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靈鳶所乘鳳輦停在了勤政殿宮門口，她扶就著鸚兒、鵡兒的手朝正殿走去，眸光細細看著殿庭中的一切，御前侍衛(wèi)面容依舊肅穆，宮女、太監(jiān)手托金盤垂首疾步往來，伺候皇上早朝袞冕佩飾。
阮靈鳶停在了正殿門口，她看向薛漪瀾，好言道：“薛統(tǒng)領(lǐng)，綰夫人不是······怎不見鎖黛宮的人在此？”
薛漪瀾雙手環(huán)胸，冷冷道：“綰左昭儀已經(jīng)被送回了鎖黛宮，皇后娘娘請快些進去吧，皇上正在等著您呢！”
阮靈鳶心中一顫，皇上怎會知她要來勤政殿？綰左昭儀？她蹙了蹙眸子，霎時淚珠晶瑩，方掂起裙擺款款入了正殿內(nèi)。
寢殿內(nèi)，窗欞大敞。清霄吐寒月，香裊帷幔，燭光薄黃。
煜煊身披明黃披風(fēng)端坐于暖榻上，她垂眸盯看著玉瓷盤中所盛點心。阮靈鳶一眼便瞧出來那點心是自己做的，但煜煊肅謹?shù)拿嫒輩s令她心中歡喜不起來。她掂起裙擺跪下，“臣妾見過皇上！”
煜煊抬眸看向阮靈鳶，一身銀白素錦衣裙繡了傾國牡丹，隨意挽起的婦人發(fā)髻只簪了金燦燦的后冠，流蘇細碎的垂于額前。她心中唏噓著，阮家人都是這般會作戲么？手虛晃了一下，淡淡道：“皇后起來吧！”
阮靈鳶起身，應(yīng)著煜煊的手在玉幾另一側(cè)坐下。她眼眸中淚珠滴下，“臣妾以為綰妹妹在皇上寢宮，平日里皇上甚少來后宮，定不知我與綰妹妹姐妹情深?！?br/>
煜煊看向淚眼婆娑的宇文綰，不由得心生出厭惡之感來，冷聲道：“是么？那皇后為何要殺宇文綰？”
阮靈鳶瞪大雙眸看向煜煊，以為自己聽錯了，便重復(fù)了一遍煜煊的話，“臣妾殺了宇文綰？”
煜煊揮手，趙忠抱了一只黑貓上來，強喂了那黑貓一塊芙蓉糕，不多時，黑貓便暴斃而亡。
薄黃燭光下，黑貓碧藍的眼睛睜著，死死盯看著阮靈鳶。阮靈鳶驚嚇得掩住了嘴巴，隨即她對煜煊猛地搖首，“若是臣妾在這芙蓉糕中放了毒藥，萬一錯殺了皇上呢？且不說弒君之罪，臣妾對皇上的一顆心，皇上竟真的不知么？”
蕭渃之死，宇文綰之死，令煜煊再無了平日里的優(yōu)柔寡斷。她揮手令趙忠拎了死貓的尸體下去，趙忠?guī)ё吡藢嫷顑?nèi)的其他宮人，只留了春風(fēng)秋雨伺候煜煊。
煜煊起身，由春風(fēng)秋雨解下她身上的明黃披風(fēng)，而后解開她的寢衣，為她束縛好身子、穿好寢衣，方穿上龍袍。
煜煊挺直脊背轉(zhuǎn)身，看向目瞪口呆的阮靈鳶，嘴角彎起笑意，“皇后仍是對朕不改初心么？”
阮靈鳶從暖榻上跌落下來，她面色慘白，倏地起身撲向煜煊，撕扯著她身上的龍袍，吼道：“不，方才一定是戲法，一定是皇上捉弄臣妾！”
春風(fēng)秋雨想要阻攔阮靈鳶，四人合力卻抵不過此刻近乎瘋癲的她，她的手在煜煊身上胡亂摸著，當(dāng)掌心觸到女子獨有的柔軟時，她大笑著跌坐在煜煊腳下。
金燦燦的后冠墜落一般，刮刺著她左側(cè)臉頰，她面上笑意猙獰，卻大哭道：
“為何是這樣，我是我父親的親生女兒??！為何要犧牲了我，為何要讓我為棋子！”
阮靈鳶聲嘶力竭的哭聲在殿內(nèi)回響著，煜煊曾交代過趙忠，不論寢殿發(fā)生何事，無她的口諭任何人皆不得入內(nèi)。聽著這凄厲的笑聲，趙忠毛骨悚然，卻不敢去叨擾了皇上。
煜煊居高臨下的望著阮靈鳶，“朕記得，當(dāng)初要納你進宮時，太后曾告知朕，女兒家生來為棋子。尤其你是阮重的女兒，從你生下時，就注定要給一個女帝做皇后?！彼龔拇簷咽种薪舆^一張書有密密麻麻字跡的宣紙，擲于阮靈鳶裙擺上。
“是十月后，養(yǎng)育她人之子在膝下，一直為棋子被人利用；還是結(jié)束這盤由你而始的棋局，皇后可要自細細斟酌！不過，你錯付朕的這幾年感情，朕甚為可憐你。你的父親、姑母、二哥皆知朕為女兒身，卻無人告知你，只因你不過是一顆棋子，只要活著即是?！?br/>
阮靈鳶怔怔的看向煜煊，耳畔縈繞著“棋子”二字，面上猙獰轉(zhuǎn)為凄厲笑意。
春風(fēng)秋雨為煜煊重新整理好龍袍后，她雙手束在身后，踱步出了寢殿。對趙忠吩咐道：“賜皇后一條結(jié)實的白綾，令人送她回月央宮！”
阮凌錫欺騙她感情三年，如今悉數(shù)還了阮靈鳶，煜煊心中更多是愧疚，她看向隨行在龍輦一側(cè)的薛漪瀾，“薛統(tǒng)領(lǐng)殺過多少人？”
