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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屋子正中的木柜上擺放了香爐，已經(jīng)燒完，只余最后一小節(jié)，稀疏插在灰燼里，供奉著不為人知的家譜和祖先牌位。農(nóng)婦為他們熬了姜湯端來，一面掀起腰間的圍布抹了抹手，一面含笑著說道：“看你們都是體面人，怎弄得這般模樣？”她瞥了一眼岑可宣，視線從她的臉上又移到腳踝上，“姑娘的腳要是扭傷了，今后可就麻煩了?！?br/>
    岑可宣從入屋起就沒有說過話，白莫寅將她小心扶在椅子邊坐下，她便抱住自己的身子一聲不吭，腳踝處明明火辣辣地疼，她亦未曾開口。聽了農(nóng)婦的話，白莫寅偏頭看了看她的腳，細軟的繡花鞋沾了些泥土，裙角被她稍稍上提些，雖然沒有明顯的傷痕和血跡，然則在山洞里就見她一直不起身，便猜測到可能是扭傷了腳。

    只是究竟傷得如何，其實他也沒底。

    見岑可宣一直不予回應，白莫寅只好對農(nóng)婦說道：“我們初來此地探親，不小心在林中迷了路?！?br/>
    早知道這人表面上一幅清高模樣，說謊話時卻臉不紅心不跳，隨口就來，誰知道又騙了我多少？岑可宣耳朵里聽著，心情仍是復雜，原本一直垂著頭著愣，這時終于不自覺抬頭看了他一眼，又見白莫寅對農(nóng)婦繼續(xù)說道：“不知你們這里可有些跌傷時常用的藥酒？”

    住在林中的獵戶家，來往免不了撞見一兩只野獸，磕磕碰碰難免，自然有這些尋常藥了。他這么明知故問，無非就是委婉地索要一番，那男主人雖寡言，但也是個熱心人，連忙說了句“我給你們拿去?！北戕D(zhuǎn)身入了屋內(nèi)。農(nóng)婦仍坐在桌邊，來來回回看了兩人一遍，輕嘆一聲，道：“這林中常有野獸出沒，倘若再不尋個地方，我瞧著兩位斯斯文文的模樣，可就危險嘍?！闭f完，眼角細紋點點，已經(jīng)露出了笑意。

    此時男主人已經(jīng)拿了藥酒出來，夫婦二人見岑可宣不說話，便認定是小姑娘害羞，又見這白衣公子相貌不凡且彬彬有禮，頓時就心生好感，原本已經(jīng)深夜，卻一直東拉西扯磨了半天，想要多加攀談，心中對兩人的來路和關系也十分好奇，旁敲側(cè)擊想要探得一二。白莫寅仍只是中規(guī)中矩說了一句“無論如何，十分感謝你們?！北悴辉俑嗤嘎┢渌?br/>
    那夫婦二人這才終于意識到兩人已經(jīng)十分疲憊，不好再多加打擾，帶他們到一間干凈的小屋，又專門從屋內(nèi)給他們翻出一床新的被子，細細叮囑了一番，這才入屋睡覺去了，離開時，還不忘把門給關好。

    他們一走，屋內(nèi)一下子便只剩下岑可宣和白莫寅二人，白莫寅本就是話少的人，岑可宣不說話，一下子就很是寂靜。小屋的門已經(jīng)被農(nóng)婦關上，雖沒有上栓，仍使整個房間更為隱蔽，從屋內(nèi)的窗戶里，能聽見院子里的狗吠聲和幾聲暗藏于樹梢間的鳥鳴，月掛枝頭，靜謐安寧。

    “為什么要那樣說，明明事實不是如此……”

    “只是不想多增麻煩而已?！彼p聲說道，“也沒必要跟不相關的人解釋太多……”

    “白公子覺得我也是不相關的人，所以覺得什么都可以不用告訴我，才能免去許多麻煩嗎？”岑可宣突然質(zhì)問道。

    他神色復雜地看著她：“我并未這么想。”岑可宣突然就不再問了，稍稍縮在椅子里，將受傷腳踝藏在裙子下面低聲道：“可以把藥酒遞給我嗎？我擦一些試試看?！彼f話時并未看他，低垂著眼眸，長長的睫毛遮住眼簾，看不清其中的情緒。

    白莫寅點點頭，從桌上取來遞給她，許是知曉她的心境，見她接過后，未再多說又折回身子開始鋪床。他平日似是極少自己做這些，因而動作并不十分迅順暢，又或者，只因為此時的氣氛頗為沉悶。

    其實按照往常的習慣，他原本會仔細替她檢查一下腳踝處的扭傷是否嚴重，又是否傷及筋骨，然則此時此刻，那似乎都太過親密了。想起在山洞時岑可宣掙扎排斥的模樣，以及眼中充斥的淚水和不信任，他長長吐出一口氣，實在不愿去細細回想。

    人心中有了疙瘩，暫時回避稍稍冷靜或許才是最好的選擇。

    至于腳上的傷……如果真的嚴重，明日回到碧柳園，再找個大夫看看也不遲。

    他心中慢慢想著明日的計劃，手上的動作便不自覺越緩慢了。岑可宣見他背過身，昏黃的燭火落在他背影上，隨著他稍微的移動而晃蕩，心中一時復雜難言。無論有多少不解和委屈，憤怒和怨恨，當真正看著他的眼睛，她都無法對這人說上一句狠心的重話，真是可笑又可悲。

