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八不再喊了，慢慢的靜下來。呆呆站著，猶豫不決。趙一二抽了兩支煙了，王八還是在呆呆的愣著。

    “呵呵，我倒是有點喜歡你了?！壁w一二拍了拍王八的肩膀，“不難為你了。今后就跟我學(xué)吧?！?br/>
    “瞎就瞎吧！”王八一狠心，“既然都這樣了。。。。。。”

    “我好像沒有說過，跟我學(xué)詭道的，一定要是瞎子，我只是說，小徐那樣的瞎子最合適。”

    王八剛剛松了口氣，旋即又緊張，“瘋子，還是要變成。。。。。。?！?br/>
    趙一二哈哈的笑起來：“他不跟我學(xué)詭道，就不用變瞎子啦。”

    “你。。。。。。沒有騙我?！?br/>
    “看來不告訴你，小徐的眼睛到底怎么回事，你是不會死心的?！?br/>
    王八開心起來，但立馬又冷靜。等著趙一二往下說。

    “小徐的眼睛不會變瞎，他只是會失明一兩年而已。他的眼睛在等一個東西長出來。”

    “什么東西，劉院長說他的眼睛里有贅生物?！?br/>
    “你若是想聽，就別他媽的插嘴。”趙一二在王八面前說粗口了。但表情不再冷淡

    “你聽說過雙瞳沒有？”

    。。。。。。。

    “我在問你列？”

    “你不是叫我別插嘴嗎？”王八委屈的說道。

    “嗨，其實小徐學(xué)我手藝挺好的，怎么非要是你，你沒有他好玩?！壁w一二說道：“雙瞳，你不知道嗎，就是一個眼睛里有兩個瞳孔那種?！?br/>
    “我知道項籍和黃宗羲是雙瞳，史書上有記載。可他們一個霸王，一個是大儒，跟我們這一行無關(guān)。”

    “誰說沒有關(guān)系。你看不看香港電影？”

    “我不喜歡看，瘋子喜歡看電影。不過我也看過幾部?！?br/>
    趙一二的聲音有點惋惜，“別提那個蠢貨。你看到過沒有，香港電影里經(jīng)常提到的要去給黃大仙那里拜神?！?br/>
    “我知道，電影里說的黃大仙是宋朝的一個道士，俗名黃裳。”

    “呵呵”趙一二開心多了：“黃裳，可是出了名的捉鬼鎮(zhèn)邪大師。在北宋無人可出其右，還有人說他最后成仙了。我們這一派，跟他有點關(guān)系?！?br/>
    “哦，可是他的事跡和瘋子有關(guān)聯(lián)嗎？”

    “你在聽什么！”趙一二大吼：“當(dāng)然有點關(guān)系，黃裳就是雙瞳！只有雙瞳的人，才能成為當(dāng)世頂尖鎮(zhèn)邪人！”

    ——那東西越來越近。我得快點走，可是我身上的力氣越來越小，腿太沉重，我抬不起來。一個吊死鬼從我身邊徘徊，我拉住他，“幫幫我，我走不動了?！钡跛拦戆盐铱粗业淖プ∷男渥油蝗灰豢?，吊死鬼走遠了。

    “幫幫我、幫幫我。。。。。。”我無力地向吊死鬼的后影喊著。

    來了，那東西來了。--到我的身上，用爪子把我的脖子死死勾住。我撕心裂肺的疼痛。抬起手，抓住野貓，想把它拽下來。可是我力氣太小。那野貓在咬我。

    又一只來了，我能清晰的感覺到，但我無法阻止。另一只撲到我的胳膊上，對我的手一陣狂咬。

    “喵嗚。。。。。嗚嗚。。。。。嗷嗷。。。。。。”貓子發(fā)瘋了，纏著我死死的咬。拼命地攻擊我。還有一只正在向我跑過來。。。。。還有一只。。。。。還有一只。。。。。

    我在地上翻滾起來。想擺脫身上的貓子，可這是徒勞的。沒用，貓子越來越惡了，我能感覺它們在撕扯我的皮肉。

    我不停地滾，可力氣越來越小，我滾不動了。貓子在嗚嗚的獰叫。

    我聽見了董玲的聲音，董玲在焦急的跟劉院長說：“王哥到底會去那里，我們問問樓下的人，他們天天看見王哥，也許知道?！?br/>
    劉院長回答：“我去問問?！?br/>
    我扯著喉嚨喊道：“劉院長。。。。劉院長。。。。”

    “是瘋子，我看見過他這個模樣！”是董玲的聲音。

    總算來救星了，劉院長邊對董玲喊道：“是小徐嗎，真是他嗎？”，劉院長幫我把身上的貓子全部趕開。

    我嗚咽的哭著。

    “你是誰？到底是不是瘋子？”董玲站在我面前，強忍著恐懼，問我。

    “我。。。。我。。。。。”我說不出話，掏出王八的房門鑰匙。

    “是瘋子，沒錯?！倍釓膭⒃洪L的車上拿出幾個創(chuàng)可貼，“你怎么變成這樣了。”她幫我把被貓子咬傷的手上皮膚一一貼住。我脖子好疼，但我不想讓她來弄。我把草帽往下扯。

    “幸好我們又折回來看小王回家沒有。”劉院長說道：“不然，碰不到你這樣?！?br/>
    我無力的說道：“別問了，我?guī)銈冋彝貊H鵬?！?br/>
    劉院長說道，“那快上車，帶我們?nèi)フ摇！?br/>
    “現(xiàn)在不行，我不能上車，我要聞出他上的士的地方。。。。。。”

    “你的臉上怎么全是血絲！”董玲尖叫起來，“你的眼睛呢？”

    我把額頭上的那層皮膜揭開一下，眼睛在里面。董玲差點昏了。

    一個眼睛，兩個瞳孔，才能洞悉陰陽兩道。

    自古便是如此。

    “有雙瞳的人多了，歷朝歷代，多得是，跟天生六指或是長尾巴一樣，不是什么稀奇事情。只是，即便是有道行的雙瞳者，都不會在史上留下名聲。除非是像黃裳這種凡俗兩界都很出色的人，才有記載?！壁w一二說道：“更多的雙瞳者，都和小徐一樣，沒有任何作為，終生默默無聞。因為，他們都沒有走上學(xué)道的道路。第二個瞳孔，就長不出來?！?br/>
    “我明白了?！蓖醢苏f道：“怪不得，他能看見鬼，特別是這兩年，他常常撞邪。原來是這樣?！?br/>
    “你錯了?！壁w一二說道“他的第二個瞳孔沒長出來，又沒有學(xué)過道法，應(yīng)該是看不見的。他的八字有六火，燥的很，陰魂都會避這他，他火焰高，更不可能看見。”

    “可是實際情況相反，他都看得見。就算是平時，他也看得見。”王八回答。

    “那是因為，那個草帽人。不是他自己看見，是草帽人看見了。”

