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朔二十一年秋，錦都天府下了一場雪。

    這場雪下的很突兀，千里冰封，萬里雪飄，是在龍池城破，月照國滅的當(dāng)天夜里下起來的。似乎冥冥天地也為四百年月照國祚扼腕，一夜之間，漫天鵝毛染蒼穹，尸山血海遍地瘡痍，盡為白雪覆。

    而就在大雪漸歇欲轉(zhuǎn)小雪的清晨時分，一隊馬車悄然出城，無視南門守衛(wèi)森嚴(yán)，駛離龍池。馬車有十八輛，都有車夫，唯獨(dú)最后一輛，不知何故，駕車的竟是個七旬老嫗。更令人不解的，隨行的車馬衛(wèi)隊，并非新谷軍中的軍伍悍卒，倒更似江湖人士多些。

    小雪綿綿，無盡處，車馬粼粼，碾碎一地雪泥……

    龍池城南三十里，有一云亭，與誰同坐亭，意境悠遠(yuǎn)，寓意孤絕。亭柱之上有名聯(lián)：江山如有待，花柳自無私。只隨著月照國滅，山河凋敝花柳枯，映著斷壁殘垣凄凄荒草，就顯得格外諷刺。

    此時此刻，便有一少年，一襲大紅錦袍，喜慶的很，無視冷風(fēng)如刀，慵懶斜偎在紫虎背上，獨(dú)享一座亭。一手紅玉葫蘆對雪飲，喝著烈酒賞著雪，好不逍遙自在。偶爾便聽少年很有賣瓜嫌疑地幽怨一句：天下英雄誰敵手？可惜，沒有。與誰同坐？高手如我，太寂寞哦太寂寞……

    某一刻，紫虎轉(zhuǎn)頭，虎目泛寒光，漫天風(fēng)雪中，一隊車馬隱隱綽綽，少年鳳眸微亮，頓時精神抖擻，左手揉了揉虎頭，嘿嘿一笑道：“芙蓉出龍池，正是采花好時節(jié)啊?！?br/>
    少年伸個懶腰起身，將紅玉葫蘆別到腰間玉帶，望著車馬來處，嘴角不禁勾起邪魅笑意，嘀咕道：“小白啊小白，你說是不是先吼一聲‘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以壯聲勢？哎，人家劫道都是小弟無數(shù)，到咱怎就成了孤家寡人一個？想不通啊想不通……”

    一身雪白皮毛柔似錦只不過多了幾道玄妙紫紋便成了十方源圣境鎮(zhèn)界神獸的紫韻邪虎竟然翻了個白眼，好一頭通靈異獸，好懸不能口吐人言，不然那還了得？

    糾結(jié)中，車馬將近，就見少年一躍出亭，驚鴻一掠踏雪無聲更無痕，一出場便盡顯高手風(fēng)范，這要放在繁華鬧市，還不得無數(shù)人齊喝一聲彩？因為一時想不到別開生面有氣勢夠出彩的開場白，少年也就懶得廢話，直接動手。劫道嘛，廢話太多是很有作死嫌疑的，真當(dāng)龍池城中的三國聯(lián)軍擺設(shè)不成？燒殺搶掠累了一夜小憩而已。

    右手朝天一抓，天地氣流似詭異一凝，毫無預(yù)兆的，平地起龍卷，漫天風(fēng)雪竟隨少年右手劃落，化成一柄聚雪天刀直劈而下，驚天動地，氣勢磅礴，一出手便鬼神驚。

    好嘛，眼睜睜看著天神一刀懸在頭頂，一眾鏢客直接傻眼，這還是人么？都不是初涉江湖的愣頭青，自然知道修煉極致，修為高到一定境界，世上多有一些可奪天地造化的高手，可這一手也太他~媽高到離譜了吧，簡直匪夷所思的仙人做派啊。幾百兩鏢銀的買賣，至于這么大陣仗？冷汗都不夠流的。

