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才的那一跌幾乎用盡方素素所有的力氣,所以當(dāng)她的手砸在碎玻璃上的時候,她已經(jīng)沒力氣移開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玻璃渣刺進肉里。
很疼。
她掙扎了幾下依然動不了,瞬間額頭就布滿了汗水。
她咬著牙回頭看了一眼,火勢已經(jīng)蔓延開了,側(cè)門幾乎都被火堵上,高溫將空間都扭曲了,透過火光根本就看不到什么。
門被火焰沖擊地咔咔直響,終于哐的一聲朝外面砸了出去。
熱浪被震開的一瞬間才隱約可以看到一個倒在地上的人影,再要仔細看火勢已經(jīng)順著倒在地上的門板蔓延出去了……
方素素眼睜睜地看著,雙手不停地顫抖。
“素素!”
聽見叫聲,她迅速收回視線,回頭就看見秦正銘已經(jīng)越過被燒毀的桌子過來。
秦正銘是從濃煙的另一頭跑過來的,俊臉依稀能辨,方素素?zé)釡I盈眶。
他將手里的濕手帕捂上她的口鼻,然后蹲下來迅速檢查了一下她的傷勢,發(fā)現(xiàn)只是掌心被碎玻璃扎破之后,他又抬眼朝著四周滾滾的濃煙掃視了一眼。
他向來沉穩(wěn)遇事更是冷靜,這一刻說話聲卻有些顫抖:
“有看到其他人嗎?”
方素素被他一問只覺得心眼顫得厲害,剛才吸了幾口濃煙嗓子疼,她咳嗽了幾聲搖搖頭,在抬眼前將眼底不安的情緒壓了下去,氣若游絲道:
“沒看見?!?br/>
“砰”的一聲,秦正銘的拳頭狠狠地砸向地面。
方素素這才看見他手背上的傷,不知道撞到什么東西,沾滿了灰,血混在上面,順著手指一滴滴地往下淌。
她看得心驚肉跳,“正銘,你的手……”
“出去再說!”
他的手里拿著濕衣服,二話不說地包裹在方素素身上。
然而就在將她抱起的一瞬間,他的腳步卻突然停了下來。
方素素抬眼看見他的目光沉凝地朝著側(cè)門的方向看,那眼神像是要望穿火焰。
就在他的腳步往側(cè)門方向一動的時候,她的手下意識地抓住他的衣襟口,將臉埋了進去,發(fā)著抖。
“我怕……”
……
刮風(fēng)了,洶涌的火焰呼嘯著被分開,火舌舔著地面的碎玻璃和木屑,噼里啪啦的聲音好像吵醒了那個躺在地上的蘇暖。
她忽然動了動手指。
虛弱地睜開眼睛,她的意識恍惚了好一會兒,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被困在火海里。
她嘗試著坐起來,可小腹痙攣地疼,縮著身子連坐起來的力氣都沒有了。
她急促地喘著氣,濃煙太大卻不敢大口呼吸。
火光蔓延到她的眼底,高溫炙烤著她不斷地出汗,一滴汗順著額角流到睫毛上,隨著她無力地眨眼不斷下滑,視線越來越模糊了。
也許出現(xiàn)幻覺了,居然聽到了秦正銘的聲音。
她覺得好笑,可是又笑不出來,直到那滴汗珠滴到了鼻梁上,她的視線才開始變得清晰。
透過火光,的的確確看見有一個人將方素素抱走了。
那道背影高大充滿力量,驚心動魄地刻印在她的眼里,而忽然心臟上刻著他名字的那個地方生疼生疼。
他的背影,她此生不忘。
果然是他,原來不是幻覺啊。
她張口試圖呼救,可嗓子眼被煙熏得已經(jīng)發(fā)不出什么聲音了,再加上火勢太大,還有一些爆炸聲。
她的那點微不足道的聲音很快就被淹沒了。
正銘,正銘!
她心里一遍遍地喊著,熱淚不斷地往下淌,可是很快又被高溫烤干了。
終于,她放棄了掙扎,因為那人已經(jīng)遠離她的視線,而她能看到的只有滾滾濃煙和絕望。
在將方素素推開的那一刻,她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是他的未婚妻,是他要護著的人。
她大抵不希望他難過吧。
到如今,她仍舍不得他難過。
濃煙滾滾而來,呼吸越來越難,她的意識也越來越模糊。
耳邊是消防車長長的鳴笛聲,劃破天際,那么近,她應(yīng)該很快就能得救了。
強烈的求生意識支配著她不能暈過去,她一定要支撐到消防官兵來救她,她不能死在這里。
她依稀記得自己手里抓著一條濕的布塊。
然而拿著布塊的那只手還來不及掩住口鼻,她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手重重地打在地上。
那條布塊飛出去,迅速被火舌卷走,須臾就化作了灰燼。
……
秦正銘沖出火海后,方素素已經(jīng)暈了過去,他將人交給時基,然后片刻不留地回頭往火海里沖。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她仍然沒有消息。
先前一波隨秦正銘一起進去搜救的隊伍也退出來了,火勢太大根本無法展開搜救行動,消防官兵立馬將他攔了下來。
“火災(zāi)現(xiàn)場已經(jīng)成了一具空殼,里面隨時會發(fā)生坍塌,你不能再進去了!”
