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余慶,去南書房!”皇帝陛下一聲吩咐,小太監(jiān)如同一條小尾巴一般跟上。
南懷仁南先生病好了,腿腳恢復如初,卻準備辭官歸鄉(xiāng),希望能給陛下上最后一堂課,算作告別。
李元昊自然不能答應(yīng),澹臺國藩死后,孔唯亭孔先生走了,南懷仁南老師也要走,把朕這里當什么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太傅、帝師的頭銜就這么不值錢?朕不答應(yīng),《九州地理雜注》的總校官是你南懷仁的,想走,沒門。
走進南書房,李元昊的嘴角跳了跳,暗嘆一聲:“又來?”
朕說了“又”字?
跪在先帝畫像前的南懷仁一手抬起,重重砸在胸膛上,嗓子猛然一吊,一聲悲悲慘慘的痛苦哀嚎響起:“微臣愧對先帝,愧對先帝啊,微臣罪該萬死,罪該萬死啊!”
“南老師,您為何......又......如此自責?”朕為什么又要說“又”,好奇怪。
南懷仁擦了擦滿臉的淚痕:“微臣年少時發(fā)宏愿,要一生效忠朝廷,奈何年老體弱,力不從心,眼看半截黃土漫頭顱,馬上要辭官歸鄉(xiāng),心中悲痛,恨自己無能啊?!?br/>
南帝師準備以退為進,正話反著說,讓皇帝陛下同意他辭官歸鄉(xiāng)。
“既然南老師有如此宏愿,那么就戰(zhàn)死在公務(wù)朝堂之上吧,死后朕給老師謚號文正,吳中堂都不一定能有的謚號啊。”李元昊一眼看破老賊的奸計,努了努嘴巴:“文淵閣的總校官,官職重要,南老師可以頂替?!?br/>
“謝陛下!”南懷仁決定繼續(xù)演下去,雙手撐住雙腿,顫顫巍巍站起來一半,噗通一聲又跪在地上。
瞧瞧,陛下您瞧瞧,老臣老弱病殘,站都站不起來了。
老東西,你演,你接著演,朕看你能演到什么時候。
南懷仁知道演不下去了,腿腳麻利的站起身來,彈了彈衣衫上的灰塵,作揖行禮:“陛下,微臣歸鄉(xiāng)之心已定,望陛下恩準。”
“不準,不準!”李元昊一口回絕。
“陛下,該教的,微臣已經(jīng)教了,該說的,微臣也已經(jīng)說了,剩下的,微臣教不了,需要陛下自己去看去學。”南懷仁笑了笑:“而且陛下學的比微臣想象中的快,如今微臣呆在太安城不過是一介吃閑飯的書生,無甚大用?!?br/>
“胡說,朕還有許多缺點,這些都需要老師指正,你不能走,朕不同意。”李元昊其實沒有太大的想法,她只是希望自己在乎和在乎自己的人,能長長久久的陪在自己身邊,少一點別離,足矣。
“陛下,當初微臣和孔唯亭一同入宮教導陛下,那時就已經(jīng)分工明確,微臣教陛下書本內(nèi)的知識,磨練陛下的性子,孔唯亭教陛下書本外的知識,開闊陛下的視野,而陛下做得極好?!蹦蠎讶兽垌氄f道:“三年以來,陛下每日枯燥讀書寫字,性子沉穩(wěn),微臣刻意的為難,陛下也都能一一承受,有時候讓微臣都不得不佩服?!?br/>
李元昊無語,她的考據(jù)功夫和瘦美的字都是南懷仁調(diào)教出來的,她知道南老師和孔先生的良苦用心,更不忍別離。
南懷仁再次作揖行禮,雙膝跪地:“陛下,烏鴉反哺,孤死首丘,微臣一生已經(jīng)無憾,只想歸鄉(xiāng),望陛下恩準?!?br/>
李元昊眼圈微紅,上前扶起南懷仁:“老師,莫行如此大禮,元昊承受不起,元昊答應(yīng)您便是了?!?br/>
南懷仁起身,擦了擦眼睛:“今日風沙有些大啊?!?br/>
“是啊,是啊?!?br/>
“那么,陛下,咱們就上最后一堂課吧?!?br/>
“一切依先生之言?!?br/>
李元昊入座,執(zhí)弟子禮。
南懷仁取書,翻開,大致瀏覽幾頁,又將書籍丟棄在桌子上:“陛下,講了三年書本,微臣今日想講一件書本外的知識。”
李元昊正了正身子。
“先生請說。”她說道。
“陛下當政以來,有兩件事兒可記錄史書,一是誅殺澹臺國藩,二是拔除沈家,微臣敢問,兩件事情哪一件更讓陛下自豪?”南懷仁問道。
“自然是誅殺澹臺國藩?!崩钤缓敛华q豫的說道,暫且不論澹臺國藩屠戮李家子嗣的事情,澹臺國藩本身是權(quán)臣武將,已經(jīng)成了大魏國尾大不掉的負擔,若是不及早鏟除,說不定又是另一個節(jié)度使陳景琰,而且誘殺澹臺國藩的計謀布局時間長,牽扯范圍廣,精巧隱蔽,稍有一個環(huán)節(jié)出錯,便是滿盤皆輸?shù)膽K敗,至于鏟除沈家,更像是一次機巧的借刀殺人,小家子氣十足,上不得臺面。