    “你也看出，瘋子身上的那個草帽人出來了！”王八說道。

    趙一二頓了頓：“草帽人你知道他的來歷嗎?！?br/>
    “當(dāng)年我們在沙市讀書，一個守門房老頭，人很好，我們每次在外面喝了酒，半夜回來都給我們開門，所以我們就和這個老頭很熟。經(jīng)常買了酒菜在他值班室里喝酒。有一天，那個老頭子請我們?nèi)ニ依锍燥?。他說老是吃我和瘋子的不好意思。

    到了他家里，就看見了他的老婆——一個在房間里帶著草帽，縮在墻角陰暗處的一個老年婦女。

    草帽人很瘦，安靜的坐在墻角，一動不動。

    那個守門房的老頭，讓他的女兒把他老婆，就是草帽人帶到屋外，那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草帽人就坐在屋外的大樹下面，月亮出來后，就移到月光下。

    守門房的老頭，等他老婆出去了，才敢生火做飯。估計他一家每天都是這樣過的，天天晚上**點吃飯。當(dāng)時瘋子就說，這個人真可憐，一天到晚只能坐在黑洞洞的屋里，到了晚上才能出去換換氣?；钪人懒诉€難受。”

    趙一二聽到這里，打斷王八，“你們認為那個草帽人是得病了是不是？”

    王八點點頭。

    “可是西醫(yī)的說法，反而讓我們更糊涂，根據(jù)癥狀，我查了一些書籍，說是是內(nèi)分泌失調(diào)引起的，身體的某個腺體出現(xiàn)了病變。或者還有一個說法，綜合性過敏癥狀，病因不明。我和瘋子就決定要幫她看看，用中醫(yī)看。最后決定讓瘋子去看相關(guān)的醫(yī)學(xué)書籍，瘋子答應(yīng)了。可是瘋子看了書之后，去給那個草帽人的帶脈和三焦經(jīng)燒艾蒿的時候，那個草帽人病情加重了。”

    趙一二說道：“哼哼，你們膽子也真大，什么都不懂，看了看書，就以為自己能干了是吧。你們這是那別人的性命在開玩笑?！?br/>
    王八說道：“瘋子一直為這個事情耿耿于懷。那個草帽人在被他艾蒿炙條把穴道燙了。在瘋子面前哭，說自己要死了。瘋子嚇的夠嗆，不知道該怎么辦?！?br/>
    “我就知道，小徐不愿意跟我學(xué)，就是有原因的”趙一二說道。

    “那草帽人對瘋子說，她有個秘方，有一些法門讓人學(xué)習(xí)，是常人學(xué)不到的東西，很靈很隱秘的法術(shù)，瘋子只要進行某些儀式——儀式的事情是瘋子后來跟我說的，開始他只說了方子的事情——瘋子就能學(xué)會很多秘術(shù)，有可能治好草帽人。我沒有看到那個方子，但是瘋子看了。瘋子看了悶了兩天，沒有答應(yīng)。把那方子交還給了草帽人。。。。。。。草帽人后來就死了。。。。。。他家人說的，草帽人死前，非要回老家。。。。。。。再后來，瘋子雖然還在學(xué)習(xí)水分，但他不再對這些東西熱心。甚至還開始厭惡。。。。。。再后來瘋子就變了，平時沒事，就是在晚上開始夢游，跟那個草帽人一樣的姿勢坐在月亮下，曬月亮。我就知道瘋子被草帽人給纏住。可是一直到現(xiàn)在，我都想不出能把草帽人驅(qū)趕的方法。我一直在想辦法把草帽人從瘋子身上驅(qū)除走。”

    “你當(dāng)然找不到，因為草帽人根本不會附在小徐的身上。草帽人已經(jīng)死了，的的確確的死了。小徐只是這件事情印象太深，他當(dāng)時肯定很自責(zé)，甚至認為草帽人的死因，是他的所為，所以，他潛意識里希望草帽人不要死。這個念頭多了，他的精神世界里，就會真的出現(xiàn)一個草帽人。”

    “趙先生，你怎么知道這么多?！?br/>
    “老子好歹也是醫(yī)科大學(xué)出來的，八十年的學(xué)生，哪像你們讀書天天混日子，我們學(xué)習(xí)很刻苦的，剛才是心理學(xué)很基本的課程理論，我當(dāng)年心理學(xué)成績很不錯。”

    “可是瘋子那些和草帽人一樣的習(xí)慣和姿勢，還有他跟草帽人一樣害怕光線害怕水害怕油煙，最害怕貓，和當(dāng)年的草帽人一模一樣。那些貓也怪，看見草帽人就咬?！?br/>
    “你不相信我么，我干驅(qū)邪鎮(zhèn)鬼十年了，我難道看不出來一個人身上有沒有鬼纏著？”

    ——董玲離我一米遠的距離，不愿意靠近我。我慢慢的走，努力搜尋空氣中的氣味。

    氣味在大路口附近沒有了，我對董玲說，你把臉轉(zhuǎn)過去。

    董玲看向遠處。我把信子伸出來，仔細的感覺，我能確定王八在這里上了的士，這里兩小時內(nèi)停過三輛的士，一個的士上面香水味很濃，一個司機有狐臭。王八上的那輛的士，后廂肯定放了梨子，梨子有幾個在腐爛，我聞的很清楚。

    我招呼董玲，上了劉院長的車，劉院長一直在慢慢的開著車跟著我們。我把車窗打開，腐爛梨子的味道很濃，很容易在空氣中感覺到。順著路走就可以了。

    劉院長踩了踩油門，車速變快。我尖叫起來，“風(fēng)。。。。我怕風(fēng)。。。。。。。”

    劉院長沒有辦法，只能放慢速度。這個速度沒法上干道。只能在人行道邊緩慢行駛，但總比我走路快多了。

    董玲不敢埋怨我拖延找王八的時間。她現(xiàn)在怕我。只要是正常人，有那個不對我現(xiàn)在的模樣心悸呢。

    “你兒說，那個草帽人其實就是瘋子自己？”王八還是不能完全相信：“他所有行為，都和草帽人一樣。”

    趙一二不耐煩的說道：“你記好了，跟著我學(xué)東西，不見得都是跟陰司有關(guān)。我告訴你，小徐和草帽人有相似的癥狀，是他的心理問題，不是他生理機能出毛病。他有心理過程障礙，草帽人如對他影響很深，嚴重到精神能夠改變他的生理上的反應(yīng)。我現(xiàn)在了解他了，也許那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死亡，而且死掉的人，跟他有關(guān)系。他一定是認為自己害死了那個草帽人，聽你說法，好像是他有機會治好草帽人，可是他因為某些自身原因，拒絕了。如果他一天不擺脫這個想法，他就永遠會存在這個感知障礙，他的精神很敏感，命格又特殊，他能夠根據(jù)自己的精神能力，完全理解草帽人所有的痛苦，并且重復(fù)草帽人的痛苦。你明白嗎？”

