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宮門，云低只覺得呼吸都暢快許多。

    王猛神色復(fù)雜地看了看苻法，對云低道：“女郎先前讓我找的住處，已經(jīng)找到了一處，改日女郎得空可以去看看中意否。”

    云低瞧了一眼苻法驟變的神色，囁嚅著說：“多謝丞相了……”

    王猛擺擺手，“那我就先回了，府中還有事務(wù)?！庇殖薹ㄗ鞫Y道：“有勞東海公，讓云低與你同乘一車回去吧?！?br/>
    苻法沉默不語，只點了點頭就轉(zhuǎn)身大步朝馬車走去。

    云低又對王猛作了禮，連忙轉(zhuǎn)身跟上苻法。

    王猛看著遠去的馬上嘆息不已。東海公也是用情頗深了……奈何郎有情妾無意……

    回程馬車上。云低思量半天，還是開了口，“謝謝東海公為我解圍。”

    苻法自嘲一笑，“你于我就只剩下道謝和歉意了嗎？”

    云低不語。雖然無情了些，但是她的確對苻法除了感激沒有別的情誼。

    苻法看她默然的態(tài)度，莫名有些惱怒。就是因為不忍看她難過，他才駁了皇帝的心意?，F(xiàn)在她卻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不由冷了語調(diào)，“你就沒有什么別的話想對我說？”

    “我于東海公并非良配。”云低頓了頓，“東海公方才拒絕的很對?！?br/>
    “你以為我是認為你非良配才拒絕皇帝的？”苻法怒道：“你難道不知，我是怕你為難才拒絕的？你可知我有多想同意嗎？”

    “所以，”云低直視苻法，緩緩開口，“我說謝謝你。苻法，謝謝你不為難我?！?br/>
    她終于肯叫他的名字了，卻更讓他心痛如絞?！澳氵@女子恁得狠心……”苻法涼了聲音。也漸漸涼了心。

    云低垂頭不語。

    情之一字，本就斬不斷理還亂。她若再態(tài)度不明，只會害了他。今日絕情，他們最多是陌路；再等來日，恐怕只能是仇敵了。一個位高權(quán)重的天潢貴胄，可以忍受求不得。卻絕不會忍受被戲弄。

    如此，兩人終究是再無話可說了。

    入了東海公府，馬車緩緩?fù)Ｗ　＼薹ㄒ涣密嚭熅拖铝塑?。云低聽他站在車外沒動，片刻，無奈又無力地聲音響起：“不論如何，阿遲是我螟蛉子，我真心愛他。若日后你有難處，就回來……”說完腳步再不遲疑，漸漸遠去。

    云低怔然片刻，慢慢將手遮住額，一絲苦笑溢出唇邊。她實在沒想到，事已至此，苻法還愿意給出這樣的承諾。

    她何德何能呢……

    若非一顆支離破碎的心，再也無法承載深情?；蛟S——她真的會考慮接受他。這樣一個坦坦蕩蕩、胸懷寬廣的男人……讓人何忍拒絕……

    千里之外，一架正趕往秦國的馬車?yán)?。男子蹙眉看著案幾上的殘局，黑白兩子原本膠著，此時卻見式微的白子，另辟蹊徑漸漸遠離原本的戰(zhàn)場……

    “想要逃跑嗎？”男子青衫下籠著的手握緊，片刻又松開，信手拈起一枚黑子。子落，白子的退路被完全擋掉，無處可逃。

    男子眉頭漸松，模糊綻出一點笑意。墨色眸子若被瞬間點亮的星辰，襯的如玉肌膚愈發(fā)瑩潤。

    車外響起沉穩(wěn)的稟告聲，“郎君，建康有信來?！?br/>
    “何事？”男子聲音如高山流水一般凈澈空靈。

    “皇帝召郎君入宮?！?br/>
    “知曉了?！蹦凶永^續(xù)執(zhí)子慢慢下著。似乎絲毫不為聽到的消息所動。

    他不為所動，卻急壞了建康城里得了回稟的皇帝。

    皇帝司馬聃急召桓伊入宮，才知道，桓伊已經(jīng)離了建康了。說是去拜訪恩師。

    桓伊恩師戴逵，是名滿天下的大名士。只是近幾年寄情山水，遍游五湖。端的是神龍見首不見尾?，F(xiàn)在桓伊說去拜訪恩師，皇帝可要去哪里尋他呢？

    思索片刻，司馬聃知道這事再指望不上桓伊?？磥碇荒茏约合敕ㄗ恿?。

    喚來心腹內(nèi)侍，令他想法子去弄一套自己能穿的侍衛(wèi)衣服。

    內(nèi)侍大著膽子勸道：“陛下，太后有令，大婚前不準(zhǔn)您出宮。這也是為了您著想，您就聽太后的吧……”

