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錚——”如玉的小手從琴面上縮回,看著斷掉的琴弦,千墨的面色有些訕訕的。
見狀,八公主和九公主幾乎是同時便“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聲音之大,毫不掩飾,以致于連不遠處休息的皇子們都饒有興趣地看了過來。唯有十公主和十一皇子面容不改,神色間還略帶了擔憂地看向千墨。
“唉,孺子不可教也!”負責教習的由太傅看著千墨便是無奈地搖了搖頭,撫著斑白的胡子就開口訓斥:“商小姐,你這都是第五次把琴弦弄斷了。老夫說過,左手輕輕觸弦,一觸即起,要像蜻蜓點水。你說實話,方才可有用心聽老夫講授?”
千墨垂頭站著,額發(fā)散落,幾乎沒有人看得清她的表情,只聽得一個低低的聲音響起:“對不起……”
“這,你讓我說你什么好?”由太傅似是對她這副樣子很沒轍,意興闌珊地揮了揮手,道:“罷了罷了,你去一邊歇著吧,老夫,老夫實在沒心力教你了?!?br/>
“哈哈,不知是誰,竟然讓我們的曲太傅說出這樣的話來,倒著實讓學生我嚇了一跳啊?!币粋€朗笑聲突然響起,頓時吸引了在場一眾人的目光。千墨感覺自己身上的壓力立刻便少了一半,于是也就心懷感恩地循著聲源看去,卻原來是顧流瑾來了。
一襲雨過天青色的云錦衣袍,顧流瑾手舞折扇,步履優(yōu)雅,姿態(tài)風流地像是從魏晉水墨畫里出來的人物。一雙瀲滟生波的妖嬈桃花眼,在幾個淺笑間就輕而易舉地奪去了所有人的呼吸。千墨覺得她此時幾乎能聽到在場所有女眷心底愛慕的聲音。
曲太傅第一個回過神來,卻是禁不住苦笑連連:“原來是凌王府的二公子,老夫這廂有禮了!”他也曾經當過顧流瑾一段時間的老師,自然知道這小子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只是這次卻又不知是為何而來了。
“曲太傅客氣?!鳖櫫麒笆诌€了一禮,依舊是那副笑盈盈的樣子:“其實這次小子來是要跟您討個人情的,您看,今天能不能早點下學,我都好久沒入宮了……”
曲太傅擺了擺手,當下轉頭就開始收拾東西:“公子還是別給老夫來這一套了,老夫識趣一點就是。”說著,一撩官袍就往外走:“今日就早些結束吧,老夫告辭。”
“多謝曲太傅。”顧流瑾沖著他的背影躬了躬身,回過頭對著眾位皇子公主就是粲然一笑:“小家伙們,怎么謝我?。俊爆F(xiàn)在還在曲太傅這里學習的多半是和千墨年歲相仿的皇子公主,作為宗族子弟,他和他們自然是熟得很,因此言語間也頗有一番長兄氣派。
“嘿嘿,還是流瑾哥哥最好!”小皇子小公主們當然承情,都笑嘻嘻地跟他打著招呼,接著便是呼朋引伴地自去玩耍,只剩下幾位年長一些的公主圍著顧流瑾,美目熠熠生輝。
“流瑾哥哥,你都好久不進宮來找我們玩了。”八公主撅著嘴,一臉哀怨地盯著顧流瑾。她身邊的九公主也是隨聲附和,唯有十公主看了顧流瑾身后一眼,有些驚訝地叫出聲來:“夜大哥?你回來了?”
聽到這個稱呼,千墨纖長的睫毛輕顫了顫,卻仍是低眉順眼地站在一邊,沒有出聲。而眾人也這才發(fā)現(xiàn)顧流瑾今日居然還帶了一個人來,不由紛紛抬眼望去。
一身白衣的夜清寒正斜斜地倚在院門口,即使臉上覆了張面具也依然顯得玉樹臨風,灑脫不羈,那翩然出塵的姿態(tài)好似御風而來的仙人,透著那么點不食人間煙火的味道。不言不語,他就那般靜靜地站著,有顧流瑾的招搖在前,幾乎所有人都忽略了他的存在。
“差點忘了。”顧流瑾一面不著痕跡地將自己從兩女的包圍圈中解脫出來,一面以手指了指夜清寒,笑道:“清寒可是不久前才回京,我們剛拜見了皇上出來,就順道來看看你們?!?br/>
夜清寒聞言也是禮貌一笑:“諸位公主,許久未見了。”本是有些隨意的話,可從他嘴里輕飄飄地說出來,就帶了一種不同尋常的味道,幾位公主的臉幾乎是立刻就爬上了一抹紅暈,只低低地回了句:“見過夜大哥。”
而千墨卻在一旁暗自琢磨了起來。這個人的氣息似乎有些奇怪,好像完全是憑他自己的心意來決定。他要是不想出風頭,那絕對沒有人可以注意到他,反之,則絕對沒有人可以忽視他。存在感如此薄弱卻又如此鮮明,這么矛盾的人,恐怕是功夫了得,才可以收放自如吧。
“在想什么呢?這么出神?”一個帶笑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千墨不由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抬頭,卻只見到夜清寒那張覆著假面的臉。
“他們呢?”環(huán)顧了一下周圍,發(fā)現(xiàn)只余他們兩個,千墨第一時間開口詢問。
夜清寒無謂地聳了聳肩:“自然是跟著顧流瑾玩去了?!闭f著,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不悅的事,語氣有些低沉地道:“怎么,還想被她們嘲笑?”