    王八聽的昏頭轉(zhuǎn)向。他不懂心理學(xué)，誰沒事去看這么無聊枯燥的東西呢。

    “其實，小徐當(dāng)個真正的醫(yī)生也不錯的?！壁w一二說道：“這是他與生俱來的能力，他能感受到別人的想法和感知。有這個本身，當(dāng)醫(yī)生省事多了。一看病人，不用檢查，就知道病人在受什么痛苦?！?br/>
    王八高興的說道：“那好，這就好辦了，問題出在他自己的心理上。就好辦了?！?br/>
    “你說好辦？”趙一二把王八斜著眼睛看著：“我曾經(jīng)治好過一個胃癌晚期，讓他多活了五年?？墒俏覐臎]治好過一個精神分裂?！?br/>
    “瘋子。。。。。。。瘋子。。。。。。。”王八苦笑道：“當(dāng)年是誰給你起的外號。。。。。。?！?br/>
    “小徐沒瘋，每個人都有多重的人格，只是大多數(shù)人的主要性格占絕對的強勢，壓制了其他的人格狀態(tài)。你難道沒有想過，突然沒來由想做一些你平時認為很難堪或很不屑的事情。或是你喝醉了，說出你一直埋藏在內(nèi)心深處的困擾。這都是亞人格的表現(xiàn)?！?br/>
    “草帽人的狀態(tài)，就是瘋子的另一個人格。”

    ——“快停車，快停車?！蔽液暗溃骸巴嘶厝ァ！蔽铱奁饋恚恐嚧昂莺莸膰I吐。

    劉院長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把我看著。把車熄了火。

    董玲嚇得不做聲。

    “怎么啦，小徐，干脆這樣，我們先送你去醫(yī)院吧?！?br/>
    我開始低聲嗚咽。

    “不行，”瘋子說道：“媽的，必須得過去。”

    劉院長問道：“到底怎么啦？”

    “前面好大的血腥氣，好多鬼在路上攔著。別開車過去，開車要出事的。”

    瘋子還喊：“一定得過去，不過去王八就瞎了！”

    我對劉院長說道：“你兒開車，從旁邊的巷子繞，我和董玲走路?！?br/>
    “我為什么要聽你，跟走路。我不下車！”董玲喊道。

    “你要扶著我，我走不動?！?br/>
    我和董玲下了車，董玲把我的胳膊扶著，拖著我走路。劉院長把路往夷陵路方向開，我告訴他從一馬路繞到沿江大道等我和董玲。

    二道巷子的路口到了。我停下，不敢再往前走。路上的情形太兇惡。

    十幾個鬼魂，都是殘肢斷臂的鬼魂，并排牽著，沒有手的鬼魂，之間就拖著血淋淋的腸子，攔在沿江大道上。惡狠狠的盯著往來的車輛，他們在尋找，找著路邊冒失的行人過馬路，在觀察走過車輛的司機，是不是火焰低，霉氣重，或是喝醉了酒。。。。。。。

    有兩個鬼魂看見我和董玲。

    董玲把我往公路中間走去。我不愿意走，董玲狠狠把我拉著，往路中間的鬼魂拖。我喊著，但聲音太?。骸皠e去。。。。別去。。。。?！?br/>
    董玲聽不見在喊她。仍舊把我往路中間拖。我看見遠遠一個大客車的燈光。

    攔在路上的鬼魂開始激動了，有幾個在格格的笑。他們很開心，總算找到人來了。他們在邀請同伴，他們想讓我和董玲明年跟他們一樣，站在這里等待火焰低的倒霉蛋。

    董玲仍舊把我往公路中間拖。我掙扎，但也不能放手。董玲現(xiàn)在的力氣比我大得多。

    我被董玲一步一步拖著。

    我和董玲從人行道走到機動車道旁邊的綠化帶了。和那一排鬼魂很近了。我開始狂吐，血腥味道，惡臭的血腥味猛烈的灌入我的鼻孔。

    董玲面無表情，緊緊拽著我，向路中間繼續(xù)走。那輛大客車已經(jīng)看得見車頭了。是個疲勞駕駛的司機，估計已經(jīng)走了幾天的318國道，剛從最后一班汽渡過來，司機現(xiàn)在很放松了，到了市內(nèi)，他以為沒有318國道那么復(fù)雜的路況。司機在打瞌睡。

    我尖叫起來：“我不去，我不去。”

    董玲聽不到。我一個胳膊勾住了綠化帶的灌木，另一個手死死拉著董玲。董玲不耐煩了，一下一下地猛拽我的胳膊。

    我看見了，一個鬼魂把身上的腸子套在董玲的脖子上，正在用力拉著董玲。長長的腸子就如一條繩子，勾住董玲的意識，而我只能勉強的拉住董玲的手臂。

    這情形，就如同拔河一般。

    瘋子在大喊：“用力！用力！”

    鬼魂又來了一個，他扯住了董玲的頭發(fā)，我支持不住了，胳膊被從灌木上扯脫，我手指胡亂摸索，摳住綠化帶的泥土上，又摳到水泥牙子上，我不能松手。

    瘋子喊道：“抓緊嘍，忍一忍！”

    我覺得我手指要斷了。

    大客車呼嘯而過。把那幾個鬼魂又撞得魂飛魄散。套在董玲脖子上的腸子也撞得斷掉，一截一截的飛在空中。

    董玲一聲尖叫，喊聲泯沒在大客車的喇叭聲中。

    尖銳的喇叭聲刺得我腦袋鉆心的疼痛。一直疼到胸口。

    旁邊的幾個路人在慌亂的喊道：“好險，好險，就差一步，這客車就軋死他們了。。。。。。?！?br/>
    空中的魂魄重新又站到馬路中，慢慢的，有條不紊的，一個一個牽起來，有的鬼魂，又從旁邊鬼魂破爛不堪的肚子里掏出腸子，給旁邊的鬼魂拉住。仍舊安靜的、惡毒的看著路上的行人，車輛上的司機。。。。。。。

    董玲清醒了，“我怎么走到這里了？我怎么走到這里了？剛才怎么回事，我怎么了。。。。。。。?！?br/>
    “快走，別耽擱。”我無力地說道：“背著我，我沒力氣了?！?br/>
    “你老是想著你朋友，該為自己考慮一下了。”趙一二把腰間的摳機拿出來看了看，“馬上子時就到，你做好準備沒有？”

    “做什么準備啊？”王八愕然。

    “你不知道！”趙一二驚訝的說道：“你今天來找我，竟然不知道。。。。。。你不是要跟我學(xué)手藝嗎？”

    “跟你學(xué)手藝，需要做什么準備呢？”

    趙一二嘆一口氣，“如果是小徐，就知道跟我拜師，要干什么事情?？墒悄悖麐尩?，什么都不知道?！?br/>
    “你兒到底要我干什么？”

    “你當(dāng)詭道這么好學(xué)啊，你沒看過武俠么！跟老子學(xué)手藝，就得先過我的試煉?！?br/>
    “我懂很多東西，很多法術(shù)都會，還不夠嗎？”

