紛紛揚(yáng)揚(yáng)的雪花飄了一天一夜，大漠河上下變成了一片銀色世界。河里結(jié)了冰，冰上積著雪，河底混濁低淺的水流停止了涌動，大漠河已完全沒有河的模樣了。兩岸來往的人們穿梭于河道間，差不多忘記了附近還有座石橋的存在。三五成群的孩子們帶著狗在河堤上下的白雪中耍鬧嬉戲，景象是古樸而祥和的。

    座落在大漠河邊的下泉旺村村委會這時卻因?yàn)橛懻摯遄拥恼w遷移問題，氣氛緊張。村委會主任兼村黨支部副書記曹同清蹲坐在沖門的一張破椅子上，黑著臉一支接一支抽煙。十幾個村委會成員和支部委員們大都圍著屋中央的大火爐烤火，誰都不吭一聲。

    最后，還是曹同清捻滅手上的煙，開口說了話：“老少爺們，我看咱也沒啥可說的了，這就給縣委劉金萍書記回話吧，按縣委的安排三天內(nèi)遷完，今天下午開始遷。南水北調(diào)工程是咱平川八縣市一千萬人的大工程，咱村不能拖后腿哩。”說著，曹同清伸手就要去抓辦公桌上的電話。

    “慢?！贝逦瘯敝魅尾軇?wù)軍站了起來，“這事我看還得再想想?！?br/>
    曹同清說：“這還有什么可想的？大會小會開了不下十幾次了，從縣里開到鄉(xiāng)里，開到村里。該說的話大家早就說了，該反映的問題也反映了?，F(xiàn)在縣委劉書記就坐在鄉(xiāng)里等咱的回話，咱也得替劉書記想想。人家一個女書記這大冷天里還為咱們的事四處奔波，容易么？”

    曹務(wù)軍說：“劉書記不容易，我們就容易么？咱祖祖輩輩住在這里，祖墳老林都在這里，一聲遷移就走了，老少爺們能想得通？”

    曹同清說：“二叔，我看關(guān)鍵是我們這些黨員干部要想得通?！?br/>
    曹務(wù)軍說：“我就想不通。河道為啥要向咱這邊拓寬？為啥不向上泉旺那邊拓寬？還不是因?yàn)槿思疑先ぜ夷沁呌袀€市委肖書記么？肖書記分管工程，能不偏著上泉旺肖家嗎？”

    曹同清說：“二叔，我再和你說一遍：人家肖道清書記這回真沒偏過上泉旺的人，他分管工程時，河道圖已設(shè)計(jì)好了。如今，肖書記又根據(jù)市委新的分工去管政法了，再不問工程的事，咱這樣瞎猜是沒依據(jù)的?！?br/>
    一個支委接上來說：“是的，是的，我也聽說了，現(xiàn)在管咱這水利工程的是陳忠陽書記。我看，咱們還可以作最后一次努力，找找陳書記，看看能不能把河道圖修改一下，把村子保下來呢？”

    曹同清腳一跺：“你們是不是瘋了？三天后大漠河就要全線開工，一百多萬人就要上堤干活，這時候還想改設(shè)計(jì)，這是做游戲呀？！”

    大家又不做聲了，屋子里一下子變得很靜，火炭的爆剝聲清晰可聞。

    曹同清嘆了口氣又說：“我們整個村子遷移，有個故土難離的問題，當(dāng)然，集體和個人也有一定的經(jīng)濟(jì)損失?？缮先€有周邊十幾個村不也跟咱一起承擔(dān)責(zé)任了么？！他們勻給咱的地就一千多畝，縣里、鄉(xiāng)里還要給咱蓋房，建新村，人家也得出人出力。大家想想，縣里的工作就這么好做嗎？你們不是也聽說了么，他們也在告哩。所以，我勸大家就不要再給上面添亂了。咱過去鬧的亂子還少么？年年?duì)幩?，年年死人，死了人，抓了人，咱還不服氣，怪上面不主持整水。現(xiàn)在市里、縣里下了這么大決心上工程，咱作為受益者，哪還來得這么多毛病？！昨夜老支書在病床上又再三和我交待，要我給大家?guī)€話：不要再和鄉(xiāng)里、縣里講條件了，今天一定要開始搬遷，支部、村委的黨員干部要帶頭。”

    又沒人搭碴了。

    曹同清看看手表，見時針已指到了九字上，變得有些焦慮不安了：“同志們，你們是不是非要我把老支書從縣醫(yī)院的危重病房里抬出來親自和你們談？”

    曹務(wù)軍搖搖頭說：“不是這個意思。大家是擔(dān)心一村老少爺們的工作難做呀，原來還說是十天內(nèi)搬，現(xiàn)在要求三天內(nèi)搬完，力度太大，難哩。”

    曹同清說：“縣里、鄉(xiāng)里已想到了這一點(diǎn)，早給我們組織了車輛、人力，只要我們一個電話打到鄉(xiāng)里，他們就連人帶車一起過來了。他們現(xiàn)在不來，是怕造成誤解，激化矛盾?！?br/>
    曹務(wù)軍直咂嘴：“這大雪天的，新房又沒蓋好，咱咋和老少爺們說呀?！?br/>
    就談到這里，會計(jì)小蓮進(jìn)來了，說是聽說今天要搬遷，一村的人都聚過來了，問曹同清咋辦？是不是今天真就搬？咋向群眾解釋？

