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他加入天下會已經三年,一直不喜言語,面上更從來沒有半絲表情,而且無論發(fā)生何事,或瞧見同門在戰(zhàn)場中慘死,他也不曾有半分激動,還是一貫的木無表情,更遑論會為任何人、任何變故而哭!他似乎真的不會哭,也從沒有人見過他哭!而這個“不哭死神”如今已步至第十行最后那個空懸的位置,霎時之間,方圓一丈內的少年們,身子盡在微微顫抖,就像懼怕他真的會為他們帶來不幸。
千百雙眼睛都在盯著“他”,恍如千夫所指,可是“他”毫不動容。
他一站定,便再也一動不動。
他,正是已經十三歲的——郝鋒!歲月無聲無息地流逝,無聲的孤獨歲月,還有郝鋒。
他愈是長大,愈是冰冷無聲。
十三歲!十三歲的他比之十歲的他,臉上竟添了一股不該有的莫名滄桑。
可是,那雙橫冷的一字眉,還是如三年前同樣深鎖,像在訴說著那悲苦的前塵,和將來決絕慘烈的一生!冷冷的眼睛,仿佛彌漫著一個遙不可及的夢。
一個家破人亡的惡夢。
雄霸甫見這個最后及時進場的少年,雖是年紀輕輕,渾身卻在散發(fā)著一股獨特的氣概,登時眼前一亮,私下大喜,遂對文丑丑笑道:“丑丑,倘若老夫沒有猜錯,今日你那一萬兩黃金,已經付諸流水。”
文丑丑亦見眼前少年之獨特,心知準會見財化水,心中其實有氣,仍不脫侍從本色,涎著臉道:“幫主慧眼高超,屬下輸?shù)眯姆诜?。?br/>
雄霸笑道“且慢失望,先讓老夫證實此子可是真的!”
說罷雙足一點,整個身形忽然拔地而起,勢如大鵬展翅般向步驚云那方翱翔而去。
這一手輕功之快之巧,瞧得在場所有人目瞪口呆,雄霸能成為當世梟雄,確是實至名歸。但以其一幫之尊,本可命步驚云上前普見,此刻卻如此親力親為,見對此子亦異常重視。
是因為什么緣故?雄霸自己亦莫明其妙,只覺很想盡快把這少年瞧得清清楚楚!其實,是因為緣。
惡緣!冥冥之中,他始終逃不過。
郝鋒仍是如鐵般筆直挺立,驀見一條人影由遠而近飛快撲來,居然神色未動!是他?是他?是他?他知道,他來了。
終于來了!自霍家莊慘遭滅門后,他加入天下會當門眾已整整三年。三年以來,首二年他還是擔當一些粗賤的雜役工作,忍辱偷生,直至年前才開始參與大小戰(zhàn)役,可是,始終仍未能有機會親睹仇人的真正面目。
然而今天,他終于可把他瞧得一清二楚!閃電之間,雄霸已如泰山般矗立在其眼前!他看著他,他也看著他。
四目交投,卻并非一見如故,而是一切刻骨的前塵恩怨,盡在千絲萬縷地糾纏。
郝鋒只見眼前人約是四十上下年紀,一張方臉長而起,兩邊額角崢嶸,雙目含威,氣派非同凡響,不問而知他就是自己日夕痛恨的仇人——雄霸!這三年來,郝鋒雖從沒眼見他到底怎生模樣,卻已靜靜耳聞他的不少消息。
他知道,他原名并非雄霸,只因矢志雄霸天下,才會改名易姓為雄霸!他知道,他發(fā)妻早死,又無子嗣,僅得一獨女“幽若”,如今尚是年幼!他知道,直至目前,他僅納得一名入室弟子,名為秦霜,年方十六!除此之外,能知道的郝鋒都知道,不能知道的郝鋒也知道,包括他的三分歸元氣,三分神指等等,還有風云的宿命。
而雄霸對他,卻一無所知!雄霸上下打量著這個獨特少年,但覺其眉宇間所散發(fā)的冰冷簡直前所未見,且還隱隱透著一股死亡氣息!,仿佛不帶任何七情六欲,想不到世間竟有這樣一個人物!郝鋒與雄霸面照著面,小臉不露任何表情,他儼如一座冰雕般鎮(zhèn)在原地,若然不定神細看,還以為他是一尊亙古以來便長存的石像。
一尊死神的石像!雄霸愈看他這副模樣愈是歡喜,嘴角不期然泛起一絲笑意,忽地對郝鋒問:“你,就是步驚云?”
