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小姐，前面的路被堵住了。我們是繞道，還是原地等候？”r

    一個衣著樸素的老蒼頭，弓著身站在一輛裝飾樸實的馬車前，離車簾子恰一尺之遠(yuǎn)，

    “李伯，前面何事？繞道多遠(yuǎn)？若前面的路很快就通了，我們就稍候；若繞道不遠(yuǎn)，我們即刻掉頭?！避噧?nèi)傳來一個年輕女孩的聲音，清脆、

    “回三小姐，前面是司徒侍郎和歐陽侍郎在打賭，估計一刻便罷，待他們走了，路也就通了；若繞道，會比原計劃晚上半個時辰?！薄皉

    “那我們便稍候罷，把車停得遠(yuǎn)一些，離人群越遠(yuǎn)越好。”r

    李伯聽了主人的話，上了車，坐上車前的副車架位置，吩咐趕車的年輕小伙：“柳憨，把車趕到河邊，靠欄桿停著，待人群散了再繼續(xù)往前。”r

    被喚作“柳憨”的小伙子答應(yīng)一聲，慢慢趕車靠近河邊，

    待車停穩(wěn)了，車內(nèi)，一個中年嬤嬤對坐在中間年輕女孩道：“小姐，你都坐了大半天了，要不要老奴和柳條兒陪你下去走走？”r

    旁邊丫環(huán)模樣的小女孩，聽見嬤嬤的話之后，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她搖了搖中間女孩的胳膊，道：“小姐，銀鏈河兩岸的景色一向很美，你也有好幾年沒有回來了，現(xiàn)下正是春暖花開時節(jié)，下去走走看看吧?！眗

    中間的女孩不為所動，卻輕笑一聲，道：“李嬤嬤，我不累，你帶著柳條兒，下去走走看看吧。只是，一刻鐘之內(nèi)須回到車上來?！眗

    李嬤嬤道：“老奴也不累，既然小姐不下車，老奴便陪著小姐罷?！眗

    柳條兒撅著嘴，頓時蔫了下來，那位小姐撇了她一眼，暗嘆一聲，道：“嬤嬤，你年紀(jì)大了，下車去活動活動，對腿腳有好處。柳條兒年紀(jì)小，這么半天也悶壞了，再悶下去就該長霉了。你帶著她出去曬曬日頭罷，省得過一會，她身上的霉味，竄到小姐我的身上來，一身霉味進(jìn)府，老太太該嫌棄我了?！眗

    李嬤嬤笑道：“既如此，老奴就下車去，走動走動，省得長霉?！币贿吢鹆松恚?br/>
    柳條兒很不好意思，嗔道：“小姐，你總是這般編排人！”卻歡歡喜喜跟在李嬤嬤后頭，

    待一老一少下了車、車簾子不再晃動之后，前生的梁琬、今生的柳苒，整個人往車后一靠，同時把腿往前一伸，又舉起雙手，伸了一個長長的懶腰，然后，枕了雙手到腦后，

    正想得入神時，突然聽見李嬤嬤一聲痛呼“哎呀”，接著又是柳條兒焦急的大喊：“李嬤嬤，李嬤嬤！你怎么了？呀，李嬤嬤頭破了、流血了！快來人，救命??！呀，誰用石頭砸我……”r

    人群很快聚攏來，車外一片混亂，柳苒飛快把腿縮了回來，“噌”的坐直身子，伸手就想撩開車簾子出去，目光觸到車簾子上的精致繡花，只得頹然放下手，端端正正坐好之后，“咳”了一聲，穩(wěn)住心神，出聲問道：“李伯，發(fā)生了何事？為何李嬤嬤會頭破血流？誰用石頭砸柳條兒？”r

    車外傳進(jìn)來的，卻是柳憨的聲音：“回三小姐，李嬤嬤和柳條兒，都被飛來的石塊砸中了額角，是流血了，但都不是致命傷。李伯已經(jīng)趕過去處理了，三小姐不必?fù)?dān)心?！眗