    她伸出手小心翼翼脫了鞋襪，開始摸索著給自己擦藥。

    農(nóng)家的藥酒原本是在大陶缸子里浸泡，只是獵戶常常外住，便用幾個較小的葫蘆裝好，方便時時攜帶，岑可宣將小葫蘆的塞子取下，其味道順著葫蘆口沁出，有些刺鼻，她稍微直起身子，還是沾了些酒水無意識地揉搓著腳踝，眼睛卻直愣愣盯著那個熟悉又陌生的背影，腦中恍惚浮現(xiàn)出初見時的場景。

    ——那時，她也是懵懵懂懂摔傷了腳踝，全然不知疼痛。轉(zhuǎn)眼間，已經(jīng)過了許久。

    “白公子覺得遇見我，是一件好事還是壞事呢？”

    白莫寅原本在整理床鋪，將農(nóng)婦送來的被子一點點鋪開，聽見她突然的問話，他手上停頓了片刻，也沒有轉(zhuǎn)身，只是望著床面上的大花棉被，平靜地說道：“這并無所謂好壞……”

    岑可宣心頭一涼，不自覺捏緊了手中的葫蘆，原來他們二人的相遇，對他而言，僅是這樣不痛不癢，無關緊要么？

    “這世上的許多事情我們都無法選擇。”他終于站直了身子，轉(zhuǎn)過身來看了她一眼，“但遇見你，我覺得很幸運?！?br/>
    “幸運？”

    “是。”

    岑可宣盯著他看了許久，他不閃不避，一雙眼睛寧靜平和，宛若山巔的白雪，小時候聽哥哥說，想知道一個人有沒有撒謊，便要盯著他的眼睛看，凡是心中有鬼的人，他的目光必然是閃爍不定的。

    可是他沒有，一點都沒有。

    那么為何……他會覺得幸運呢？岑可宣無意識摩擦著手中的藥酒葫蘆，兩只手似是不知如何安放般來來去去，心里反復琢磨著這詞的含義，許久許久，都再沒有多說一句話。房間里放了一床干凈的花棉被，床單上仍有有淡淡的谷草味，岑可宣擦完藥酒便一直坐在床邊上，又接清水洗了臉，洗漱整理了一番。

    這農(nóng)家中只有這一間多余的小屋，白莫寅扶著她坐到床邊，又替她蓋好被子，自己坐在床榻邊對她輕聲說道：“快些睡吧，我守著你?！彼麄?cè)坐在旁邊，稍稍偏過頭來認真看著她，眼里的神色沉甸甸如同窗外的夜色。

    岑可宣的心里突然生出說不出的別扭——他分明心懷不軌，為何還能裝得這般好？她想起自己曾經(jīng)因和尚的妄語，去試探白莫寅。她問他與岑家可有交集，當時他很是平靜地說：“岑家已經(jīng)沒落多年，如今去，怕是會讓你失望了。”

    他說得倒也文靜，‘沒落’二字便草草收場，可白連成當初分明血洗了岑家，如此殘忍，他白莫寅究竟是如何做到能毫無愧疚地在岑家后人面前說出這句話？他是真不知道還是裝不知道？

    她越是想起這些點點滴滴，越感到自己一片癡心的可笑。他們是仇人，是仇敵，他或許知道所有的一切，那么，這場所謂的婚姻從一開始就是一個陰謀，而非豆嵐所說的僅僅是他們白家兩兄弟之間的矛盾，什么白玉楓剛接手莊主之位，人心不穩(wěn)，想要要一個強大的后盾。那么，他和白玉楓究竟各自或共同在圖謀些什么？

    或許，她可以直接問出來，你究竟有何目的。

    可是她根本不想與他對質(zhì)，否則，他們之間連表面的融洽都無法做到，更遑論她接下來還要同他北上，即便為了任務，也不能攤牌。其實他們本來就是各自有著自己的目的才相遇，又何來什么真實的感情？

    就連她自己，不也是有著不可告人的目的嗎？

    腦中反復思索著時，不自覺瞟到他，他說完后就稍稍靠在床柱上，微微閉上了眼睛，月光打在他臉上，一半明亮，一半陰影，帶上些無法言說的隱秘，也讓岑可宣清晰地看見他了面上的疲倦，以及漸顯蒼白的臉色。

    從芙蓉鎮(zhèn)開始，白莫寅便時不時氣色不佳，此刻在月光下，似乎更加明顯了。

    “這人說不定活不長了。”她心中突然冒出這個想法，他說他在西域受了極重的傷，倘若果真如他所說，這傷傷及內(nèi)臟，又寒毒未清，說不定真的能要了他的命。

    倘若真有那一天，我會否會為他留下一滴眼淚？岑可宣心中為了這個想法生出極為濃烈的悲傷，下一刻又為自己的悲傷感到可笑，如此反反復復，心思混亂，終于覺得累極，不再多想，緩緩閉上了眼。

    (未完待續(x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