薛漪瀾認真想了一會兒，“末將小時候，六川軍鎮(zhèn)初建，大齊國與魯矻、胡爾等小國經(jīng)常滋擾我夷川。末將很小就跟隨父親征戰(zhàn)沙場，末將也不記得殺了多少人。戰(zhàn)場上刀劍無眼，該殺的人就不能手下留情，否則你性命堪憂不說，他緩過勁來，還會殺我方將士?！?br/>
煜煊看向薛漪瀾揮動的佩劍，默默念了一句，“該殺的人就不能手下留情，否則你性命堪憂不說，他緩過勁來，還會殺我方戰(zhàn)士?！彼淄蚍鲿缘奶炜?，紅日剛出，似蒙了雪霜的殘陽。是啊，若她留下阮靈鳶的命，那十月后，阮靈鳶產(chǎn)子，大魏國便要交于阮家之手了。
薛漪瀾困惑的看了煜煊一眼，不知她詢問殺人何故。
鳳輦回月央宮的一路上，阮靈鳶皆瘋癲地笑著，嘴里不斷重復(fù)“女兒家生來為棋子”，聽得鸚兒、鵡兒一陣糊涂，甚是憂心阮靈鳶的鳳體。
當(dāng)看到“月央宮”三個鎏金大字時，阮靈鳶反而安靜了下來，鸚兒、鵡兒雖覺得自家娘娘今日奇怪，但自家娘娘在皇上那里一向不得好臉色，每每從勤政殿回來都會歡喜無常。二人并未放在心上，當(dāng)阮靈鳶令她們出去時，未想其他便關(guān)上殿門忙活別的去了。
晨曦初露，照著殿內(nèi)的珠光寶氣。月央宮金碧輝煌，奢華貴氣，可這一切又算什么？自家的父親與姑姑竟以為這些能彌補得了她一份錯付于女子的情感么！
阮靈鳶把目所能及的珍寶玉器皆砸碎于地，自己亦癱軟在地上。她把袖袍中的宣紙拿出，而后把另一只袖袍中的白綾扯出，又忽而凄厲地大笑著，笑著、笑著，雙眸中的淚珠便似斷了線的珠簾，滾帶著面上脂粉，啪啪落在白綾上。
阮太后得知宇文綰中毒薨逝后，立即命人告知了阮重，自己慌忙往月央宮及鎖黛宮的方向趕去，恐此事連累了阮家。
阮太后的鳳輦還未行至月央宮，前往太醫(yī)院的小湯子迎上了阮太后，被趙信河呵斥一聲“大膽，敢沖撞了太后娘娘的鳳輦！”
小湯子“噗通”一聲跪地，急聲道：“啟稟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懸梁了，奴才趕著去太醫(yī)院請?zhí)t(yī)！”
阮太后手上研磨細紋的玉如意掉在瀝青色宮磚上，碎裂兩半，她厲色對趙信河道：“再快些趕去月央宮！”趙信河得了命令，呵斥抬鳳輦的一干轎夫腳步麻利些。
當(dāng)鳳輦停在月央宮正殿前時，阮太后只覺自己腹中今早喝的湯藥都要被顛出來了。他扶就著絡(luò)塵的手，匆忙往阮靈鳶寢殿趕去。
正往外走的趙忠見了阮太后連忙跪了下來行禮，阮太后冷看他一眼，“你怎么在這里？”趙忠捏緊自己的袖袍，躬身道：“皇上令奴才來此詢問皇后娘娘，如何安排綰左昭儀的入殮事宜。但皇后娘娘······這不，奴才正要趕去稟告皇上?！?br/>
阮太后狐疑得看了趙忠一眼，頷首準(zhǔn)他離去。她急急走進寢殿，坐于床榻上，看著奄奄一息的阮靈鳶。鸚兒、鵡兒的低泣聲攪得她心煩，她喝令二人退下后，理了理阮靈鳶散亂的云鬗，柔聲道：“鳶兒，你可曾被皇上逼著做了對阮家不利之事？”
阮靈鳶無神的雙眸翻了翻，嘴角彎起冷笑，“姑母，女兒家生來為棋子！”
阮太后還未細細回味阮靈鳶所說話語，阮靈鳶原本無力的雙手倏地抓緊她的手，一雙眸子瞪得圓鼓，大笑道：“姑母，女兒家生來為棋子！你與父親讓我的情感錯付于一個女子，你們好狠的心！你也是女人，你也會淪為一個男人又一個男人的棋子！”
阮太后被阮靈鳶驚嚇到，試圖甩開她，無奈手腕已被阮靈鳶攥出淤青來，她忙大呼，“絡(luò)塵，救哀家！絡(luò)塵，救哀家！”
正殿的門被絡(luò)塵一腳踢開，他還未行至阮靈鳶寢殿，阮靈鳶便直挺的倒于床榻上，雙眸死死的盯看著阮太后。
阮太后靠于絡(luò)塵懷中，不敢去看阮靈鳶死不瞑目的雙眸。絡(luò)塵探了探阮靈鳶的氣息后，對阮太后搖了搖頭，而后扶著她出了正殿。
淡薄的紅日令阮太后的驚嚇退了不少，她審問跪于外面的鸚兒、鵡兒道：“趙忠可曾拿走了什么？”
鸚兒、鵡兒哭著搖首，“是趙公公來傳皇上的口諭，奴婢們才發(fā)現(xiàn)了皇后娘娘竟······殿內(nèi)被皇后娘娘砸的一片狼藉，奴婢們又一時驚慌，不曾看到趙公公拿走了何物?！?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