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越的神色帶著幾分疲憊,似乎是剛回天墉城還沒來得及休息。
百里屠蘇見他表情隱隱有些陰郁,不由問道:“金陵之事如何了?”
“算不得好?!绷暝捷p吐一口氣,慢慢說道,“金陵那個拿著魔器作祟的蛇妖不知為何猝死在洞府里,掌門要我拿回的魔器也不翼而飛,想來應(yīng)當是被人帶走了。我雖覺此事同焚寂有所關(guān)聯(lián),但他們早就消失得無影無蹤,實在無從調(diào)查?!?br/>
他見百里屠蘇沉默,也不知該說些什么,只好扯開話題道:“你可要同我一起去見師尊?”
百里屠蘇搖頭,“威武長老同我說要帶幾個師弟去參加妄境試煉。”
陵越微微訝然,關(guān)懷道:“你若不愿,便由我來帶吧?!?br/>
“并無不愿?!卑倮锿捞K握著劍鞘,認真地說道,“我定會將師弟們從試煉中帶出來的?!?br/>
妄境試煉,如字面所言,以幻境為試煉,是天墉城弟子每人必須經(jīng)歷的一個考驗。
修仙之人講究心神清明,所以這個試煉是為了讓他們明了自身心智不足的地方。
依據(jù)門規(guī),首次進入妄境試煉的弟子,由一名已經(jīng)通過試煉的弟子陪同。
去年是陵越帶著百里屠蘇,芙蕖和陵端一同,一路上有驚無險。
到了今年,便該由百里屠蘇帶著其他三名弟子一同進行試煉。
百里屠蘇面無表情地帶著他們來到祭壇,站在傳送陣法的前面,回想起陵越曾經(jīng)說過的內(nèi)容,盡責地介紹道:“妄境乃是將各人腦海中的所思所想化成一處或幾處險境,亦有心中雜念成就的惡靈,莫要妄動心思?!?br/>
跟隨而來的三個弟子似乎有些畏懼于他,聽完也只是訥訥點頭,應(yīng)了一聲。
百里屠蘇一向呆在后山,不同旁人一起練劍,還一直冷著張臉不與人親近。
天墉城有人厭棄他,自然也有人是怕他的。
他顯然早已習慣,冷淡地點了點頭,便邁步走進了法陣之中。
妄境試煉中的幻境就如去年一般,入目的仍是楓葉隨風搖擺的紅。
其他三名弟子亦是不到下山的年齡,一臉好奇地瞧來瞧去,不住地說道:“這地方好美啊,師兄你知道是哪里么?”
百里屠蘇斂下眸子,輕聲說:“紅葉湖。”
雖然是舊地,但因為是幻境的緣故,有許多場景都與上次所見不同。
三個師弟顯然要比陵端本分許多,雖然偶然會因意念跑出什么稀奇古怪的生物出來,但大多都沒什么害處,只是有驚無險。
百里屠蘇小心翼翼地帶著他們向前,正想著今次會遇到什么試煉,就聽到有一個師弟遲疑地說道:“那里,是不是有一個人?。俊?br/>
他聞言抬眼望去,只見火紅火紅的楓葉樹下,一個身著石榴裙的女子正踮著腳,似乎要摘下一片葉子。
那個背影他再熟悉不過,卻不該出現(xiàn)在這里。
百里屠蘇遲疑了半晌,才試探般喚了一聲,“四娘?”