搖了搖頭,千墨干脆找了個地方坐下,嘆了口氣道:“當然不是。”然后,她抬眼看了看夜清寒,感激一笑:“謝謝清寒哥哥替我解圍?!彪m然和顧流瑾接觸不多,可從顧流羽對他的描述來看,這個亦正亦邪的貴公子是絕不會做路見不平拔刀相助這種事的。而碰巧,他和夜清寒剛從皇上那里出來就過來這邊,還如此張揚地為她出面打圓場,這就值得思量了。再聯(lián)系起夜清寒剛才的口氣,一切,那更是再明顯不過。只是想不到,夜清寒居然肯看在洛辰的面子上這么照顧她,當真是榮幸啊。
“小事而已?!币骨搴淞耸?,竟也跟著在她身邊坐下:“你這么機靈的一個人,就非得用這樣蠢的方式來躲?被這群目中無人、坐井觀天的皇室子弟當成個笑話看,你難道心里就舒坦?”語氣中,分明帶著不屑與藐視,似乎全然沒有把高高在上的皇家看在眼里。
以夜清寒的身份來看,在深宮大院里說出這樣的話本是有些蹊蹺的??汕藭r的心思卻絲毫不在這上面,因此并沒有注意到有什么不對。相反,面對著夜清寒咄咄逼人的追問,她卻突然有些委屈:“又不是我想這樣的……”如果可以,她也想驚才絕艷,傲視世人,她也想高高在上,光芒萬丈??伤F(xiàn)在除了洛府的背景,沒有任何東西可以依靠。她雖然在努力積蓄著自己的力量,但至少在目前為止,她還是個弱質女流,還沒有足夠的能力過上自己想過的生活。面對無上威嚴的皇權,她根本就渺小的像只螻蟻。一句話,就可以決定她的一生,一伸手,就可以碾碎她的一切,這樣的情況,她除了躲還能干什么呢?
越想越委屈,越想越難過,千墨眨巴了一下大大的眼睛,淚水忽然就毫無征兆地涌了出來。一邊哭,她還不忘一邊跟夜清寒抱怨著:“又不是……嗚嗚……我……我想這樣的……嗚嗚……你還要這樣兇我……”
乍見她的淚水,夜清寒已然是吃了一驚。此刻見她抽抽噎噎,哭得凄慘,他更是心中不忍,當下取了袖中的一方白色錦帕就忙著替她拭淚:“好了好了,是我不好,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兇你的。不哭,不哭了啊,墨兒聽話啊……”如果說以往他的聲音清冷似冰雪初融,那此刻,他的聲音就溫柔如三月春水。明明她哭得并不是驚天動地,可夜清寒只覺得一顆心都被那哭聲攪得微微疼了起來,酸澀酸澀的,偏還帶了那么一點的癢,讓人禁不住想撓。
好在,千墨哭了一會兒也就察覺到了自己的失常,當下便是止了眼淚,紅著臉垂下了頭。良久,她的聲音才帶著鼻音悶悶地響起:“對不起?!?br/>
看著自己被這丫頭胡亂扯住以致于幾乎滿是淚痕的半片衣袖,夜清寒有些哭笑不得。到最后,卻是只得寵溺地伸手揉了揉千墨的頭,無奈道:“就算我說的不對,你也用不著這么報復我吧?”
本是一句調侃,可卻讓千墨再沒好意思開口。其實她也不知道自己今天究竟是怎么了,居然會當著他的面做出這么丟人的事!心下狠狠地鄙視了一下自己,千墨開始自發(fā)地為剛才軟弱的行為找借口。也許是因為最近一直都被嘲笑心情不好,也許是因為他和姑姑一樣都是夜家人所以覺得親近,也許是他訓斥的口氣太兇……對,一定是這樣,一定是的!
“傻丫頭,逗你玩的!”見她半天不吭聲,夜清寒卻是笑出聲來:“有些委屈,哭出來也不是壞事,這樣心里就會舒服多了。以后,若是心情不好,又覺得沒有人可以說的話,就告訴我吧。有個人愿意免費當你的帕子總是好的?!?br/>
原本有些尷尬的氣氛在這最后一句玩笑話中也如煙云散去。千墨抬頭看他,被淚水洗過的眸子清透無比,點漆般烏黑的瞳仁中只印出一個小小的他。巧笑嫣然,她道:“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