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現(xiàn)在就徹底成了無業(yè)游民,整天在家摳腳。
四哥呢,多年的高考復讀選手,今年高考又毫不意外地名落孫山。
狄思科已經(jīng)記不清這是他第四次還是第五次落榜了。
聞言,四哥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狄思家,瞬間就不樂意了。
“怎么的?我跟二哥在家里呆著,給你這大學生丟臉啦?”
狄思科從不慣著四哥,頂著問:“丟不丟臉,你心里沒數(shù)?。磕阋遣挥X得丟臉,你炸什么毛?”
四哥再次落榜,正是心里最脆弱的時候。
繼續(xù)復讀吧,他已經(jīng)沒有那個激情和信心了,就此放棄呢,又有些迷茫和不知所措。
偶爾在外面碰見許久不見的老街坊,人家都以為他早就考上大學了呢!
結(jié)果他向往大學好幾年,歸來仍是高中生。
這種心情,誰懂?
他也不是真想就這樣在家里蹲下去。
但是,他這些年一直讀書復習,生活的重心始終圍繞那些被他搓出毛邊兒的課本。
突然讓他去上班,他也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
他前兩天還尋思,自己糖葫蘆做得好看,實在不行就推著自行車,去街上賣糖葫蘆算了。
家人一直回避他落榜的問題,這會兒被老五問到了當面,他其實還挺難堪的。
“落榜就落榜嘛,落榜的人多了去了!我高三那年自覺發(fā)揮得不怎么樣,都已經(jīng)做好去當卡車司機的準備了!”狄思科丟掉一塊西瓜皮,“考試也是要看運氣的,你在考試這方面的運氣不怎么樣,我看你別考了,干脆找個營生吧。”
郭美鳳趕緊趁機說:“老五說的對,這考題一年比一年難,咱家又沒錢給你報補習班。只靠你自己摸索什么時候是個頭?”
最開始落榜那兩次,郭美鳳還能毫無芥蒂地嘲諷老四兩句,讓他別浪費時間,趕緊找個班上。
如今落榜次數(shù)多了,她反而不敢多嘴了。
每年高考結(jié)束后,河里都能撈上來幾個學生。
她可真怕老四鉆了牛角尖去投河!
二哥抹抹嘴問:“你突然火急火燎地跑回來找我倆,是不是有什么想法?。俊?br/>
“有個事我還沒跟你們說,”狄思科笑道,“我馬上就要出錄音帶了,年底之前就能發(fā)行?!?br/>
郭美鳳驚訝地“啊”了一聲,“老五,你還真成大明星了?”
以前大家喊他大明星,多少帶著點調(diào)侃。
但是,在郭美鳳樸素的認知里,只有明星才能出錄音帶。
狄思科搖頭說:“我們只是新人,出版費也不多,算是賠本賺吆喝。不過,我要說的重點不是這個錄音帶,而是發(fā)行錄音帶的這家公司!”
四哥異想天開地問:“你能把我們安排進這家公司工作???”
“嗯哼,”狄思科得意道,“差不多?!?br/>
二哥四哥:“……”
你可真敢想。
狄思科為幾人詳細介紹了“中唱”的情況,繼續(xù)道:“他們公司以前屬于廣播事業(yè)局,銷售渠道大多在廣播電視系統(tǒng)。不過,這兩年他們開始拓寬分銷網(wǎng)絡了,除了音像經(jīng)銷店,還在商場和書店設置了柜臺。人家要鋪設自己的唱片供應站?!?br/>
郭美鳳急道:“這事跟咱家有什么關(guān)系?供應站招人嗎?”
