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我如星君如月,夜夜流光相皎潔。-范成大《車遙遙篇》
半月泉邊,江月抱琴而立,心里久久難以平復(fù)。齊曉宇未醒,自己也只是暫時把他的毒性壓制,要想全部治好,怕是要一個月日日為他施針號脈了。白薇帶回來的消息和自己的猜想一致,到底是什么,才會讓兩人甘之舍棄自己的性命,只為了他能夠獨(dú)活?
他們,真的只是簡簡單單的匪盜那樣嗎?為何,我的心里如此的不安,直覺告訴我,這件事,同御劍山莊有關(guān)。御劍山莊,有多久不想聽見了,而他們,是不是很幸福的生活著,就算沒有她,依然繼續(xù)著每一日。
他呢,也是還好嗎?她慢慢捂住了心臟的位置,眼睛中有少許晶瑩的淚珠滑落。只有在月夜之時,面對這半月的湖水,眼淚才會如這般肆意流淌。我,難道還愛著他嗎?
“美人如兮,桃之夭夭耀春華?!蓖蝗坏哪新暣驍嗔怂乃季w,衣袖一擺,似是在撫琴,實(shí)則是在擦掉臉上的淚痕。只聽見‘錚’的一聲脆響,江月宛若漫不經(jīng)心的答道:“你怎會來這,怎么,有興趣聽我來一曲嗎?”她轉(zhuǎn)過身來,慢慢走至他的身邊。
“好啊?!蹦┫\淺一笑,身后的桃花在月光下開得更加的妖艷。只見他緩緩的坐在了草地上,單單一個動作,就是那般的優(yōu)雅而高貴出塵。
江月微微愣了一下,隨之心里也涌上了一股快感,嘴角上揚(yáng),同樣不拘小節(jié)的坐在了草地上,把古琴放在了腿上。問:“你要聽什么樣的曲子?”
他凝上了她的眼睛,聲音溫潤如玉,仿佛就是一曲絕妙的琴音?!伴L相思可好?”
江月再次愣了一下,在他的身邊,讓人不由自主的安定下來,心臟的位置好像不那么痛了。突然間涌起了一股想法,如果能一直享有這種溫暖,那會是她此生最美也是最完整的存在。手一動,慢慢的撥起了琴弦。
眼光流轉(zhuǎn)間,朱唇輕啟,“長相思,在長安,絡(luò)緯秋啼金井欄,微霜凄凄簟色寒。孤燈不明思欲絕,卷帷望月空長嘆。美人如花隔云端,上有青冥之長天,下有淥水之波瀾。”
簫聲響起,和著古琴聲,聲聲纏繞卻又始終相襯相追。兩人對望了一眼,眼中皆是濃濃的贊賞和笑意,江月繼續(xù)唱到:“天長路遠(yuǎn)魂飛苦,夢回不到關(guān)山難。長相思,摧心肝。日色欲盡花含煙,月明欲素愁不眠。趙瑟初停鳳凰柱,蜀琴欲奏鴛鴦弦。此曲有意無人傳,愿隨春風(fēng)寄燕然。憶君迢迢隔青天,昔時橫波日,今作流淚泉。不信妾腸斷,歸來看取明鏡前。”音色婉轉(zhuǎn)停下,一曲剛好終,簫聲也恰好合奏完結(jié)。許久,也沒有人開口。靜默中,仿佛還可以聽見那合奏的相思曲――長相思,久久在耳邊,在心底來回回蕩。
“你的琴音很美?!?br/>
“你的簫音韻味很強(qiáng)?!?br/>
兩人異口同聲贊美道,對望了一眼,皆是笑了出來。今夜的他們,無關(guān)江月和墨雪夕,無關(guān)江湖朝廷,也沒有任何的嗯怨情仇。有的,只是仿若相交了幾十年的默契,以及那份淡然處之的美好。
江月把古琴放在一旁,慢慢站了起來,徑直來到柳樹旁邊的石桌前,把酒壺和兩只玉杯拿了過來?!霸聥扇缬?,桃紅齊艷,一曲作罷,不如小酌幾杯如何?”