明明距離很遠,她卻還是聽到了。
她慢慢轉(zhuǎn)過身來,臉上帶笑,喚他,“屠蘇?!?br/>
她向他招了招手,語氣溫柔如水,“過來?!?br/>
百里屠蘇的腳步仿佛不受控制一般向辛四娘的方向走去,不多時便拋下了一臉驚詫的師弟們,來到了辛四娘的面前。
他蹙起眉頭,剛想開口,“你……”
然而這話卻忽然被她抓住手的動作所阻斷。
她的手指冰涼,帶著不屬于凡人的冷,他雖然早已習慣這樣的溫度,但不知剛剛為何卻猶如觸碰到了寒冰一般,讓他打了個冷顫。
就在這一思一念之間,滿目的紅如潮水一般散去,轉(zhuǎn)眼間便換了一番天地。
百里屠蘇瞧著眼前這濕冷陰沉的山洞,不知幻境為何會變換成這樣的場景。
他不由轉(zhuǎn)過頭去,只見本該呆在后面的三個師弟此刻已經(jīng)不見了蹤影。
他心中有些焦急,但也清楚幻境因心念而動的事情,便只好不去多想,坐到辛四娘的旁邊,問道:“你怎么進到這試煉之中了?”
辛四娘歪過頭,雙眸凝望他,半晌驀地笑了起來,“因為想你了?!?br/>
這話就如羽毛拂過心尖一般,帶著些□□。
雖然辛四娘常說著這樣調(diào)戲人的話語,但百里屠蘇對此還是沒什么抗性。
他的耳根悄悄紅了起來,卻仍是板著臉問道:“你不是說要離開一年半載去做什么事情么?事情還未辦完,怎會這么快就回來?”
“不想辦了呀?!彼[起眼,笑意盈盈地說道,“想來想去,還是我的小屠蘇最重要嘛?!?br/>
百里屠蘇覺得有些不對,暗自想了片刻,垂眸如往常一般回應(yīng),“又在胡言?!?br/>
辛四娘輕笑出聲,手指撫過他的臉頰,語氣像是摻雜了蜂蜜一般甜蜜又低啞,“我哪有胡言。我可是……最喜歡你的啊?!?br/>
百里屠蘇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抓緊一般,帶著令人窒息的熱度。
她猶覺不夠,向前傾斜著身子,湊近他的耳邊,緩慢而又低啞地說著惑人的話語,“你是我放在心尖上喜歡著的人啊。”
心臟因那話語而雀躍地跳個不停,好似就會這么壞掉一般。
然而百里屠蘇卻在轉(zhuǎn)瞬之間冷靜下來,向后退了幾步,握緊手中的長劍,冷聲質(zhì)問道:“你是誰?”
她茫然不解,一臉無辜,“我自然是四娘啊?!?br/>
百里屠蘇搖頭,低聲道:“四娘不會同我……說這樣的話?!?br/>
這話說出口便如利刃割開了現(xiàn)實與幻境,也悄然將苦澀填進了心房。
那個頂著辛四娘模樣的人定定地瞧了他半晌,似乎頗感有趣般笑了起來,“可你想聽這樣的話吧?所以我便說了呀?!?br/>
她頓了頓,輕聲誘惑道:“倘若你留在這里,不論你想聽什么,我都說給你聽?!?br/>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這個長相是你喜歡的吧?這個聲音是你喜歡的吧?用這個聲音所說出的話語也是讓你欣喜的吧?既然如此,又何必出去呢。留在這里,你喜歡的就全都歸你所有了。”
百里屠蘇察覺到這大概就是這次的試煉。
眼前的人并不是辛四娘,只是由他的雜念所生出的惡靈。
頂著她的面容,用著她的聲音,說著讓他心生歡喜的話語。
將他心底生出的那份隱秘的情感,赤、裸、裸地擺在了眼前。
她的手指拂過他的胸膛,似觸非觸,“想藏起來,也是沒用的?!?br/>
“我啊,是因你而存在于此處的?!?br/>
“原來,是這樣啊……”
百里屠蘇呢喃著意味不明的話語,垂下眼簾,纖長的睫毛投下小小一片陰影。
原來是因為喜歡啊。
所以他才會為了討她歡心親手雕了桃花簪送她,才會時時刻刻惦念著她,才會將她所做的一切都盡數(shù)包容。
才會像如今這般,明知聽到的話語皆是虛幻,卻仍是會為之心動。
他對她的喜歡,早就是與旁人不同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