“非也,非也。”南懷仁捋了捋胡須,望向南書房外面:“誅殺澹臺國藩自然氣勢更宏偉,但是自始至終,都無異于火中取栗,危險萬分,陛下本身更是以身犯險,九死一生。微臣倒是覺得以后處理事情,陛下應(yīng)該像鏟除沈家那般,波瀾不驚之間將事情處理妥當,兵不血刃,風輕云淡?!?br/>
“弟子受教了。”李元昊虛心接受。
“世事無常,無定勢,也無定論,微臣只能給陛下指出一個大概的方向,剩下的事情還需要陛下自己去揣度決斷。”南懷仁說著,從懷中取出一張地圖,鋪展在桌子上,看樣子是早就準備好了的。
“陛下,請上前?!?br/>
李元昊走到地圖前,地圖上錯綜復雜畫了很多線條,上面囊括了北魏、南梁、西楚和匈奴,以及兵力部署、驛站、烽燧,而且在江河和山脈之處有重點說明。
“陛下,這一節(jié)課,本應(yīng)是孔唯亭所講,屬于課外,但他離京之時,特意找到微臣,讓微臣給您把最后一課講了?!蹦蠎讶收f道。
李元昊點點頭,她覺得南老師接下來講的事情很重要。
“大唐之后,豪杰并起,跨州連郡者不可勝數(shù),幾番戰(zhàn)亂,今天下四分,匈奴、南梁、西楚和大魏,相互之間成犄角。大魏承接天命,天下正統(tǒng),人口兩千萬,四百萬戶,有兵甲百萬,糧草、器械的投入不計其數(shù)。南梁據(jù)江南,國險民附,賢能為用,又有圣人書院、南梁劍宗,人口一千五百萬,三百萬戶,國富民強。西楚占據(jù)五州二十四郡,人口五百萬,一百萬戶,以太行山為依托,西通西域,來往多利。匈奴茫茫草原,沃野千里,人口千萬,百萬蒙古包,民風粗狂,好勇斗狠?!蹦蠎讶柿攘葞拙湓拰⑻煜麓髣菝枋銮宄骸案鲊g相對平衡,暫且太平,沒有全面開戰(zhàn)的必然沖突,像是元豐三年至五年的兩次楚匈之戰(zhàn),完全可以不打,是匈奴心急了,好處是讓天下看到了西楚的底蘊,并不只是偏安一偶的一地,而是有逐鹿中原的野心?!?br/>
李元昊點點頭,南老師話語簡單,但是分析的很透徹。
“陛下,回過頭來單單看我大魏,僅從人口來看,我大魏國有絕對優(yōu)勢,但是壞就壞在三面受敵,大江一線軍隊二十余萬,長城一線十萬余人,太行山和黃河一線十五萬余人,整整四十五萬軍隊,對社稷朝廷的拖累難以估計,可是卻又無可奈何。南梁雖民風偏弱,但蒸蒸日上,不可與之爭鋒。匈奴彪悍,異域番邦,狼子野心,不能不防。西楚連接西域,深藏不漏,可結(jié)交,不可與之戰(zhàn)。切莫三面受敵,陷入被動局面,若真是那般,大魏不得不面對舉世伐魏的局面,敗多勝少?!蹦蠎讶收f道。
“那么先生,如今朕該如何做呢?”
“抵南梁,御匈奴,和西楚,內(nèi)修政理,休養(yǎng)生息?!?br/>
三言兩句定下北魏國策。
“陛下切不可心急,暫且不和他人爭長短,澹臺國藩的弊端在骨髓,商賈弊端在肌理,如今兩大毒瘤一被消除,一被壓制,其好處益端的顯現(xiàn)并非朝夕可見,陛下要耐下心來,從整朝綱,兩三年時間,最多五年時間,我大魏應(yīng)該會是另一番面貌。”南懷仁瞇眼微笑,望著眼前認真仔細的皇帝陛下,滿懷欣慰:“陛下,四大輔臣可定內(nèi),宋君毅、洪龍甲、韓先霸三足鼎立,各自制衡,我大魏會有幾年安定時光,而這安定時光陛下如何利用至關(guān)重要?!?br/>
李元昊起身正衣,彎腰答謝:“元昊謝過南老師高屋建瓴、醍醐灌頂?!?br/>
南懷仁哈哈一笑:“該說的又說完了,時間還有剩余,陛下,您就將《逍遙游》再寫十遍唄?”
“老師,最后一堂課,咱們先生學生聊聊家常豈不更好?”李元昊眨了眨眼睛。
“不好!”南懷仁摸了摸藤條。
“寫,寫,朕寫還不成嘛,干嘛非要動藤條,你一點都不可愛。”李元昊坐下,抓起毛筆。
南懷仁笑著坐下,外面陽光正好,暖洋洋的,瞌睡蟲便爬了上來,南帝師昏昏欲睡,終于支持不住,睡了過去。
在睡夢中,南帝師夢到了和皇帝陛下的過往種種,忍不住笑出聲來,半夢半醒之中睜開眼睛,望了一眼皇帝陛下的座位,嗯?怎的一黃裙女子在寫字。
南懷仁站起身來,抱拳躬身:“敢問姑娘,陛下去了何處?”
那位女子抬起頭來,一臉笑意的問道:“南老師,您不認識朕了嗎?”
南懷仁抬頭,瞇著眼睛,盯著眼前女子半晌,倒吸一口涼氣,最后一手顫顫巍巍,指著女子,嘴巴張開,半晌說不出話來。
剛正雅達了一輩子的南帝師,罵人不罵出韻律感都不好意思開口的南帝師,憋著一張如同猴屁股一般的臉,撕心裂肺的喊道:“今天真是日了......不對.....被狗......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