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璃驍不露聲色，一低頭，就讓她喂了自己這碗酒。藍(lán)罌已經(jīng)完全依進她的懷中，身上淡淡的幽香直往他鼻中鉆。

    女子有香，本應(yīng)令男子心曠神怡，但御璃驍卻從這香里聞出了些許不同尋常之味――血！

    他一臂攬住了藍(lán)罌，另一手輕抬她的臉，笑道：“藍(lán)姑娘蘭心惠質(zhì)，今晚，我就留在這里了?！?br/>
    藍(lán)罌笑吟吟的，柔柔答道：“定當(dāng)全力伺候?！?br/>
    “滋……”池崇咧嘴，笑著拈了一枚棋，往半空一拋，“我要吃醋了。”

    “嘻嘻，不如這樣，二位公子下棋，誰贏了，小姐就伺候誰?！毖绢^把茶點軟糕放到小幾上，走過來脆生生提議。

    “這計不錯。”池崇點頭。

    御璃驍看看面前的棋盤，黃金為盤，玉為子。他執(zhí)黑，池崇執(zhí)白。

    藍(lán)罌坐起來，在四角放上座子。池崇微微一笑，輕挽袍袖，拿開了座子，笑道：“今日來點新鮮的，不要座子?！?br/>
    藍(lán)罌一臉驚愕，小聲說：“不要座子，如何下？”

    “胡域國那邊流行不要座子的規(guī)矩?！庇敀吡艘谎鬯慕?，淡淡說。

    “在下常四海行走，各地棋規(guī)多少知道一些，想必肖公子也是。有了座子，就限制了棋路，不如不要，大可在這棋盤之上，天地遨游。”池崇笑著指棋盤，一臉傲氣。

    若為敵，這人也算是強手了。

    御璃驍不露聲色，請他先行。

    “不，肖公子為客，肖公子請?！背爻鐓s搖頭笑。

    御璃驍也不推辭，在棋盤正中落下了一子。

    池崇稍一猶豫，便在東角上放下一棋。

    茶爐已開，茶香縈繞。藍(lán)罌偎在御璃驍?shù)纳磉?，安靜地看他下棋。丫頭拿著果盤，在對面侍奉池崇。替他剝了果皮，用銀簽兒喂到嘴邊。

    “斷。”池崇二指夾棋，抬眸笑著，一棋落下，有些得意地說：“肖公子，我斷了你這龍身，你怎么游出海？”

    這話是大逆不道的，但下棋時卻有這一招，叫捉大龍。御璃驍不知他是知道自己的身份，還是僅是在下棋。墨瞳微微斂，思索片刻，黑棋下到了南角上。

    池崇看了看南角上的棋子，繼續(xù)延之前的棋路圍攻御璃驍。

    藍(lán)罌秀眉微微一擰，輕聲道：“池公子要輸了?！?br/>
    “觀棋不語，藍(lán)姑娘不知道嗎？”御璃驍掃她一眼，沉聲說：“還是留戀你的池公子，不愿意侍奉我？”

    “公子息怒，只是……池公子這一招棋太臭了。”藍(lán)罌掩唇笑，越發(fā)溫柔地偎緊他。

    池崇此時反應(yīng)過來，又飛快地看向了南角上，臉色微變。

    御璃驍看上去是丟了棋，實則是故意棄卒，引他上勾，現(xiàn)在黑棋已成勢，只比他多了三棋，把他圍得密不透風(fēng)，再多走兩步，他就被斷死了。

    “我輸了，佩服、佩服。”他丟了白棋，果斷認(rèn)輸。

    “承讓。”御璃驍一枚一枚地拿起棋子，垂著眼簾說：“藍(lán)姑娘陪我下一局，若你贏了，我為你贖身?！?br/>
    藍(lán)罌雙眼一亮，隨即黯然答道：“贖不了，我是官奴，終身不得贖?！?br/>
    御璃驍抬眼看她，眉心微微皺起，“你家何人為官？”

    “我是連座之禍，我娘親是珠州前刺史的白長春的元配，我自小與白家訂了娃娃親，后白家四年前得罪權(quán)貴，被誣貪腐。這是當(dāng)今皇帝皇后最恨的，所以當(dāng)時判了滿門抄斬，九族連座。我才十二歲，先為官ji，去年皇帝取消了官ji制，但我依然是罪身，轉(zhuǎn)為民ji，依然不得從良?！彼{(lán)罌執(zhí)起茶壺，為二人倒茶，緩緩說。她臉上沒有一絲悲傷神情，甚至有些麻木。