    “不夠，當(dāng)然不夠，你他媽的還差得遠呢，我老師當(dāng)初是怎么整老子的，那個王八蛋。。。。?！，F(xiàn)在我也用這個方法整你，沒辦法，我們是幺房，幺房的規(guī)矩就比長房多?！?br/>
    “我該怎么做?！蓖醢顺谅暣鸬馈?br/>
    “你膽子大不大？”趙一二不等王八回答：“我看你膽子小的很，膽子小的話，就別應(yīng)承我，跟我學(xué)手藝的事情，就算了?！?br/>
    “膽子是可以練出來的，我試一試。”

    “說的好，今天就讓你試一試?！壁w一二說道：“你說實話，見過鬼沒有。”

    “除了邱阿姨養(yǎng)的小鬼，我從沒見過。”王八老實的回答。

    “你知不知道，小徐為什么能看見你看不見的東西？”

    “我一直以為是他八字問題，天生撞鬼，”王八撇了撇嘴巴，“可是你剛才說了，正好相反，他的八字是避鬼的。其實是草帽人能看見鬼?！?br/>
    “那你想過沒有，草帽人為什么能瞧的見?！?br/>
    王八搖搖頭。

    “因為草帽人不是個人，”趙一二看見王八不知所措，接著說：“怎么跟你解釋呢，她不是個完整意義上的人，草帽人比常人少了點東西?！?br/>
    “少了什么？”

    “人有三魂七魄，草帽人缺一魂一魄?！壁w一二說道：“缺魂魄的人，一半在陽世，一半站在陰間?！?br/>
    “這和我跟你學(xué)手藝有什么關(guān)系？”王八遲疑的問道。其實王八心里已經(jīng)隱隱知道趙一二要干什么了。

    “子時一開，我就收你一魄，你就什么都能看見啦。你本身的罡火就沒了，跟鬼一般無異。你要憑你自己的本事，去對付糾纏你的鬼魂，特別是那些很兇的，你要當(dāng)心。”

    “你兒在我身邊，那些鬼魂不都怕你嗎。。。。。。?！蓖醢藙傉f出口，就知道自己說錯了。趙一二就是要故意讓他這樣的，怎么會幫他鎮(zhèn)鬼。

    “誰說我會在你身邊了，我收了你魂魄，你就從這里走，順著沿江大道，從汽渡折到夷陵路，一直走到寶塔河的天然塔。卯時前到不了天然塔，你就給我滾蛋，別再來煩我！”

    王八眼睛睜得老大：“還有這個規(guī)矩？”

    “還有，”趙一二嘻嘻的笑著說：“若是你命不好，在路上被什么惡鬼兇煞給拉去了，出了什么事情，我可救不了你。我要在陰關(guān)守著，一直到天亮。你要是怕，現(xiàn)在后悔還來得及。”

    王八想了想，“好，我試一試。”

    “你到底為什么這么想學(xué)道法，你是不是跟小徐一樣，受過什么刺激。說實話，你的命格太一般，不是學(xué)道法的好材料”趙一二把王八盯著：“除了你一根筋的德行，我還瞧得起。其他條件，在我眼里，一無是處?！?br/>
    “我決定了?！蓖醢苏f道：“從小到大，只有我不想做的事情，沒有我做不好的事情?！?br/>
    “嗯，這點你也不錯，你腦筋還是比小徐靈光，這點像我。那個小徐，智力太低。”趙一二長呼一口氣：“就這樣啦，子時到的時候，我就帶你走陰。”

    王八身上在輕微戰(zhàn)栗，也許是有點害怕，也許是略微緊張。

    趙一二把一個通紅的知了殼子遞給王八，“這個東西，是我們這派的螟蛉，別弄丟了，丟了我跟你拼命?！?br/>
    王八把螟蛉緊緊捏在手心，知了殼子非金非石，堅硬的很，不知道是什么東西。

    “這個東西可以幫你一次，記住了，就一次。在二道巷子那里用一次，用的時候，把任意挑一段念就行。。。。。。你不會連都不會背吧?！?br/>
    “我會背一點?！蓖醢诵睦锇底詰c幸，幸虧以前做足了功課，早就通覽道家典籍。

    “為什么要在二道巷子用？”王八問道：“為什么別的地方不能用？”

    “為什么你要問這么多為什么！老子教你手藝，就是我說了算！”趙一二故作嚴肅的說道：“螟蛉這東西是我這輩子吃飯的家業(yè)，我是干什么的，今天是什么時候，你把他亮出來到處跑，不是在瞎搞！”

    王八被罵的沒脾氣。不敢做聲。

    “二道巷子在沿江大道的路口，大前年出了特大車禍，死了七八人，這幾個人命都蠻惡，去年又在老地方拉了幾個人。現(xiàn)在他們成群了，鬼成了群，就厲害了。他們現(xiàn)在就在那里等著，把路都堵死了。就等著有人上鉤。你現(xiàn)在的本事，絕對過不去。把螟蛉拿出來嚇唬他們一下。你過去了，至于其他的劫，自己打發(fā)?！?br/>
    ——董玲把我背著，蹣跚著在路上行走。邊走邊罵：“瘋子你這個王八蛋，天天好吃懶做，長這么胖干嘛?！?br/>
    我不好意思的說道：“對不起、對不起。”

    “那些東西還跟著我們沒有，你剛才說我被鬼迷住了?！倍釂柕馈?br/>
    “沒有，我們已經(jīng)過了?！蔽疫B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快到了，劉醫(yī)生在前面等我們?！?br/>
    董玲吃力的勉強往前磨蹭，“王哥要是出了事情，我饒不了你，是不是你把王哥說生氣了，賭氣找趙先生的?！?br/>
    我不說話。我沒力氣跟她說什么。

    董玲背不動我了，劉院長在前面的路口，下了車，向我們走過來。

    “還有不到半個小時就子時了，如果小王要拜師學(xué)藝，就危險了?！眲⒃洪L說道：“老趙跟我說過，他當(dāng)年學(xué)藝前，他老師給他出的題目就是讓他七月半子時走陰，差點把他給交代（宜昌方言：完蛋）了。今天他肯定要用同樣的辦法對付小王?！?br/>
    “王哥只是平常人，那里像趙先生這么厲害。他不出意外才怪?！倍峤辜钡恼f著。

    我沒力氣跟他們嘮叨這些，只是輕輕說道：“走吧走吧，來不及了?！?br/>
    雨窸窸窣窣的下得大了些。天空的黑云壓得更低。云層中隱隱發(fā)出沉悶、綿長的轟鳴。