“不錯,不過不是雇傭關(guān)系,而是合作關(guān)系?!钡宜伎平忉尩溃拔衣犓麄兊陌l(fā)行經(jīng)理說,現(xiàn)在需要大量的個體戶,進入到他們分銷網(wǎng)絡的尾端。尤其是北京分公司這邊,發(fā)展速度沒有廣東上海快,很多周邊區(qū)縣的網(wǎng)點還沒有鋪設到?!?br/>
周邊區(qū)縣的音像經(jīng)銷門市部,早被一些小出版社搶占了,中唱的貨還沒能鋪到那里。
二哥常年在外闖蕩,還是有些見識的,琢磨片刻問:“你說的這個供應站,其實就是他們公司的二級或者三級代理商吧?”
狄思科豎個大拇指,“沒錯!”
“正版錄音帶的價格可不便宜,最低也得五塊了。立體聲的那種得七八塊。”四哥摸著下巴說,“就算我倆想做代理商,咱家也沒那么多錢拿貨啊!”
狄思科激動了一路的心情,終于可以抒發(fā)一下了,他略顯興奮地說:“他們公司為了搶占周邊市場,盡快鋪設代理渠道,弄了一個先賣貨后付款的代銷制度!目前知道這事的人還不多,咱們可以率先搶占一個名額!”
二哥雙眼晶亮地問:“你說的這事屬實嗎?”
“絕對屬實!”狄思科笑道,“二哥,你在外面認識的人多,跟長途汽車站和咱們廠里的司機師傅都很熟,這就是你的優(yōu)勢?。⌒落浺魩С鰪S后,銷售網(wǎng)點都著急等著新貨上架。如果你讓這些司機師傅幫忙帶貨,就能用比別人更快的速度將新產(chǎn)品送去下面的銷售網(wǎng)點。只要周邊區(qū)縣的這些銷售網(wǎng)點認你的貨,這個買賣就絕對能干下去!”
第29章
在大家的工資普遍只有三五十塊的時候, 一盤正版磁帶卻能賣到七八塊錢。
這東西就是妥妥的奢侈品!
以老狄家的經(jīng)濟條件,幾兄弟從沒買過正版磁帶聽,全是從別處翻錄過來的。
這才是胡同青年們的娛樂常態(tài)。
但是, 他們不買, 不代表別人也不買。
中唱這樣的大公司, 使用的大多是TDK和Sony的進口盒帶,立體聲效果絕非翻錄可比。
有些人為了追求音質(zhì), 那是寧可省吃儉用, 也要購買正版磁帶的。
狄思科帶回來的這個消息,讓全家人都特別動心。
那可是中唱錄音帶的代理商??!
但是,擺在狄家兄弟面前的,還有一個很現(xiàn)實的問題——
如何取得中唱的信任?
話從狄思科口中說出來,聽上去挺簡單, 先賣貨后付款,似乎誰都能干。
可是二哥在外面混了這么多年,錢沒賺到多少,社會經(jīng)驗卻十分豐富。
他們跟人家不認不識的, 中唱憑什么把那么貴的東西賒給他?
人家招的這個代理商, 必然有準入門檻。
“那公司說沒說,當這個代理商需要滿足什么條件?我倆現(xiàn)在都屬于無業(yè)人員, 他們能把貨放心交給我們嗎?”
“供應站要兼顧批發(fā)和零售,所以要有一個固定地址,方便下級網(wǎng)點能隨時找到咱們。不但要有門面房,還得有倉庫?!?br/>
郭美鳳忙問:“用咱家當倉庫行嗎?”
四哥無奈喊道:“媽,您看咱那屋里還有下腳的地兒嗎?”
“那有什么, 床底下柜子底下都能放東西,特殊時期嘛, 先將就將就?!?br/>
狄思科好笑道:“媽,這供應站是要搞批發(fā)的,到時候引來一幫人在咱院子里進進出出,街坊們該有意見了。”
每當這種時候,他都要想想小姨的那兩間門面房。
若是當時能順利辦好手續(xù),二哥四哥的店面也就有著落了,哪還需要全家對坐犯愁!