    “原來如此?！庇旤c頭。有些制度嚴(yán)厲，確實不近人情，尤其是連座之罪，他復(fù)國之時，講求嚴(yán)刑，以威懾世人，不得趁亂起禍。但如今看來，確有些殘忍過頭了。

    “當(dāng)今皇帝雖然有為，但冷酷之名，早已有之。廢除連座的折子，朝中有官員上過幾回，都沒批下來?！背爻缍似鸩柰耄甸_茶沫，低聲說。

    御璃驍盯了他一眼，也端起了茶碗。

    “你敢議論皇帝?！彼{(lán)罌笑著過去打他，“也要定你的罪?！?br/>
    “呵，我一生酸甜苦辣，波折萬千，便是死也覺得足夠了?！背爻缱プ×怂氖滞?，往懷中拽來，笑道：“只一件事遺憾?！?br/>
    “何事？”藍(lán)罌摟住他的脖子問。

    “我想要的美人，還沒得到?！彼ы?，直直地看向御璃驍。

    好大的口氣，這是漁嫣的仰慕者嗎？這人應(yīng)當(dāng)與漁嫣年紀(jì)相近，若當(dāng)時有什么淵源，漁嫣也可能早已忘記。

    “呸，那我呢。”藍(lán)罌眸子微瞇，近乎于吃醋了。

    “你呀，伺候好肖公子。”池崇一推她，讓她倒回御璃驍?shù)膽阎?，向御璃驍一抱拳，笑道：“我輸了，今兒我就先走，明日再請肖公子與莫公子一起暢飲，來到我這松獅城，就是我的貴客，不管什么店什么鋪，只要報我的名字，東西盡管拿，我來請。”

    “那就謝了?！庇斈笾幻镀?，在棋盤上輕敲。

    他的身份，池崇已然清楚，并且毫不害怕，甚至有恃無恐地說出要漁嫣的話。天高皇帝遠(yuǎn)，不僅出了邪神之禍，這松獅城的水也渾得看不清底。而且，除了松獅城，還有附近的華照郡，釋珈郡，都與松獅城的印蘭大人有千絲萬縷的聯(lián)系。

    他不怕這些郡鬧事，就怕貪腐之風(fēng)太盛。

    “公子，歇下吧?！彼{(lán)罌捧著水盆過來，要替他更衣。

    “我自己來?！庇斃∷氖滞?，拿過了帕子，擦了手臉，丟回盆中，一彎腰就把她抱起來，大步往榻前走。

    藍(lán)罌呼吸緊了緊，小手貼到了他的胸膛上，那神色已是不自在了。

    “藍(lán)姑娘常侍奉池公子？”御璃驍把她放下，手指停在她的衣領(lǐng)上，作勢要解。

    “是。”藍(lán)罌點頭，摁住了他的手，小聲說：“公子讓我緩緩?！?br/>
    “這事還要緩嗎？”御璃驍又去撕她的衣。

    “只是……我來侍奉公子更衣吧……”她又慌慌地說。

    御璃驍松開了手指，淡淡一笑，“我看，是藍(lán)姑娘是不情愿，又怕池公子生氣，罷了，我也不勉強你?！?br/>
    藍(lán)罌跪起來，仰頭看了他一會兒，小聲說：“謝公子?！?br/>
    “他也算財大勢大，就算暗渡陳倉，也能把你弄出去，為何看著你在這里受苦？”御璃驍又問。

    藍(lán)罌微抖了一下，扭開頭，沒出聲。

    “那我走了。”御璃驍拂拂袖子欲走。

    “公子……”藍(lán)罌叫了他一聲。

    御璃驍扭頭看她，她雙唇微顫了一下，輕輕地說：“你們什么時候離開？”

    “嗯？”御璃驍轉(zhuǎn)過身，銳利的眼神直刺她的眼底，“姑娘趕我們走？”