    柳苒卻很疑惑，于是問出聲來：“飛來石塊？莫非附近有人斗毆？”r

    車外，柳憨猶豫一會，道：“回三小姐，砸中李嬤嬤和柳條兒的，不是石塊，是，是硯臺?！眗

    “硯臺？”柳苒更加疑惑了，接著問道：“哪家的讀書人，這么大膽，居然拿硯臺在帝京砸人？”r

    這回，柳憨沉默了半刻，這才答道：“回三小姐，歐陽侍郎和司徒侍郎剛才在爭一塊硯臺，爭執(zhí)不下，一刀劈為兩半，然后，一人取了一半朝銀鏈河里扔。恰巧李嬤嬤和柳條兒在河邊走動，兩位大人被人群圍著，看不見河邊有人，于是……”r

    柳苒聞言，在心里大罵：“兩個混蛋！還大人呢，這么幼稚的事也做得出來！”勉強(qiáng)按奈住沖動，道：“現(xiàn)今如何了？”r

    柳憨道：“回三小姐，已經(jīng)有人幫忙招了醫(yī)館的郎中過來，李嬤嬤和柳條兒的傷口已經(jīng)包扎好了，李伯正在和兩位大人說話?！眗

    柳苒舒了一口氣，重新靠回去閉目養(yǎng)神，剛閉上眼，又急急坐了起來，對車外道：“柳憨，你遣人把李伯叫過來，我有話囑咐他?！眗

    過得一會，車簾外傳來李伯的聲音：“三小姐，老奴在此，請問有何吩咐？”r

    柳苒道：“李伯，李嬤嬤和柳條兒被兩位大人砸破了頭，兩位大人可有付診金？”r

    李伯道：“司徒大人和歐陽大人各給了五十兩銀子，照老奴看，醫(yī)好李嬤嬤和柳條兒足夠了?！眗

    柳苒道：“這些銀兩，醫(yī)好李嬤嬤和柳條兒的傷是夠了，但是，她們將有半月不能侍候我，我得另外花銀子請得用的人替代，這筆費用兩位大人是必須出的；再有，頭上的傷馬虎不得，有時候表面看來是好了，但是傷者有可能從此就變成傻子的。因此，兩位大人除了付診金和雇人費用之外，還得立下一張字據(jù)作保，保書上須言明，若以后李嬤嬤、柳條兒有了別的癥狀，他們必須負(fù)責(zé)到底?！眗

    李伯聽了，猶豫一會，道：“三小姐說得有理，只是，我們柳府在京城有頭有臉……”r

    柳苒打斷李伯的話：“正是因為有頭有臉，府里的人絕不能被外人任意欺辱了去。李伯，你不必為難，去傳我的話罷，如果他們不肯，就請他們到車外跟我論道論道?！眗

    李伯盡管資格老，但到底也只是個奴才，主人的話是不能不聽的，

    司徒侍郎和歐陽侍郎一聽，兩人相視一眼，司徒侍郎首先道：“你家主人好沒道理，自來傷了人，便是傷人者付了診金了事，哪有你家主人這樣，還另外張口討要雇人費用，并且立字作保，保傷者一生一世平安的！r

    歐陽侍郎則嗤笑道：“別是家里揭不開鍋，趁機(jī)敲詐來了吧？”r

    司徒侍郎接著道：“我看，不是揭不開鍋，而是他們府里一直就靠這種伎倆過日子的！”r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句句刺耳，

    李伯臉上紅一陣，白一陣，低了頭想轉(zhuǎn)身就走，卻想起小姐的話“府里的人絕不能被外人任意欺辱了去”，于是，挺直了肩背，道：“兩位大人，小人只是傳話，做主的還是我家主人。主人剛才有吩咐，若兩位大人有疑惑不解之處，她會幫忙一一解答。我家主人不便過來，小人斗膽，請兩位到我家主人那邊說話吧?！眗

    司徒侍郎、歐陽侍郎，以及圍觀的眾人頓時明白過來——這個老頭的主人，還是個女的呢。一時之間，皆興致勃勃，迫不及待想見識一下這個女人——如此計較，不知是個怎樣的人物呢！r