    一群發(fā)情的野貓，蹲在路邊，一齊狂叫。凄慘的貓叫聲，在這個夜空中此起彼伏，空氣中的氣氛開始變了，變得越來越陰氣森森。

    董玲坐在車上，突然渾身發(fā)麻，身體在無來由的發(fā)抖。

    劉院長也感覺到了這個意識中的變化。捏方向盤的手，緊了一些，劉院長的手心在微微滲出汗來，覺得方向盤有點滑溜溜的。

    兩個乞丐坐在路中間玩耍，在相互推搡。劉院長開的很慢，離他們還有五六米遠，就停下車，把手伸出車窗，對著他們擺手。兩個乞丐很知趣的走開。

    劉院長繼續(xù)緩慢的開著，一個橙色的皮球從馬路彈過來，彈到車頭的蓋子上，劉院長準備去撿。

    “別撿，”我提醒：“別撿，撿了會出事的。”

    那個橙色的皮球繼續(xù)穿過馬路，繼續(xù)往長江的方向滾過去，已經(jīng)滾到濱江公園的草地上。那兩個乞丐正在發(fā)瘋的追逐，皮球滾到長江大堤的護坡，在護坡上一下一下彈著，就是不滾下去。那兩個乞丐似乎覺察到了什么，不再跟著追，站在原地。

    雨水越來越大，劉院長開了雨刷，可是開了一會，雨刷的晃動的越來越慢。彷佛有什么東西流到雨刷和車玻璃之間，增大了摩擦力。車內(nèi)的水汽附在玻璃上，讓劉院長的視線受阻，劉院長拿起抹布，在窗子上擦起來。

    我把頭低下，我不敢看。今天是七月半，我本來就不該出來的。街上的東西，劉院長和董玲不知道，可我都能看得見。有好多面色黝黑的野魂，正在伸出舌頭舔著車前玻璃。舌頭上滴著粘液，把雨刷粘在玻璃上。劉院長要把手伸出去，去探弄雨刷，“別。。。。。別去摸。。。。?！蔽覇柩实恼f著。

    街上的陰冷氣息在變重，陽世的味道慢慢細微不可聞。包括那個梨子的腐爛味道，都被雨水沖刷，變得淡了。空氣中泛起尸臭和泥土的沉重氣息。

    他們馬上就要全部出來了。

    “還有十分鐘，子時就到?！壁w一二故意把語氣放緩：“你知不知道子時之后，宜昌會變成什么樣子。。。。。。。。。。?！?br/>
    王八勉強擠出笑容，“到這步了，你嚇我，我也不會回頭。”

    “你以為我在嚇你！”趙一二哈哈大笑：“我倒要看看你今晚到底有多大膽子！”

    趙一二手招了招。幾張紙錢漂浮過來。在王八面前飄著。

    王八一陣戰(zhàn)栗，知道面前有什么東西。雖然看不見，但王八心里明白的很。王八從荷包里掏出點糯米，灑在前面。幾聲風(fēng)聲戾叫，紙錢被風(fēng)帶到空中。

    “哼哼，在我面前顯擺嗎？”趙一二有點不高興。

    天上的黑云沉沉的壓下來。王八的耳朵里，彷佛聽見無數(shù)的慘叫。那是陰間的鬼魂在陰關(guān)里面擁擠，都想快點沖到人世間。

    “今年的年成的確是不好，鬼都多些。你這小子，難道知道吃我們這碗飯餓不死嗎？連律師都不愿意當(dāng)?！?br/>
    王八呆呆站著，身邊的哭號聲他已經(jīng)聽的很清楚了，用不著趙一二帶他走陰，他現(xiàn)在就可以感受到陰魂就在附近，而且很多，非常多。

    趙一二又把摳機看了看。

    “時候到了，”趙一二臉色非常鄭重，說話沉著：“閉眼。”

    王八把眼睛閉上。趙一二用一根銀針，飛快的在王八的耳垂上刺了一下，王八的耳垂滴出一滴鮮血。趙一二用個小瓶子收了。

    “你的腎魄，我留下?！壁w一二在念著道家的咒語，王八聽不懂，這不是他以前看到過的任何道家典籍有記載的咒語。王八的耳朵生疼，剛才耳朵疼痛的時候，他感覺身上一陣寒氣從腳底的涌泉穴開始順著足少陰腎經(jīng)，一直冰涼到耳朵。王八現(xiàn)在身上覺得輕飄飄，空蕩蕩的。

    “這就是落魄的感覺嗎。”王八內(nèi)心里對自己說道。

    “你可以開始了?！壁w一二拍了拍王八的頭頂。

    王八把眼睛睜開。他再次看到的世界。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王八的內(nèi)心震撼且驚赫無比。

    ——雨停了，我能夠感覺到雨停了。

    “時間到了，來不及了?！蔽业吐曊f道。

    董玲喊著：“不行，王哥不能去當(dāng)神棍的，他是個好律師。怎么能去干那種事情?！?br/>
    董玲要開車門。

    “你別出去，”我勸董玲：“至少不要這么慌慌張張的出去。現(xiàn)在十一點了，鬼等的就是你這種失魂落魄的人。你聽不到嗎，電力大樓鐘樓的鐘聲正在響呢?！?br/>
    “你在騙人，電力大樓的鐘聲最后一次是十點。每天都是這樣！”董玲急躁的哭起來，可她馬上安靜，她正在聆聽，“珰——珰——珰——”。電力大樓的鐘聲正在一聲又一聲的敲響。

    “今天是七月半，鐘樓會敲十一點的鐘聲?！蔽艺f道：“你不知道么？鐘樓也在提醒世人，該睡覺了。”

    這個城市已經(jīng)屬于陰間，只有不多的人還在這大街上，不識時務(wù)的游蕩。他們還以為這路上的行人如往常一樣呢。

    劉院長的車突然熄了火，發(fā)動不起來。劉院長一遍又一遍的打火，可是發(fā)動機每次都是轟鳴幾聲，旋即悄然無息。我看見車外的鬼魂在往車下面鉆。

    三個人呆在車內(nèi)，董玲在吭吭的哭泣。我蜷縮在座位上，恨不得躲到椅子的下面。劉院長掏出煙，狠狠的抽起來。

    董玲不哭了，鎮(zhèn)定下來，“我沒事了，我們下車走吧?！?br/>
    我把草帽完全蓋在臉上，打開車門，“我聞不到王八的味道。”我接著說：“王八已經(jīng)在走陰了。”

    “你快帶我們?nèi)フ亿w先生！”董玲尖聲喊起來。我的草帽被一陣旋風(fēng)吹掉，無數(shù)的魂靈在董玲身邊飛舞，對我喊：“找啊。。。。找啊。。。。哈哈。。。。。荷荷。。。。?！?br/>
    我向草帽跑過去，可是草帽如風(fēng)箏一樣，在空中飄浮著。我追不到，我還要去追。劉院長在后面把我死死抱住，“路上很多車，你別追了。”

    可是在我的眼中，路上空蕩蕩的，沒有任何車輛。

    我無力的說道：“王八已經(jīng)開始走陰，但我知道趙先生在那里，就在前面的路口，濱江公園對面的解放路口。這么多的陰魂全部來自于那里，那里就是陰關(guān)。趙先生在點數(shù)。是鬼說的。”