    “你們得罪了印大人家奴，那印大人是個蠻橫的人……”藍(lán)罌斂去眼中慌亂，輕聲說。

    “知道了?！庇敯瓮染妥?。

    藍(lán)罌看著外面靜了，才伸手拽下了帳幔，解開了衣裳，揭開傷處上的偽裝，傷口捂得不能透風(fēng)，已有些爛了，痛得她眼淚直流。捂了捂?zhèn)?，從錦被下摸出一雙云錦鞋，在掌中輕輕撫挲。喃喃道：“娘親，這鞋，是你做給我的嫁妝啊，終于又見天日了。我何時能為你和爹爹討回公道呢？那漁嫣，似是好人呢。”

    一聲鳥鳴從窗外傳進來，她臉色一變，趕緊把鞋藏好，匆匆換上了夜行衣，如靈貓一般攀上了屋頂，往月光盛輝處奔去。

    柔軟的身體在屋檐之間飛越，淡淡幽香在夜風(fēng)里彌散。

    天地之大，藍(lán)家卻只剩下她一人在這世間茍且，入奴第一年受到的非人的折磨，每一晚都讓她無法入眠。

    直到，遇上現(xiàn)在的那個人。

    月光被茂密的枝葉遮住了，她緩步走向那棵大樹，跪了下去。

    “主子，我來了?！?br/>
    “你好大膽子，居然敢違背我的話，私自出手，壞了我的大事?！币坏栏叽笸Π蔚纳碛皬臉浜蟪鰜恚髦璐罂诘那嚆~面具，聲音從厚重的面具后透出來，暗啞冷酷。

    “那大頭人殘害我們女子，寒香樓的珉兒才去兩天，便重傷不治，我……”藍(lán)罌抬頭，急急辯解。

    那人手一揮，黑袖打到了她的臉，痛得她趕緊捂住，再攤手看，臉已被袖風(fēng)給掃破了。

    “你既拜入我的門下，就當(dāng)守我門中規(guī)則?！蹦侨瞬粸樗鶆?，繼續(xù)斥責(zé)，“再敢私自動手，我要你的命?！?br/>
    “是?！彼┫氯?，又忍不住問，“他已來到松獅城，師傅何時替我報仇？我受那么多罪，在構(gòu)欄院里忍辱負(fù)重，每日賠笑，我真的不想這樣下去了。別的女子都可以……我卻只能為chang為ji，門主，我已學(xué)成，刺殺不成問題，讓我離開寒香樓吧。我不想再在男人面前虛與委蛇，不想賣|弄風(fēng)|情?！?br/>
    “還不到時候?！蹦凶雍敛粍訐u，從懷里掏出一只小瓶，往她身上丟去，“這藥，兩天便可以讓你傷口痊愈，不要讓他們看出破綻?！?br/>
    “是?！彼踔?，輕輕點頭。

    “印大人這幾天擺大宴，他請你兩天了，你明天就去，殺了他?！蹦侨司痈吲R下，緩聲叮囑。

    “殺印蘭？你之前不是不許我殺他嗎？”藍(lán)罌驚訝地問。

    “那是時機未到，你明天就動手?！蹦侨宿D(zhuǎn)身，大步走進樹影重重里。

    藍(lán)罌扯開衣衫，把藥倒在傷口上，刺骨的痛讓她倒在地上，死咬著袖角，不讓自己發(fā)出聲響。月光落在她緊蜷成一團的身體上，讓她看上去像一只受傷的小鹿。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才勉強支撐起自己的身體，往前蹣跚走去。

    大樹之上，兩道高大的身影從樹上躍下來。

    看著遠(yuǎn)去的身影，莫問離和御璃驍望一眼，長眉都微微擰起。他二人追來的時候，只看到藍(lán)罌為自己上藥。

    “當(dāng)年白長春之案，不是證據(jù)確鑿嗎？怎么會讓這小丫頭受這么多罪?！蹦獑栯x問。

    “連座之罪，是應(yīng)該取消了?！庇敁犷~，小聲說：“國大事雜，難免會有不平之事?！?br/>
    “自己窩囊，辦了錯案，還敢推脫……咦，你慘了，你身上脂粉氣很重?！蹦獑栯x突然拉起了他的衣袖，深嗅一口，譏刺道：“你今晚得睡床腳了?！?br/>
    御璃驍嘴角抽抽，突然就拿著袖子往他的身上亂抹，“我有何怕，我回去只需說是在你那里沾上的?！?br/>
    莫問離變臉，出手就打，“你這個小人?！?br/>
    “莫問離，你讓我泡那臭不可聞的水。”