    到了馬車前，還是司徒先開口：“本人司徒凡，不慎砸傷貴府之下人李氏，已賠付診金五十兩，自認(rèn)仁盡義盡，夫人如何還能有別樣要求？”r

    ，r

    柳苒不答，反問：“司徒大人，今日為你們所傷的嬤嬤和丫環(huán)，為本人近身侍候之人，如今她們傷重，不能做活，是不是事實？她們不能做活，本人卻不能少了人侍候，是不是事實？本人少不了人侍候，需另外雇人，是不是事實？雇人需要銀兩，又是不是事實？”r

    眾人一聽，女聲清脆，音色甜美，想來還是個年輕女子呢！于是興致更高了，待聽得她一口氣問出四句邏輯嚴(yán)密的“是不是事實”，幾乎要為她叫好，可是想想兩位煞星以往層出不窮的整人手段，一個個都屏住了呼吸，

    司徒凡答：“她們不能做活是事實，你需要人侍候也是事實。可是，需另外雇人卻說不過去，你府里除了今日受傷的嬤嬤和丫環(huán)，難道就沒有別人了？”r

    柳苒暗道：這廝就是個無賴！立即快速答道：“即使我府里有別人，她們也有自己需要侍候的人，再來照顧我，就是做雙份活，自然，月例也應(yīng)該拿雙份，這不就跟雇人一樣道理？”r

    司徒凡吃癟，歐陽景趕緊道：“就算討要雇人銀兩這一條，勉強(qiáng)說得過去，這立字作保，要求保傷者一世平安，卻是聞所未聞！要知人一生雖有長短，卻也有生老病死，誰知道她們后來的不適，是頭傷所致，還是病痛、衰老所致？r

    柳苒暗道：這廝很聰明呢！卻也鎮(zhèn)定作答：“頭傷導(dǎo)致變傻的病人、以及他們從受傷到變傻的時間，想來大些的醫(yī)館都有記錄。本人也不是不講道理的人，這作保時間的長短，我們便分別從三家醫(yī)館各請來一個郎中，由三個郎中商定便是?！眗

    這下，

    接下來，肇事者、受害者以及圍觀者各自舉薦了一家醫(yī)館，不過兩刻，郎中就被人快馬請了來，三位郎中很快便議定了作保時間。接著，由圍觀者中的一位書生執(zhí)筆，柳苒口述，三兩下便寫好了保證書，兩式四份。然后，是簽字按手印。簽字的時候，柳苒為難了——天啟國規(guī)矩，閨名不得外傳。無奈之下，她只得分別在兩張保證書上，司徒凡、歐陽景的簽名下邊，揮筆寫下這樣一行字：柳府宗煥之長女。然后，

    馬車走遠(yuǎn)之后，司徒凡揮舞著自己手里的保證書，笑著對歐陽景道：“三表兄，這位柳小姐，有些意思！”r

    歐陽景一直望著馬車漸漸遠(yuǎn)去，聽見司徒凡的話，調(diào)回目光，盯著保證書上那一行飄逸的行書，緩緩道：“是很有意思！不過，今天你我吃了大虧，他日一定要討回來?！眗

    司徒凡道：“三表兄，我們吃虧了么？我覺得吧，那位柳小姐說的，其實很有道理。”r

    歐陽景嗤笑：“有道理你還跟人爭辯？”r

    司徒凡道：“你又不是今天才認(rèn)識我，我一向如此！只不過今天柳小姐不給我面子罷了！”r

    歐陽景繼續(xù)嗤笑：“她今天落了我們的面子，逼得我們寫下保證書，這種屈辱，你還覺得不是吃虧么？莫非，你看上人家了？”r

    司徒凡跳腳，道：“三表兄，你這樣就不厚道了?。‖F(xiàn)下，我連這位柳小姐是長是短、是圓是扁，均絲毫未知，如何看上？”r

    歐陽景微微一笑，道：“四表弟，你不覺得，她的聲音很好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