    也就在一眾鏢客眼神呆滯精神恍惚，連畏懼都生的心驚膽顫的間隙，但聽紅袍少年淡淡道：“不想死的，都滾！女人留下。”

    天籟啊，這時候誰還管馬車?yán)锏氖菋邋€是貴妃，反正連月照的皇帝老兒都成了雀侯階下囚，小命要緊吶，都不用招呼，只要還沒嚇尿的，立馬作鳥獸散。好歹也是一個鍋里吃飯的，大難臨頭竟還記得拉兄弟一把，嚇到腿軟的也被同伴在馬屁股上一刀，哆嗦著韁繩落荒而逃。

    這就可憐了沁園春閣十七個馬夫，一時間也不好弄斷拴馬索策馬狂奔，屁滾尿流滾下馬車，只恨爹娘當(dāng)初沒多生幾條飛毛腿啊。

    下山以來第一次大顯身手戰(zhàn)績便格外輝煌的少年志得意滿，暗噓口氣，剛欲收手清查戰(zhàn)果，不想一沙啞嗓音破鑼般響起：“哪來的小子？找死不成？”

    話音起處，一道灰影兔起鵲落，迎面而來，正是最后一輛馬車上的七旬老嫗。將進(jìn)棺材的死老太婆竟是出人意料的身手矯健，比秋后的螞蚱還能蹦跶。

    這可氣炸了肺，難不成一手移宮換羽是唬人的不成？還有不怕死的？出師不利的節(jié)奏啊。

    自來便被師公“放任自流”，只以羚羊掛角隨心所欲八字真言指點(diǎn)的少年一聲冷哼，也不客氣，嘿嘿一笑，在老嫗驚愕難以置信的眼神中，踏前一步，天地竟似為之一顫，修羅一斬驟然落下，勢若排山倒海，雪浪一層又一層，直接將騰躍而起還未落地的老嫗一刀劈飛，連受重創(chuàng)，破麻布一般倒飛而回，人在空中就是鮮血不要錢的往外噴吶，間雜著臟腑碎塊，落地時已然重傷垂死，奄奄一息，竟還一時不死瞪著少年咬牙擠出一句不可思議的“浩然正氣？”

    少年眉頭微皺，眉心那道亮銀色玄異雷紋就更像第三只眼，輕輕一掠至老嫗身前，朝老嫗眨了眨眼笑道：“算你還識貨。不錯，正是浩然正氣。怎么？死不瞑目？”

    老嫗咳血不止，艱難抑住傷勢，猶自瞪著少年，不解道：“可……可……”

    少年嘴角一勾，冷笑道：“你是想說危園與瑤池向來交好？嘿嘿，你想多了。危園是危園，我是我。何況，這也怨不得我，我都提前打了招呼，你還要找死，這可就不怪我了。說吧，馬車?yán)锬膫€是楊若華？別跟我說雀侯搶去的那個就是，不然我會以為你是在侮辱我的智商跟情報，喏，看到?jīng)]，紫韻邪虎，你應(yīng)該聽過它最喜歡什么了吧?？茨隳苄薜搅窔w墟也不容易，老實一點(diǎn)，沒準(zhǔn)我心情一好，看在西王母那老不羞的面上，或許還能讓你魂歸瑤池?！?br/>
    老嫗神色劇變，不禁瞥了眼不遠(yuǎn)處意興闌珊一對血紅眸子卻依舊邪氣凜然的紫韻邪虎，面色頓時愈發(fā)慘白，眼中竟是現(xiàn)出不盡恐懼，瞪著少年驚愕道：“原來……你……你竟……”

    一襲大紅錦袍如血浸的少年忽然嘆了口氣，頗有些無奈道：“不錯，我就是秦樓。不過，桑淵雒陽那一把火真是個意外。哎，都是年少輕狂惹的禍啊。好了，懶得跟你廢話，哪輛馬車？”