    劉院長用手托住我的腋下，穩(wěn)穩(wěn)的向前走去。董玲在輕輕抽泣。

    我的草帽沒有了，我心里無比慌亂，我不能沒有草帽，不能沒有草帽。。。。。

    路上的都是慢慢行走的魂魄。向我們的方向走過來。

    有的鬼魂在地上爬，有的倒退著在走，有的身體在古怪的扭曲，還有很多疊在一起，疊了好高。他們都沒有腳。他們正對著我們走過來。

    鬼魂多的超出我的想象，隊伍漫長，沒有盡頭。劉院長看不見，董玲也看不見。

    我腿軟了，拖在劉院長的胳膊上。

    王八的眼睛睜開。

    眼前的世界變了，不再是他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建筑物。星座大樓的模樣變成了一座高塔。電影院變成了廟宇的形狀。身邊矮小的建筑，也成了古老的飛檐殘壁。

    無數(shù)的鬼魂從電影院和星座大廈里面鉆出來。如同下水道里的老鼠，飛快的從鉆到街道上，然后向城市里各個角落里竄去。

    王八明白了，為什么解放路的前身叫通惠路。

    王八終于如愿以償，能夠清晰的看見這些從陰間出來的鬼魂。還有很多鬼魂都從解放路口的半空中滲出來，一群一群的滲出來，出來后，急迫的魂魄，呼嘯著四下飛散。但大部分的鬼魂，都是用不緊不慢的速度在沿江大道上蹣跚行走，這個隊伍已經(jīng)綿延了很長，王八看不見隊伍的前端。

    鬼魂出聲的很少，集體卻發(fā)出類似喘氣的聲音——嗚——嗚——，也有哭號的聲音夾雜，但整個隊伍，在王八看來，無比的寂靜。每個鬼魂都彷佛拖著腳步在行走，其實他們的腳下都是空的。街上的的雨停了，空氣中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jīng)化出了濃烈詭異的灰霧，這霧氣在沿江大道上漫溢，緩慢卻又不可抗拒。鬼魂的隊伍漸漸湮沒在霧氣中。王八在霧氣中勉強能看到高高低低的魂魄在里面顯現(xiàn)。霧氣更大了，把所有進入里面的魂魄全部掩蓋。

    趙一二拿著一個五種顏色的三角旗，站到高處，不停的揮舞著，旗幟所向，某些鬼魂們都順著方向分流散開。

    “趙先生。。。。。趙先生。。。。。?！蓖醢撕暗馈?br/>
    趙一二不理會他，趙一二現(xiàn)在面色緊張，從來沒見過的緊張。從他的表情里，再也看不出一絲平時玩世不恭的神色。

    “師父！”王八大聲喊道。

    可是趙一二不理會他。王八明白了，趙一二現(xiàn)在根本就聽不到。

    鬼魂隊伍中一些鬼魂聽到了王八的聲音，停下步伐，扭頭朝向王八。脫離隊伍，向王八走來。王八嚇住了，嘴里喊著“滾！滾！”

    可那幾個鬼魂邊走邊在獰笑。

    趙一二現(xiàn)在全神貫注，立在陰關(guān)和陽世交接的地方。兩邊的聲音都傳不到他耳中。

    王八手中的螟蛉在嗡嗡的響。那幾個魂魄慌慌地回到隊伍中。淹沒進去，找不到蹤影。王八突然想起了趙一二的交待，他知道自己該干什么了。

    他要在這滿是鬼魂的街道，走十幾里路，走到寶塔河的天然塔。

    平時坐車只需要半個小時，走路需要兩個小時。可現(xiàn)在他知道，能在天亮前走到，幾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因為王八眼前的世界是個不熟悉的世界，連道路都完全改變，所有的建筑都已經(jīng)形狀扭曲，整個世界在他眼里，都是飄渺虛無的影像。他不知道這世界是否真實。

    王八發(fā)現(xiàn)他想抬一下腿，都艱難無比，不是沉重，而是太輕飄。他走不穩(wěn)。

    卯時之前走到天然塔，太難了，太難了。

    王八心里倔強起來，就算是走不到，也要看看自己到底能走多遠。

    開始吧！

    王八的心念一動，還沒有抬腳。就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和身邊的鬼魂一樣。漂浮著前行。一下子走了好遠。王八心里一陣欣喜。卻又發(fā)現(xiàn)，自己一步都邁不動了。這個場面，自己一會會飛，一會無法動彈的場面，王八忽然想起，自己曾經(jīng)經(jīng)歷過。在什么時候經(jīng)歷過呢，王八想起來了：

    在夢中。

    王八不知道自己現(xiàn)在到底是個肉身凡人，還是個魂魄。他很不習(xí)慣這個感覺。

    王八凝神靜氣，慢慢的走起來。走得很困難。但能勉強前行。

    王八正式開始失魂走陰！

    走到頤環(huán)大廈——頤環(huán)大廈已經(jīng)成了一個黑氣彌漫的閣樓。王八看見頤環(huán)大廈下的人行道上，三個人正朝著自己的方向慢慢挪過來。

    “你們來干什么！”王八對他們喊道：“瘋子，董玲，快回去。別在這里?！?br/>
    瘋子晃了晃腦袋，好像聽見王八的喊聲，但隨即又害怕地把頭抱住。董玲神色焦急，但她看不見王八，更聽不見王八的聲音。

    劉院長扶著瘋子，一步一步對著王八挪過來，董玲在后面。

    王八攔住他們，可是他們一一從王八的身體穿過，如同穿過一個立體三維的幻象一般。

    連瘋子都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董玲！”王八轉(zhuǎn)身，向董玲抓過去，“這么晚了，為什么不回家。。。。。。。?！蓖醢说氖执┻^董玲的軀體，抓了個空。王八又向瘋子站過去，手剛剛觸到瘋子的肩膀，手指就飛快的灼燒起來。王八疼的大喊。瘋子的八字有六個火，能燒鬼魂。王八開始確信自己是個鬼魂了。一個非陰非陽，帶著肉身行走的魂魄，這就是走陰。

    可是瘋子卻狂叫：“我們快走，有鬼在摳我脖子啦，我好怕，我們快去找趙師傅。”

    王八喊道：“我不是鬼，我是王鯤鵬，你們別亂走！”王八想走回去，再次攔住他們。可是王八，發(fā)現(xiàn)自己已經(jīng)無法走回頭路，一步都走不了。一道無形的墻，攔在他的面前。他看著三人，慢慢的向陰關(guān)的方向走去。。。。。。

    走陰的人，是不能往回走的。往前走一步就是一步。沒有往后退的道理。

    至少那里還有趙先生。王八略感安慰。卻忘了自身的處境。

    王八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這是個致命的錯誤。

    街道上無數(shù)的鬼魂向王八撲過來，“王鯤鵬。。。。。王鯤鵬。。。。。王鯤鵬。。。。。。王鯤鵬。。。。。。?！泵恳粋€鬼魂突然不再動作遲緩，每一個都變得面目猙獰，白牙森森，向王八撲過來。一些身體殘缺，行動遲緩的鬼魂，也在地上爬著，想王八挪過來。

