳谷子爛芝麻的事兒，誰也不太記得了?！?br/>
    郭后冷冷地道：“外人不記得了，當(dāng)事人可念念在心，沒齒難忘呢！有朝一日飛黃騰達(dá)，便是有恩報(bào)恩，有仇報(bào)仇！”

    秦國夫人輕嘆了一聲，她的話說得很慢，卻是一字字說得清楚：“老奴老了，從前的事，都記不得了！”

    郭后冷笑道：“是啊，不記得最好了，我還差一點(diǎn)就不記得官家在娶我前頭，還娶過一位潘妃呢！大凡新帝登基，都要把元妃追封為皇后，可是我聽說連著三道提到此事的折子，都被留中了。看來這世上的事，不是自己一廂情愿說不記得，就以為別人也不記得了！您老人家是從小把官家奶大的人，如今又封了國夫人，本朝可謂榮寵一時無極。哀家素來敬重您老，今日說這話，也是為您老著想。否則的話，這陳年舊事，關(guān)我什么事兒！”

    秦國夫人站了起來，道：“老奴明白，老奴銘記娘娘的恩德。娘娘是個厚道人，德能載福，如今您才是一國之母，小皇子又如此出色，這是沒人能比得上的。先頭的潘妃福薄，就是因?yàn)樗幻靼走@一點(diǎn)?。　?br/>
    郭后似笑非笑地看著秦國夫人：“您說得對，是啊，我是皇后，我有皇子，這是誰也比不上的?！?br/>
    秦國夫人長嘆了一聲，道：“紅顏易老，這樣的年紀(jì)，縱有恩寵能有幾時？位份又低，又沒個孩子，老奴造過一回孽，這十幾年心里頭一直不踏實(shí)，娘娘賜老奴睡個安穩(wěn)覺吧！官家為人重情意念舊，娘娘放心！”

    郭后冷眼看著秦國夫人，心里早已經(jīng)罵了幾百句“老奸巨猾”，見她左推右擋，一副打死都不會出頭上陣的樣子，卻也無可奈何。

    秦國夫人這最后一句“念舊放心”，既是說真宗念舊不會對乳母怎么樣，亦是勸皇后，真宗如此待劉美人，亦不過是念舊而已。見她執(zhí)意告退，郭后卻也只得道：“但愿一切如您老所言，我也不過是看漢書下淚，白替古人操心了！”

    冷眼看著秦國夫人出去，郭后暗自咬牙，今日之事當(dāng)真是自她嫁與皇帝以來，前所未有的挫敗。劉娥今日作為，當(dāng)著太后的面，當(dāng)著皇帝的面，在后宮妃嬪面前重重地削了她的面子，看在眾人的眼中，她身為皇后威信盡失，這令她以后如何統(tǒng)領(lǐng)后宮？更令她難堪不已的，還是皇帝私下里對她的不滿和輕視，皇帝那句“你以后有拿不準(zhǔn)的事，寧可多問些老成的人”，分明是暗示她今后在處理后宮事務(wù)之時，還要三分讓與劉娥，這等羞侮，又豈是她堂堂皇后能夠咽得下的。

    回想劉娥入宮第一夜時，她輕易地調(diào)走了真宗，自以為可以測出劉娥在真宗心目中的位置，也不過如此罷了。不料，今日之事，才真正看出了這位過去十余年中不顯山不露水的無名女子真正的居心和咄咄逼人。

    “劉美人，”郭后看著翠華宮的方向，心中冷笑：“看來我是低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