那幾位房管局干部來家里了解過情況以后,確實組織人手幫忙查閱了以前的老檔案。
不過,幾十年前的資料不是說找就能找到的,人家忙活了一陣子,只找到了一份當年他小姨與原房主的過戶記錄。
而更早之前,能證明這兩套房從公產(chǎn)轉(zhuǎn)成私產(chǎn)的記錄卻始終沒有找到。
前段時間,區(qū)房管局作為全市首個試點,將區(qū)里的所有無主產(chǎn)房屋轉(zhuǎn)給了法院。
狄思科在法制報上看到公示以后,死馬當活馬醫(yī),去法院提交了要回房子的申請。
申請已經(jīng)交上去半個多月了,法院那邊卻遲遲沒有動靜。
要不是最近工作和學習都忙,讓他無暇顧及其他,狄思科可能會像別的申請人一樣,在家中苦苦等待,坐立難安。
老狄家的其他人對那兩間門面房并不抱什么希望,二哥此時就輕松道:“門面房和倉庫好說,可以去勁松那邊租個房子,我之前批發(fā)眼鏡的時候,跟他們打聽過,三十塊就能租個挺大的平房。反正他們公司是要拓展周邊區(qū)縣業(yè)務的,把供應站放到城鄉(xiāng)接合部,反而更方便?!?br/>
郭美鳳向來能省則省,聽說還可以把地址放在郊區(qū),立時又有了新主意。
“你提前租房子,萬一人家公司不肯讓你代理,不是白花錢嗎?你們大舅在縣城開著五金雜貨店,空間不大,但暫時借用過度一下肯定沒問題!”
門面房和倉庫算是勉強有了著落。
還有別的要求嗎?
“我跟發(fā)行經(jīng)理打聽了一下,他們現(xiàn)有的二級代理商都是有些家底和實力的,鋪面經(jīng)營了很多年,所以中唱才能放心把貨品交給他們。咱們這種新手,恐怕需要擔保人?!?br/>
郭美鳳率先搖頭了:“這擔保人可不好找!最好別跟人開這個口。”
有句話叫不做中人不做保,不做媒人三代好。
這“不做?!敝傅木褪遣蛔鰮H?。
除非迫不得已,一般人是不會輕易幫別人背上責任的。
狄思科笑道:“我沒打算找別人擔保。認真算起來,咱家有正經(jīng)工作的,也就我大哥一個。電影廠的牌子還挺響的,他要是樂意,到時候我跟他一起給二哥四哥作保。就是不知道中唱那邊能不能同意?!?br/>
反正他二哥不可能帶著貨跑了,他們兄弟之間做擔保,就是走個過場,打消人家的顧慮。
這個分銷資格能否拿到手,主要看的還是二哥他們的分銷能力。
只要有實力、走貨快,其實很多條件都是可以談的。
二哥和四哥大致了解了中唱那邊的要求后,并沒有馬上就跑去公司自薦。
家里五個兄弟商量了一番,決定由老二老三老四先喊上幾個朋友,去周邊區(qū)縣摸摸底。
最起碼要摸清每個區(qū)有多少音像門市部,銷售的是正版還是翻錄錄音帶,店里有沒有中唱的產(chǎn)品,如果沒有,是否有意向分銷中唱的唱片錄音帶。如果有意向,還得問問人家這店面的走貨量和訂貨周期。
因著以后想借用長途汽車幫忙往郊區(qū)帶貨,所以他們每人坐上了一趟長途汽車。
中途遇到音像門市了,就下車跟門市部的負責人詳談。
二哥三哥都是早就步入社會的成年人,四哥卻是一直在家讀書的書呆子。
他在家復讀了四五年,平時也不怎么跟胡同以外的人接觸,所以對社會的認知其實還是高中生水平。
跟著兩個哥哥出去跑業(yè)務,算是給他打開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門。
熬過了最初的笨拙和別扭以后,他這幾天的干勁兒特別足,每天都是第一個去長途汽車站等車,最后一個回家的。
而且他把自己整理知識點的辦法,用在了收集情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