    王八被鬼魂們撕扯著，把王八往沿江大道的正中央拉去，王八被拉進昏暗的霧氣中。霧氣中的厲鬼更多，王八無法抵抗他們兇惡的攻擊。每一個鬼魂都想鉆進王八的身體?？墒敲恳粋€都想這么做，鬼魂自己也廝打起來。打贏了的鬼魂，荷荷怪叫，把王八往懷里抱。王八不再呆呆的站著了，他念起三清咒，也參與了毆斗。

    王八瘋狂了，他發(fā)現(xiàn)自己是這群鬼魂中力氣最大的。只要他不停地念咒，他就力大無比。他首先把一個沖到他面前的鬼魂揪起，然后重重摜到地下，另一個沖上來，他很輕松的把那個鬼魂撕成兩半。他回手一肘擊，身后箍住他鬼魂的頭咕嚕嚕的滾了好遠。沒有頭的鬼魂在地上爬著摸索，找他的腦袋。可是無數(shù)的鬼魂在紛亂的跑動，那頭顱不知道滾到那里去了。后面的鬼魂還在緩慢而又不可停滯的前行，眾多的鬼魂把那個無頭鬼魂壓在了地下。尋找頭顱的鬼魂，一眨眼的功夫，就踩的稀爛，身體融化到霧氣中。

    王八明白了為什么學(xué)趙一二的詭道為什么第一步就是走陰了，一個鎮(zhèn)邪的人，首先要能有勇氣去面對自己恐懼的東西。

    王八愈戰(zhàn)愈勇，鬼魂們不敢再靠前，王八面對著他們，一步一步的向后退去。王八無奈的發(fā)現(xiàn)，自己倒著走，比正著走，要輕松的多。王八倒退著，向路邊倒退，王八想離開鬼魂的隊伍。那些鬼魂，不再相互廝打了，都把他看著。王八心里不再混亂，他掏出了準備好的糯米，撒了出去。

    鬼魂都尖吠著退遠。追趕王八的厲鬼，大部分都慘叫著回到了隊伍中，恨恨不已，霧氣里面的怪叫，一聲聲的傳出來。

    王八不停的往后退。發(fā)現(xiàn)自己退到了江邊的大堤上。

    王八心想，就順著大堤走吧，熟悉的道路已經(jīng)變得面目全非。可是長江的流向，還是沒改變。

    王八心意已決。慢慢的走著，他忘了自己正在反身著走，因為倒著走無比順腳。還有幾個鬼魂沒死心，仍舊不遠不近的跟著他。其中一個纏滿繃帶的鬼魂離他最近，始終保持著一個人的距離。王八倒著走一步，那個連面部都纏滿繃帶的鬼魂就跟著走一步?？墒悄莻€鬼魂亦不敢靠近。旁邊的鬼魂躍躍欲試，想饒過那個纏滿繃帶的鬼魂，搶進王八，卻被繃帶鬼咬得吱吱亂叫。飛快的跑了。

    只有這一個了，好對付的多。王八心里想著。

    “叔叔，”一個小男孩的聲音在旁邊響起：“你能幫我，把球撿過來嗎？”

    小孩子能夠看見他。王八想著，這不奇怪。人在七歲之前，都是能看見鬼魂的。

    王八卻糊涂了，那有深更半夜，有小孩子在江邊玩耍的，而且身邊一個大人都沒有。他竟然忽略，今天是七月半。王八沒有平時細致思考能力了。

    王八向小孩的指向看去，一個橙色的皮球正漂浮在江水靠近岸邊的地方。

    看著小孩焦急的樣子，王八被蠱惑了。他向皮球走去。

    ——我看見趙一二了。

    劉院長也看見。他腳步加快，帶著我飛快的走過路口。無數(shù)的陰魂在我們身邊掠過。我強忍著害怕，趙一二就在前面，馬上就沒事了。我心里安慰自己。

    層層疊疊、無邊無際的陰魂在或快或慢的走動、飛奔、漂浮、旋轉(zhuǎn)。。。。。。。就如同大海中的渦流。

    趙一二就是這個漩渦的中心，鬼魂在他四周不遠的地方移動，卻沒有一個能靠近他方圓幾米的范圍。我們和趙一二隔著路口，云集路上的鬼魂不像沿江大道上的那么安穩(wěn)，都在瘋狂的疾奔。我們過不去。

    趙一二正在把一個旗幟往懷里收，他看見我們了。趙一二手指了指。路口狂奔的鬼魂都堆積著，留出通道，等著我們過去。我對劉院長說道：“快走，快走?！?br/>
    趙一二說道：“急什么，不是有我在么。”

    劉院長扶著我，董玲跟在后面，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過了路口。我回頭看去，堆積起來的魂魄已經(jīng)好高了。可他們都不敢拂逆趙一二的意思。不敢越雷池一步。下面的鬼魂被壓的吱吱亂叫。

    趙一二手一擺，鬼魂疊起的垛子頓時垮塌，鬼魂更剛才一樣，仍舊瘋狂的在道路上飛奔。

    劉院長能感覺到四周的陰冷呼嘯。

    “老趙，這就是你以前跟我說的陰關(guān)?！?br/>
    “是啊，你看我多威風(fēng)。可惜每年只有這一天，他們才這么聽我的。平時有這么厲害就好了?！壁w一二惋惜的說道：“小徐若是肯跟我學(xué)，他十年后，應(yīng)該能御眾鬼，可是你這個苕。。。。。。。”

    趙一二用手把我指著，看見我的模樣，說不下去。

    我抬起頭，把趙一二盯著看。我不再在乎空氣中刺寒的冷風(fēng)吹得我皮膚刀割般的疼痛，我對著趙一二，等著趙一二說話。

    “我?guī)筒涣四?，別這樣看著我?！壁w一二冷冷的說道：

    “你已經(jīng)死了?！?br/>
    “是的。。。。。。”我嘆了一口長氣，“我早就死了?！?br/>
    “聽著，你聽清楚。”趙一二把我的頭按住，“你的注定要在那年死掉的。小徐學(xué)了你的蛇經(jīng)也沒辦法救你。”

    我哭起來，“不是的，我不會死的，是他不肯救我。我不想死，我的兒子是傻子，沒有我，誰照顧他?！?br/>
    “你活了四十九歲，夠本了。你還嫁了人，你還有一兒一女。。。。。。人世的福分，你能享的都享了，不該享的，也享了。夠了。。。夠了。。。”

    “我死了我兒子怎么辦。”

    “就算是我放在當(dāng)年，我也沒辦法治好你?！壁w一二說道：“你是蛇根，你自己清楚。”

    我不說話了。慢慢的坐下來。

    “王哥去那里啦！”董玲在喊著問趙一二：“你把他弄回來?！?br/>
    趙一二說道：“路是他自己選的。你也改變不了。你現(xiàn)在能做的就是別亂跑，等著他回來。”

    董玲急的跺腳，“不行，我要去找他！”