    “我是救你，不然你今晚能從寒香樓出來？早被別人榨干了。嫣丫頭知道，非切了你不可?！?br/>
    “你混帳?！?br/>
    “來，打啊?！?br/>
    兩個人一頓亂揮，林子里鳥獸亂竄，枝葉亂抖。

    ――――――――――――――分界線――――――――――――――――

    漁嫣一面對著銅鏡描眉，一面小聲說：“就這樣，你把他的眼睛打了一拳？”

    “他越來越過份，這一路上不知道給我下多少絆子?！庇斠廊缓谥槪浇敲黠@有青痕。

    “你們兩個真可笑，居然打架?！睗O嫣撇嘴，不屑地說：“還以為自己是孩子？”

    “知道你心疼他，我就是個外人。”御璃驍摔門就走。

    漁嫣語結(jié)，摔了眉條兒，抓起胭脂抿，又在首飾盒子里亂翻了會兒，特地翻了枝金燦燦的釵出來戴上。

    出來時，莫問離正端著茶碗站在窗口喝茶，抬眼看來時，那眼睛果然像熊貓一般。

    “看什么看？”莫問離一臉怒意，瞪她。

    “你眼睛要不要緊？”漁嫣好心地問。

    莫問離冷哼，又低頭抿茶，惡狠狠地說：“看你頭上那金光閃閃的，以為自己是媒婆?！?br/>
    “你……你怎么不干脆瞎掉。”漁嫣跺腳，這兩個人，每回吵完就拿她出氣？

    “我知道，我瞎了你們兩個開心?！?br/>
    “懶得理你們。”漁嫣沖他一瞪眼，大步往外走。

    莫問離把茶碗一撂，拿了一張玉制的面具出來覆在臉上，對著銅鏡照了片刻，這才邁著玉樹臨風(fēng)的步子出來。

    外面陽光明媚，一樹紫薇開得茂盛，把大半院子都遮在花陰下。

    “主子，已經(jīng)有眉目了?！庇袔酌凶訚M臉喜色從門外進來，到了他面前，一抱拳，匆匆說：“那叫奪桑門，建于五年前，門中人并不多，有男有女，非常嚴(yán)密，三人一組，組與組之間互相之間不相識，都只直接聽令于自己的上頭。每次任務(wù)由組中領(lǐng)頭人發(fā)布，只許一擊，若任務(wù)失敗，立刻收手，換一組進行。但對今為止，還未有失手之時，除了在巫嶺山的那一回?！?br/>
    莫問離若有所思地點頭，若不是御璃驍在那里，藍(lán)罌已經(jīng)得手了。

    看來，只要藍(lán)罌肯說出實情，就能找到奪桑門的人。但那丫頭身負(fù)重仇，只怕沒那么容易信任他們。

    從院中出來，正要上馬，卻一眼看到了街那邊有個小丫頭，正準(zhǔn)備偷拿包子鋪的包子。

    博奚果兒！

    莫問離眉一揚，大步走了過去，一把就抓住了小丫頭的衣領(lǐng)，把她給拎了起來。

    “小丫頭，這回又要偷什么？”

    “喂，誰要偷了，我是買。”博奚果兒小臉漲得通紅，不料肚子里卻咕嚕一聲叫，讓她臉更紅了。

    “嘻嘻，叫聲好哥哥，哥哥請你吃好吃的。”莫問離用扇子輕敲她的小腦袋。

    博奚果兒卻嘟著嘴，憤怒地瞪著他看，“你不要臉，誰要叫你哥哥?！?br/>
    “我有你的銀鐲子?！蹦獑栯x揭了半張面具，讓她看自己下半張臉。

    博奚果兒怔了一下，認(rèn)出他來，頓時一喜，“那姐姐在哪里？”

    “你先叫哥哥?！?br/>
    “先給我買好吃的?！辈┺晒麅恨D(zhuǎn)過身就去抓包子，狼吞虎咽地吃。

    莫問離搖著扇在一邊等，隨從們趕緊掏銀子出來付。

    這丫頭從王府溜出來，王府不遺余力地找，甚至不惜向御璃驍求助，到底什么原因？她應(yīng)該不至于重要到這般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