    心頭翻江倒海突然倍覺荒謬憋屈的老嫗神色復(fù)雜瞪著秦樓，又是吐出好幾口血，體內(nèi)傷痛似減輕了些，面上卻愈發(fā)慘無人色，神情慘淡可謂凄涼，竟突然歇斯底里笑了，笑聲如夜梟，刺耳難聽，眼中卻反常的沒有多少怨恨，只是神色怪異看著眼前這俊美如妖傳說曾一手令桑淵國都雒陽化作灰燼的少年，艱難苦笑搖頭道：“不冤，不冤，只怪老婦眼瞎，不識紫虎紅袍，這許多年算是白活。你要的人在十七輛馬車?？煞衲钤诶蠇D將死，答應(yīng)老婦一個請求？莫要再讓她受苦流離，哪怕只是做一個尋常百姓?！?br/>
    秦樓眉頭微皺，轉(zhuǎn)頭看了眼毫無動靜的第十七輛馬車，神色頓時現(xiàn)出幾分怪異。

    卻見油盡燈枯的老嫗面上涌起一陣潮紅，雙目放光，顯然已是回光返照的彌留之際，瞪著秦樓強(qiáng)提一口氣道：“你既身懷浩然正氣，總不能否認(rèn)‘人在江湖，身不由己’這句話吧。老婦自問殺人無算，也算堪破生死，卻也絕非生來鐵石心腸之人。她只是一個身不由己的弱女子而已。老婦一生從不求人，算我求你，讓她跟著你，哪怕只是做一個丫鬟。無論如何，她是個善解人意的姑娘?！?br/>
    秦樓卻眨了眨眼，看著面容越發(fā)丑惡卻實在不能算丑惡的老嫗，無動于衷，神色玩味笑道：“丫鬟？一傾國就讓月照國滅的楊洛神？你倒真是看得起我。你又怎知我不是與雀候那老色鬼一樣的心思？怎么說我也正當(dāng)年少不是？嘿嘿，秾纖得衷，修短合度，我都好奇怎么個合度法。你想多了，跟你不熟。你說我要是玩的厭了，用她去跟雀候那老色鬼換取月照四州二十六城，他換是不換？你知道，我大哥正在龍池跟他們分贓，一國三家分，狼多肉少啊?！?br/>
    楞是不咽氣的老嫗死死盯著秦樓，也不知哪來的自信，竟是嘿嘿一笑，分外篤定道：“不會。雖然我不知道你為何會出現(xiàn)在此處，但我相信，你絕不會是為若華的人而來。我相信，鐵崖先生的浩然正氣，也絕不會出現(xiàn)在一個陰毒之輩身上。更因為你不是別人，你是秦樓?！?br/>
    秦樓卻不置可否，冷冷笑道：“不用你抬出我?guī)煿劣谖仪貥侨绾涡惺?，從來也只看心情，戴多少高帽都沒有用。你不配。當(dāng)然，如果我說我可以讓她死的輕松一點(diǎn)能讓你死得瞑目的話，這點(diǎn)我倒是可以答應(yīng)你。好了，你可以死了?！?br/>
    老嫗瞳孔一縮，神色復(fù)雜看了秦樓一眼，竟是艱難笑著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目光越過秦樓，看向不遠(yuǎn)處第十七輛馬車，丑惡似枯樹皮的蒼老臉上竟是現(xiàn)出幾分慈愛之色。

    不知何時，馬車車簾被一只素手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分外冷漠的容顏，就那樣冷冷地注視著這邊一切，即便看到茍延殘喘的老嫗，那清冷容顏也不曾泛起哪怕一絲漣漪，可謂冷到令人心寒。

    只就在那一對冷漠到幾近麻木的秋水寒眸看向正好轉(zhuǎn)過頭來的秦樓的時候，四目相對，似珠落玉盤，清靈悅耳，卻是語不驚人死不休：“讓她活，我給你做奴。”

    秦樓一愣，看著那張清麗婉約卻絕對稱不上傾國的容顏，眨了眨眼，突然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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