    趙一二把口水蘸了蘸在手指上，“你怕不怕臟？”

    董玲喊著：“我要去找王哥。。。。。”

    趙一二把手指往董玲的眼皮上抹了一下。

    董玲“哇”的一聲驚赫的叫出聲，她也看見了沿江大道上浩蕩的鬼魂群。

    “王哥是不是在他們中間，是不是。。。是不是。。。”

    趙一二喊道：“夠了，別再喊了，每個人的路都是自己選的，你別添亂。你出了事，王鯤鵬那小子更走不過去！”

    我的頭好疼，炸裂的疼痛。我抱著頭在地上打滾。太疼了，如同一把尖刀在顱內(nèi)不停的攪動。

    劉院長把我抱住，“不行，我要送他去醫(yī)院。”

    “沒必要，”趙一二冷靜的說道：“他馬上就好了?！?br/>
    我躺倒在地上，開始抽搐，腮幫子酸酸的，我開始吐出白沫。我的脖子梗著，我緩不過氣來，用手捏著自己的脖子，努力想呼吸。我頭腦混亂，胸口憋悶異常，我的腳在地上拼命的踢動，鞋子都掉了。

    劉院長把我扶起來，用手指甲掐我的人中。

    “水。。。。”劉院長招呼董玲:”快拿水來。”

    董玲也六神無主，這時候到那里去找水去。

    趙一二拿出他那瓶沒喝完的酒。往我的嘴里灌進來。

    火辣的酒水燒灼我的喉嚨，我一陣反胃，酒倒灌到我的鼻腔，我鼻子也尖銳的疼起來。但是我的精神在這個刺激下，漸漸恢復(fù)。

    我不再掙扎，慢慢的在劉院長的攙扶下，坐在地下。

    我知道，這輩子都不會聽到草帽人的聲音了。我安靜的坐著，慢慢呼吸。

    身上好熱，媽的，這個草帽人穿了這么多衣服在身上。雖然天空在下雨，空氣濕冷。但畢竟是夏天，身上穿三四件衣服，還是熱的很。

    我煩躁的把身上的衣服脫下，一件又一件。我熱很了。光著膀子，只穿了條內(nèi)褲。讓雨水淋在自己的身上。我長呼一口氣，濕潤的空氣，在肺里周轉(zhuǎn)。我啊的一聲，吐出憋悶了我好長時間的濁氣。

    我看著身邊的環(huán)境。

    解放路上的濕漉漉的--長，看著這個寶塔立在江邊，在這個時間。我心里莫名的一陣酸脹的感覺涌上來。既不是傷感也不是害怕，而是一種類似于柔軟激動的情緒，沒來由的彌漫住我的思維。

    董玲也不鬧了，安靜的坐在寶塔邊的石座上，靠著抬寶塔的夜叉，看樣子是要睡了。

    我卻沒有睡意，和劉院長有一根無一根的抽煙。

    “劉院長，你能說說你們當(dāng)年到底發(fā)生了什么嗎？”我問道：“趙先生，是不是有過很傷心的往事，我看見他兩次，都很不開心的樣子，肯定是想起了什么？”

    “你怎么知道，我了解他的事情。”

    “你們當(dāng)年讀書肯定是好朋友撒。我看見你家的相冊，都是你和趙先生，還有陳阿姨的合影。你們關(guān)系當(dāng)初一定非常的要好。而且。。。。。。。”我偏了偏腦袋，“趙先生兩次不高興，都是和你吵架之后。都是你說了什么，才讓趙先生很難過的。”

    “沒想到，你對趙建國這么好奇?！眲⒃洪L說道：“可是你又不跟他學(xué)手藝，你若是問他自己，不是更好?！?br/>
    “趙建國！”我吃驚的說道：“趙先生的俗名是趙建國。這名字好土?！蔽液呛堑男ζ饋怼?br/>
    “他失蹤了四五年，我找他的時候，到處在長陽問趙建國的名字，沒人知道。后來我又去長陽，聽長陽的同行說西坪出了個姓趙的高人，又會治病，又會鎮(zhèn)邪。我想著有可能是老趙，去碰碰運氣。到了西坪一個山頂上的小村子里，看見他開的診所，再問旁人，才知道已經(jīng)在長陽大名鼎鼎的趙一二趙先生，就我的老同學(xué)，好朋友——趙建國?！?br/>
    劉院長找了趙一二四五年！他們當(dāng)年的關(guān)系，看來真是非常的鐵。我在讀書的時候，也有幾個自認為關(guān)系很融洽的同學(xué)，現(xiàn)在他們都在湖北其他的城市，畢業(yè)幾年了，我都沒去看過他們一次。振哥結(jié)婚我都沒去。

    “趙先生是因為打架才退學(xué)的嗎？”我把我的想法說出來。

    “他當(dāng)年的確喜歡打架，不過他打了人，誰都不敢找他的麻煩。替他擋災(zāi)的人多了去。他是學(xué)生會的干部，預(yù)備黨員，學(xué)業(yè)非常出色，北京好幾個醫(yī)院都找我們系的主任，點名要他畢業(yè)后分配過去。其實當(dāng)時他已經(jīng)不是學(xué)生了，他的已經(jīng)在學(xué)校的附屬醫(yī)院，開始掛號坐診。甚至在沒拿到從業(yè)資格的情況下，參與了好幾次外科手術(shù)。只不過學(xué)校不敢宣傳而已。但他的專長還是內(nèi)科。他擅長臨床診斷，他自學(xué)了中醫(yī)，根本對學(xué)校的中醫(yī)課程不屑于顧，說學(xué)校教的中醫(yī)從根本就錯了?！?br/>
    劉院長這么說，我可不吃驚。中醫(yī)的理論基礎(chǔ)和西醫(yī)完全是兩碼事，用西醫(yī)的套路詮釋中醫(yī)，當(dāng)然是掛羊頭賣狗肉。中醫(yī)的理論，在現(xiàn)代的科學(xué)環(huán)境下，無法找出合理的解釋。比方中醫(yī)的基礎(chǔ)，經(jīng)脈學(xué)說，在西醫(yī)的解剖學(xué)上，完全就是毫無依據(jù)，空中樓閣。至于中西醫(yī)結(jié)合，那更是扯淡。兩個完全不同基礎(chǔ)的學(xué)說，能糅合在一起嗎？所以這世上，若是那個醫(yī)生說他能結(jié)合中醫(yī)西醫(yī)，肯定是吹牛皮。

    這個道理，連我都懂，趙一二當(dāng)然知道。

    “趙先生是因為質(zhì)疑學(xué)校的教學(xué)方式，才被學(xué)校趕出來的嗎？”

    “不是不是，你問這么多干嘛！你自己去問老趙去！”劉院長激動起來，很不耐煩。

    我更能肯定，劉院長和趙一二當(dāng)年的退學(xué)遭遇，有很大的聯(lián)系。

    我不說話了，把煙狠狠地抽著。劉院長會跟我說的，他憋了這么久，x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