    曹同清想都沒想，就說：“當(dāng)然要搬，支部已作過決定的。”說罷，再不和屋里的支委、村委商量，一人披著軍大衣出了門。

    屋里支委、村委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也只好跟著出了門。

    站在積滿白雪的臺階上，望著一院子相熟的男女老少，聽著四起的議論聲，曹同清舉起雙手示意大家靜一下。

    然而，面對著下泉旺村這個歷史性的時刻，父老鄉(xiāng)親們卻沒法安靜下來，人群中說什么的都有。有些輩份高的老人還罵了娘，口口聲聲問曹同清，這么大雪天搬出去，還要不要人活了。

    曹同清沖著鄉(xiāng)親們四下里作揖，直到大家安靜下來，才說話了：“叔叔大娘，老少爺們，同志們，鄉(xiāng)親們，現(xiàn)在大家的心情，大家的想法，我曹同清都知道，都明白，要不，我也就不配做下泉旺村的村主任了。咱難不難？咱真難。老家要丟掉，老林要丟掉，村前村后的果樹莊稼等等，都得丟掉。時間要求還那么緊，今天就得搬，三天內(nèi)要搬完，大冷的天咱得先住柴窩、帳篷?？刹话嵝胁恍心兀坎恍?。要影響工程。一百幾十萬人上河工，要解決啥問題？要解決水的問題。水的問題，是咱的生存問題，這個問題讓我和老書記一想起來心里就難受。遠(yuǎn)的不說，就說去年，咱為水源和上泉旺肖家又打了一仗，炸死了人家一個，炸傷了三個，我家二哥曹同喜充當(dāng)兇手去頂缸，保外就醫(yī)的手續(xù)到現(xiàn)在還沒辦好。我二哥曹同喜真是兇手么？當(dāng)然不是。他得了幾年癆病，連地里的活都干不了，會抱著**包去炸壩么？”

    不知咋的，眼中的淚流了出來，曹同清任淚水在臉上流，也不去擦。

    “對炸死人誰該負(fù)責(zé)，誰心里有數(shù)。當(dāng)時，縣公安局讓我和老支書查兇手，交兇手，我怎么查？怎么交？我三天三夜沒睡著覺，只好決定自己去投案。老支書把我攔了，我二哥也把我攔了。老支書說，他身體不行，村里的工作要靠我，我這個村委會主任兼副書記不能胡鬧。二哥去投案時，也當(dāng)著老支書的面，拍著肩頭和我說，要我?guī)е仙汆l(xiāng)親們好好干，看看哪一天能不能把咱這旱根挖斷。老支書當(dāng)時敬了二哥的酒，還給二哥跪下了。我后來就想，就是為了把旱根挖斷，別再出第二個二哥，我也得豁出命來做點(diǎn)事。”

    誰也沒想到，曹同清說到這里，“撲通”一聲，對著人群當(dāng)眾跪在了雪地上。

    “老少爺們，今天我也給你們跪下了，求你們看在年年去頂缸的咱的親人的份上，看在那些死傷鄉(xiāng)親的份上，啥都別說了，馬上動手搬家，好不好？”

    曹同清這番話說到了眾人的痛處，這番大禮更驚住了眾人。

    擁在前面的人們慌忙把曹同清拉起來，紛紛表示說，就聽主任的，搬，馬上搬，再難也不給村里找麻煩。

    副主任曹務(wù)軍這才說：“好，大家那就快回家收拾一下，做搬遷準(zhǔn)備。老人和孩子要照顧好，天冷路滑，決不能凍傷、摔壞一個?！?br/>
    曹同清也說：“鄉(xiāng)里和縣里已調(diào)了些煤和柴過來，各家各戶都快來領(lǐng)一下，人手緊張，有困難的家庭，鄉(xiāng)里有車、有人來幫忙?！?br/>
    一院子人四下里散開去的時候，曹同清給正在鄉(xiāng)里開河工組織會議的縣委書記劉金萍打了個電話，匯報(bào)了下泉旺這邊的情況，要鄉(xiāng)里的車開過來。

    這讓劉金萍很高興。

    劉金萍在電話里表態(tài)說：“這很好，我這個縣委書記感謝你們，大漠人民感謝你們，在這種大冷天里你們?nèi)绻婺馨纯h委的要求在三天里完成整個村子的搬遷，縣里獎你們村兩萬?！?br/>
    曹同清說：“這兩萬真獎給我們，我們也不要，就作為我們的工程捐款吧。上這個水利工程還不是為了我們農(nóng)民的根本利益么？！”

    劉金萍說：“好，你們能這么想，我們的工作就好做了?！?br/>
    一個小時后，遠(yuǎn)方的雪野上出現(xiàn)了一支由卡車、手扶拖拉機(jī)、馬車、驢車組成的雜亂而壯闊的車隊(duì)?？h委書記劉金萍坐在打頭的一輛解放大卡車?yán)铮瑤ш?duì)向下泉旺村進(jìn)發(fā)。

    這時，雪又紛紛揚(yáng)揚(yáng)飄了起來，天地間變得一片混沌。

    于一片晃動的混沌中，劉金萍咬著干面包，用手機(jī)向陳忠陽匯報(bào)：“大漠一期十五萬民工已全部組織到位。下泉旺三個村的移民工作，已于今日正式啟動。我現(xiàn)在就在通往下泉旺的路上。雪很大。不知你們平川城里下雪沒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