“正有此意?!蹦┫舆^玉杯,把酒壺也拿了過來,剛剛倒出少許,一陣清香的味道傳來,饒是他這般品過宮中無數(shù)美酒的人,也經(jīng)不住感嘆一聲?!拔肚逑愦己?,潤入心脾,大有未嘗便醉了的意味。若我猜得沒錯,這定是用桃花釀的酒。”
江月緩緩坐了下來,白色紗裙隨風(fēng)散開。突然,頭上的玉簪掉落,三千青絲傾斜而下,襯得雪白的肌膚,更加白皙滑嫩,仿若是一匹上好的雪緞。月光下的江月,美得更加的驚心動魄??吹媚┫σ魂嚮紊瘢暮莺莸奶鴦恿藥紫?。
江月卻恍若未覺,端起盛滿酒的玉杯放到鼻尖下輕輕的嗅了一下,滿意的展顏一笑,一動一靜,傾國傾城,仿若是月夜下沾滿玉露的玫瑰,嬌艷嫵媚,卻又透著一股干凈和美好。“自然,這桃花釀,可是我相思谷中的一絕。取的是無根水,花是滿樹中開得最艷的那幾朵。這桃花林中,一年也就可以釀一兩壇,當(dāng)然就是上等的佳釀了。”
“哦?”墨雪夕淡然一笑,舉杯輕抿了一口,酒香沿著喉嚨流下,頓時說不出來的清爽和美好?!斑@酒,當(dāng)真是世間極品了。”
這一邊,江月已經(jīng)自顧自的喝了幾杯,看著她完全屬于自灌的行為,墨雪夕微微蹙了蹙眉,搶過了她的酒杯?!霸俸染妥砹恕!?br/>
“呵呵?!苯碌偷偷男Τ隽寺?,因是多喝了幾杯,臉頰微微紅了起來,更顯嬌俏迷人。她拉了拉墨雪夕的衣袖,眼淚忽然就落了下來了。“你說,為什么,他們都不要我了?”
墨雪夕神色微變,為她拭去了臉上的淚珠,心里生出了些許擔(dān)憂和心疼。“沒有人不要你,月兒。”不知覺間,稱呼已經(jīng)變得親切而暗昧。
“可是,我好痛,這里,這里好痛?!苯轮噶酥缸约盒牡牡胤?,“我是多余的是不是,我是不是不該來到這個世上,所以,才會有那么多的人不要我了。爹爹娘親,包括最愛我的爺爺,他們都走了,都不要月兒了。”
“怎么會呢,月兒,或許他們又什么難言的苦衷呢?!?br/>
“沒有沒有?!苯麻_始耍賴起來,“月兒從小就只是一個人啊,現(xiàn)在爺爺也不要月兒了,月兒沒有人疼了,也沒有人再保護(hù)月兒了?!?br/>
她的話,讓墨雪夕的心一沉,他現(xiàn)在,也只是自己一個人了。看著江月,輕輕的把她攬入懷中?!霸趺礇]有,月兒,你還有我啊?!?br/>
江月在他懷里蹭了蹭,聽到他的話,把頭抬了起來,可憐兮兮的看著他,小心翼翼的問道:“你會在月兒身邊的嗎?可是月兒都不知道你是誰?”她的眼里閃過了一絲狡黠,只是墨雪夕沒有發(fā)覺。
“月兒,我永遠(yuǎn)都是你的雪夕,墨雪夕。”他說。
江月輕輕的顫了一下,果然,他就是墨雪夕。為什么,偏偏是他??墒牵┫酉聛淼脑?,卻是將她曾經(jīng)的決定都打破。
“月兒,我也是什么都沒有了,也是一個不存在這個世界的人,我甚至連愛一個人的資格也沒有。如果可以,我只希望成為你一個人的墨雪夕,只是,我這殘破的身子給不了你要的白首。”
似是嘆息了一聲,他撫了撫她那如墨的長發(fā),繼續(xù)說道:“你可知,第一眼見你,便是決定了此生。就那個時候,我為你寫了一首桃花賦,你可知。呵呵?!彼猿暗男α诵?,“我是將死之人,說這些與你又有何用處呢?月兒,你一定要好好的,為你,也……為我,可好?”
江月終是沉默了,眼眶微濕,這一次,眼淚是為了他而流。雪夕,第一次在心里默念他的名字,我們都是身不由己,今日,就當(dāng)我真醉了,什么也不知道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