郝鋒雙目仍不離雄霸那張臉,他木無表情地。徐徐地點了點頭。
雄霸對于這少年沒有張口回答自己的問題頗感意外,但隨即聯(lián)想之前文丑丑曾形容此子不喜多言,也是不以為意,反之更突然縱聲長笑道:“好!不愧是步驚云,你果然沒有令老夫失望!哈哈……”
笑聲宏朗無比,恍如九霄龍吟,且含深厚內力,一時間震得砂石飛揚,仿佛大地也不敢拂逆其意,逼得與他一起在笑!雄霸在笑,大地亦在陪笑!眾人對于幫主這突如其來的笑聲均感詫異不已,不過繼之而來的事,更使他們意想不到!就在一片震天撼地的笑聲當中,雄霸倏地出手!他竟然笑里藏刀,舉掌便朝郝鋒腦門力轟而下!這一掌蘊含無匹內勁,一望便知是奪命殺著,眼看郝鋒必將被他轟個正著,腦裂當場……
“膨”然巨響,這一掌并沒有打在郝鋒腦袋上,卻于間不容發(fā)之際,戛然在其面前兩寸停下!可是這招雖是頓止,余勢依然未盡,澎湃氣勁竟可沿著郝鋒的腦門順勢而下,猛然轟在他小腳站立的地上,登時把地面轟至四分五裂!好一個雄霸!這一招運勁之準簡直匪夷所思!這招本是勢狂力猛,要在郝鋒面前兩寸停下已是甚難,要在面前兩寸停下來不傷其身更是倍難,要把余勁沿著其面轟到地上更是難上加難!但是此“三難”,竟給雄霸一一辦到,其功力之高簡直無從想象,這個幫主之位實非幸致,亦不是徒具虛名!但任憑他這一掌如何霸道,如何駭人,郝鋒依舊神色未動。
臉未動。
手未動。
腳未動。
身未動。
他竟然不動。
他不動。
因為他知道雄霸不會殺他!
因為泥菩薩的話。
金陵豈是池中物
一遇風云變化龍
雄霸此舉本為要一試郝鋒的定力,故掌下并無半分容情,心忖饒是一流高手,亦難免會被自己這突如其來的一擊震懾!孰料,郝鋒卻氣定神閑般站著,仍是木無表情,儼然剛才什么也沒有發(fā)生一樣。
這就是——定。
這三年來,曾經在千多個孤寂的夜晚,郝鋒默默躺在冷硬的木榻上暗暗向自己起誓,為了要報答繼父霍步天五年的養(yǎng)育深恩,他一定要忍受任何屈辱煎熬,他一定要戰(zhàn)勝眼前的命運,他一定要報仇!要戰(zhàn)勝眼前的命運,他必須把自己的心鑄成百煉精鋼,他必須克服對死亡的恐懼,只要不怕死,才可不動,才可“定”!人定不僅可以勝人,還可勝天!雄霸目睹此子當真處變不驚,私下更喜,道:“泰山崩于前而不懼,實屬難得,只是適才老夫一掌劈下來時,你真的不怕?他太多慮,故此再問一次,郝鋒僅緩緩地搖首。雄霸道:“為何不怕?”
郝鋒冷冷吐出一句話:“不怕就是不怕?!?br/>
他終于破例一開尊口,語調卻是又沉又慢,宛如悶吼,發(fā)自他心底深處的悶吼!是的!不怕就是不怕,如何解釋?在這世上,某些人無論怎樣也不會害怕某些人或物,正如許多人會莫明其妙地害怕某些人或物一樣,根本無法解釋。
加上郝鋒知道雄霸不會殺自己,并且對雄霸的恨,恨意可以隔空殺人,雄霸早給他千刀萬剮,死無完尸!可是,他可以嗎?即使現(xiàn)下他一劍在握,即使現(xiàn)下他與雄霸近在咫尺,只要他貿然出手,雄霸必定可閃身避過!以他目前道行,根本無法可以一擊把其殲殺,絕不可能!不如等……
等待時機成熟。
就在與郝鋒面面相覷的此刻,雄霸腦際倏地涌起某名術數(shù)高人多年前對他所說的一句話:“風云豈是池中物
一遇風云便化龍!”
一遇風云?這是雄霸藏于心底深處的一個重大秘密,他一直沒向任何人提及片言只語。這個秘密,除了他自己,就只有當初對他說及這句話的那名術數(shù)高人知曉!而因為這個秘密,多年前他已不斷在等,等待著兩個人在他生命中出現(xiàn)。風云。
他要風云!眼前的步驚云目如凝霜,冷如死神,雄霸一面盯著他一面在反復自問:難道是他?難道是他?難道是他?然而他其實不用自我反問也可清楚感到,從這少年堅如磐石的眼神中,他感到他正是自己一直在等待的其中之一!是他!是他!一定是他!一念及此,這個當世梟雄心意立決,他忽爾又朗聲笑道:“好!不怕就是不怕!有種!老夫最欣賞你這種人,明天開始,我正式收你為我第二入室弟子,并傳你老夫三絕之一的——‘排云掌’!”
“不要?!北涞姆路饍鼋Y空氣的聲音從郝鋒嘴中發(fā)出。
此語一出,在場所有人等盡皆震愕莫名,身為幫主心腹的文丑丑更感意料之外!雄霸的話竟然有人敢違背?而且是當著這么多人面!任何人等亦不禁猜測幫主的心現(xiàn)在想著什么?但是此人必死這句話卻在眾人心底自動出現(xiàn),因為沒有誰可以拒絕天下會幫主的要求,從沒有!但是這些人注定要掉一地的下巴。雄霸看著面前這個敢忤逆自己的少年第一次除了那句話出現(xiàn)了一絲好奇。
遂大聲笑道:“哈哈哈!好!你這個徒弟我雄霸收定了,你明天去找文丑丑,他會帶你找我,哈哈哈!!”
雄霸大笑著回到臺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