放任他進去一次,已經(jīng)是他們的失誤了。
時基在那邊連勸都不敢勸,他回想幾分鐘前——
秦正銘是被爆炸的沖擊波震出來的,好在只是失去了幾分鐘的意識。
他的手背被掉下來的應(yīng)急燈砸到的,血肉模糊他也不管,說什么都要返回火災(zāi)現(xiàn)場。
“老板,方小姐也沒出來!”時基追上去沉重地說道。
秦正銘的身子一僵,那一刻,時基分明在他的眼里看到了掙扎。
然而只是一瞬間,他恢復(fù)平靜,時基看著他,說:“讓我隨隊伍一起進去吧!”
生死面前,誰的命不是命?
秦正銘目光深沉地看著時基,又低頭看了一眼分明害怕得不得了卻在強裝鎮(zhèn)定的平安,對時基說:“你留下照顧他。”
然后他轉(zhuǎn)身拿過消防員手里的東西二話不說就沖進了火海。
現(xiàn)在方小姐被救出來了,可蘇小姐生死未卜。
他不敢攔。
卻是那邊消防官兵再次將秦正銘攔了下來:“火勢控制不住,等一下我們的人會進搜救!”
秦正銘忽然抓過他的衣領(lǐng),手背上的青筋緊繃著就快爆出皮膚,他的不安再也壓制不?。骸澳悴皇钦f隨時都可能發(fā)生坍塌嗎!”
看著他們身上的制服,想著他們出生入死的樣子,秦正銘才強忍著沒打人的沖動。
“秦老板,請你冷靜一點!再說現(xiàn)在里面都是濃煙,你根本就找不到人!”
“火這么大你們不進去我不會怪你們,但我要去救人,你們誰也攔不?。 ?br/>
他一把將消防官兵丟開,而后一聲口哨,一條訓(xùn)練有素的黑貝從人群中沖了出來,熱浪襲來,吹動著它深棕色的毛發(fā)。
它昂首挺胸站在秦正銘身邊,像極了整裝待發(fā)的將軍。
秦正銘將旁邊水桶里的水盡數(shù)倒在將軍身上,狗毛頓時就貼服在身上,可以避免引火上身。
他拉著狗鏈,只對將軍說:“進去找到她!”
一人一狗就這樣沖進了火海中。
……
原本肅穆的禮堂再也不復(fù)存在了。
火焰將里面燒的幾乎只剩下空殼。
火光照在秦正銘的臉上,漸漸猩紅了他的眼。
“汪汪汪——”
忽然將軍跳了起來,大叫幾聲。
秦正銘最后是在側(cè)門的一個角落找到的蘇暖,她已經(jīng)完全失去了意識。
一張素凈的臉沾滿了灰。
也許是僅憑著最后的意識,她爬到側(cè)門一個水池旁邊,所以指甲里全是灰土。
水池里原本養(yǎng)著魚,因為溫度太高魚都死光了,翻著白肚子浮在水面上。
可卻成了她暫時活命的地方。
秦正銘小心翼翼地將她抱在懷里,冰涼的手指猶豫不決又似乎是害怕什么,終于放在她的鼻子下方,當(dāng)探到她微弱的氣息時,喑沉的眸子驟然一亮。
他立即將防煙面罩摘下來戴在她的臉上,也將身上的消防服脫了下來穿在她身上。
可周圍的火太大了,他能進來卻出不去了。
他抱著她,坐在水池邊。
她向來聰明,也膽大心細,所以才會逃到這個地方,萬萬沒想到矮墻上的原本用來裝飾用的燈因為電路起火都燒了起來,殃及到了種植在外面的一排樹。
原本絕佳的逃亡之地,卻成了囚困住他們的牢籠了。
也幸得她找到這個地方,他才能找到她。
將軍身上的毛都被大火烘干了,這會兒熱得不斷吐著舌頭,秦正銘拉過燙手的狗鏈,讓它擠在身邊。
它伸著舌頭舔著蘇暖的手,似乎想用這樣的方式喚醒她,可是她無動于衷,依然閉著眼睛。
將軍對蘇暖親近,秦正銘并不驚訝。
“是不是比照片上的好看?”
將軍能聽懂他的話似的,蹭著他的手背低聲嗚嗚了兩聲。
熱浪一層一層襲來,這方小天地四周都是火焰,秦正銘吸了幾口濃煙,只覺得肺里發(fā)緊,繃著隨時都要炸開。
力氣也在一點一點地消失,卻是抱著懷里的人的手始終不松開,越抱越緊,像是抱著失而復(fù)得的珍寶。
這么多年第一次這么抱著她,卻在生死邊緣。
這一刻,沒有旁人,沒有承諾和責(zé)任,更沒有恨。
秦正銘忽然一笑,將軍看得有些恍惚,只覺得久違。
將軍漸漸地也站不穩(wěn)了,秦正銘將它身子拖過來,也一起抱在懷里。
他越來越不能呼吸,墻上的溫度很高,他似乎已經(jīng)沒什么知覺了,就這么直接靠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