    司馬聃眉心一皺，“怎么？如今連你也反了？朕的決定豈是你能干涉的？”

    內(nèi)侍戰(zhàn)戰(zhàn)兢兢回道：“奴不敢，陛下贖罪。奴這就去辦。”內(nèi)侍說著就垂首準(zhǔn)備退出去。

    快走到門口時，忽而又聽皇帝沉著聲音說了一句：“若敢說出去半句，朕摘了你的腦袋。”

    小內(nèi)侍嚇得踉蹌一下，忙回說：“奴不敢，奴不敢?！痹瓉碛袃煞窒肴ネ低蹈嬖V太后的心思，如今是再也不敢有了。

    司馬聃揉了揉眉心，一張年輕的臉上盡是疲憊之色。

    他雖年紀(jì)輕，卻并不傻。如今建康城中因為自己對各大氏族的打壓，正是一片風(fēng)聲鶴唳。他自然明白此時不宜出宮。

    只是，答應(yīng)姑姑要幫她說服王獻之娶她，他絕不會對姑姑食言。這件事，必須在大婚之前。做完了他才算完整的同過去告別，同自己告別。如此，他才能去開始新的人生——他以后的人生注定不會再有情愛，只為天下一統(tǒng)而活。

    冒險是有一些。可是為了姑姑冒險他甘心情愿……且況，也是最后一次了吧……

    思及此，司馬聃更堅定了，自己必須出宮去親自見王獻之一面。

    著人鋪紙研磨。提筆寥寥寫了兩行字，約王獻之于城中清新茶館相見。最后落款處，他沒有像平日里直接蓋個章。而是親自寫上了他的名字：司馬聃——他不會再用皇帝的名義去逼迫王九。他要告訴王九，讓他知道，姑姑究竟有多好。讓他心甘情愿的娶姑姑。

    信寫好，司馬聃拿封泥封了，交人送去烏衣巷王家。特別叮囑，要親自交給王獻之。

    司馬聃認為只要沒人走路消息，自己只是神不知鬼不覺的出宮一趟，不會有什么危險。

    卻不料這信才出宮門就被人截下了。

    皇帝還是太年少。也太小看建康城里這些屹立百年的公卿之家了。

    王良粗略一看信的內(nèi)容，嗤笑一聲。司馬聃啊司馬聃，原本我還猶豫要不要動手。你卻偏要主動湊上來。這豈不是天要助我。

    “卓清，把信照舊封妥當(dāng)，原樣送回去?！蓖趿寄﹃璞K，緩緩說道，“我們的機會來了?！?br/>
    “郎、郎君，你是說？”卓清而立之年已掌管瑯琊王氏全部守衛(wèi)，一向也是行事利落的人，現(xiàn)下卻是連話都說不囫圇了。

    王良斜睨他一眼，飲了一口茶水，“怎么？你是怕了？悔了？”

    “卓清不敢，卓清唯郎君之命是從?！弊壳謇浜菇蚪?。他是王良一手提拔起來的，且不說這份恩情，就是王良手里攥著的他的把柄，也夠他死十回八回了。如今這九死一生的差事，好歹還有一生，若是不干，恐怕是必死無疑。想清楚這一層，卓清再不猶豫。

    “很好。”王良站起身來，看了看天色，道：“日子定在后日申時，時間緊迫，你現(xiàn)在就去安排起來。記住，這件事，走漏不得半點風(fēng)聲?！?br/>
    “諾。卓清這就去辦?！弊壳迥昧诵?，又想起什么，囁嚅道：“郎君，這信若送去給九郎君，咱們這事可就繞不開九郎君了?！?br/>
    王良靜默片刻，決然道：“信要送。不然恐怕會引起司馬聃疑心。到時一切依計行事，不必顧及九郎，他若要阻，殺之?！?br/>
    卓清一凜，應(yīng)了聲諾就退下了。

    王良瞧著夕陽漸墜，心間波瀾微動。他在瑯琊王氏行八，王獻之行九。他們年紀(jì)相仿，自幼多在一處玩耍。少時他們感情甚篤，只是漸漸長大后，他看不上王獻之的愚善，王獻之也看不上他的陰損。道不同不相為謀，漸漸疏遠了。

    “子敬，此次是我孤獨一擲的一招，也顧不得你了。盼你好自為之……”王良自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