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里主位被張顯占了座，趙衡卻不肯找個客位坐下，而是挺直著腰板站在廳中央，半點不心虛地道：“辛家的公子喬遷新居，我去他府上慶賀去了。”

    張顯偏了偏頭，有些疑惑：“辛家的公子？”

    “辛漸?！?br/>
    一說辛漸，張顯就知道了。

    辛家無人出仕，也不急著出仕。辛家富可敵國，武德帝眼熱已久，恨不能辛家各個子弟都跑出來求他封個一官半職，那辛家名下的產(chǎn)業(yè)就能找各種明目抄走。

    偏偏辛家人跟個縮頭烏龜似的，打死不主動冒頭。別人戳他也不冒頭。

    武德帝饞錢饞得眼都紅了。

    “你同辛漸有交情？”張顯面露訝異，眼中懷疑之色更明顯。趙衡同誰認(rèn)識，又和誰家有什么關(guān)系，這些他是知道得清清楚楚的。

    趙衡淺淺一笑：“前陣子買胭脂時碰上的，我想開個胭脂鋪，正好辛公子對脂粉頗有研究，便交談了幾句，勉強入了辛公子的眼?！?br/>
    提到胭脂水粉這等玩意兒，張顯眼中就露出了極為明顯的嫌棄。

    辛漸喜弄脂粉的事，張顯親眼見過。

    一個大男人，成日弄這些娘們的東西，實在丟人現(xiàn)眼。

    張顯心里看不上辛漸。

    辛漸也同樣瞧不上他。

    這個三大五粗的男人，自己整日臭熏熏的也就罷了，還嫌他愛干凈嫌他娘們兮兮的愛折騰女人脂粉。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規(guī)定男人不許愛美啦？

    因而互相看不上對方的兩人，相看兩厭，打過一次照面，就再沒往來了。

    “辛漸這人，性子古怪，沒想到竟和你投緣?！睆堬@嫌棄歸嫌棄，但也沒忽略辛漸背后富可敵國的身家，倘若辛漸背后同趙衡有什么私密往來，說不準(zhǔn)今日的那三個前朝舊部余孽，就是趙衡的手筆。

    張顯目光冷冷地盯著趙衡，眼中的懷疑不減反增：“這倒是稀奇。”

    “美人總是喜歡和美人呆一起。辛公子和我投緣，有何稀奇?！壁w衡依舊從容淡定。

    張顯一噎。

    辛漸和趙衡的相貌，的確可以讓這兩人互相引以為知己。

    趙衡微抬下巴：“再說了我每日都做些什么，將軍不是了若指掌嗎？”

    這兩個月來，張顯忙于軍務(wù)，難得清閑下來，又被他府里的那位賣酒嬌娘纏著，幾乎沒有時間到公主府來。同趙衡見面的次數(shù)，一只巴掌也能數(shù)得過來。

    在公主府內(nèi)外，有張顯的眼線，趙衡每日行蹤，都會被記錄在案。

    張顯起初很上心，也防備趙衡，看得很認(rèn)真仔細(xì)。

    后來發(fā)現(xiàn)趙衡每日不是在府里練騎射，就是出門逛市集，除了商販走卒，沒和其他人接觸過。

    張顯也就慢慢對趙衡放下了戒備。

    趙衡也從每日出門會碰到多少個人而漸漸察覺出張顯的放松，這才特地選了今日出門。

    沒想到，一出門，就出了事。

    被抓的三個前朝舊部，十有八九就是她今天見到的那批人里的。

    趙衡心里忐忑不安，可她現(xiàn)在不能表現(xiàn)出來。

    張顯還想再問趙衡為何要男裝出行，這時，一個小廝匆匆跑進(jìn)來，朝趙衡行了禮，方轉(zhuǎn)頭同張顯附耳說了幾句。

    張顯看了趙衡一眼，眼里的懷疑消了大半。

    他半是提醒半是警告地道了句：“這幾日公主行事，可千萬別被抓到什么把柄。”便起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去。

    那小廝依舊又同趙衡行過禮，這才轉(zhuǎn)追著張顯離開。

    趙衡就近找了個位置坐下，緩緩?fù)铝丝跉狻?br/>
    這小廝她認(rèn)得，是沈驚松身邊伺候的。這時候來，應(yīng)當(dāng)聽從沈驚松吩咐，替她解圍的。

    得虧今日碰到了辛漸，并且辛漸陪她一起回城了。

    否則即便有沈驚松，她男裝出城這一點，在城門口不會這么輕松就應(yīng)付過去。

    在張顯這里，更難逃嫌疑。

    但今日僥幸躲過，接下來該如何辦？

    被抓的那三名前朝舊部到底是不是她今日見的席家軍？

    趙衡懸著一顆心，不自覺掐緊了手。

    她得想辦法跟那三人聯(lián)系上。

    …

    翌日一早，趙衡又出門了。

    這一回，她沒遮掩行蹤，而是大大方方地從正門走了。

    她坐上馬車一走，公主府門前那些商販以及落腳行人，就少了三分之一。

    馬車行到西市，停在一家地段極好的胭脂鋪前。

    鋪子里的掌柜早早得到消息，慶陽公主要來，已經(jīng)候在門前了。

    馬車一停，趙衡剛下馬車，身材略顯圓潤的掌柜就滿臉笑容迎上來，恭恭敬敬道：“我家公子已在店里了，公主里邊請?！?br/>
    掌柜正說著話，他身后不知打哪兒串出個面白伶俐的小伙計，脆聲聲地對立夏道：“姐姐，馬車交給我來安置吧?！?br/>
    聰明的掌柜，伶俐的小伙計，這間胭脂鋪里倒是個臥虎藏龍的地方。

    趙衡進(jìn)去前，不動聲色地掃了眼四周，果然周圍茶廝里喝茶的、沿街叫賣的小商販多了好幾張熟面孔。

    都是出門時在公主府前見到的那幾個。

    看樣子，她是又被事無巨細(xì)地盯上了。

    趙衡抿了抿唇，斂去眼中的暗色。

    她隨著掌柜走進(jìn)鋪子里間，辛漸果然已經(jīng)坐在里面，正對著幾盒胭脂挑挑揀揀。

    掌柜將趙衡引進(jìn)來，就躬身退下了。立夏則候在外間喝茶，沒進(jìn)來打擾二人說話。當(dāng)然，最主要的還是怕自己被辛公子的美色迷得七葷八素，不小心說多了話，壞了公主的事。

    辛漸推來一個盒子，語氣熟稔地喊了一聲寧寧：“鋪子的地契房契還有轉(zhuǎn)讓文書，都在這盒子里，你清點一遍，看看可有漏的。”

    趙衡見他半點不生分，宛如多年好友一般，自己也不客氣了，拿過盒子清點文書。

    辛漸人生得美，辦事也漂亮，這份轉(zhuǎn)讓文書已經(jīng)蓋了官府的印，辛漸也簽了字。

    也就是說，這個盒子到了她手里，這間鋪子，從地皮到房子，就完完整整屬于她了。

    趙衡不由動容，謝謝二字到了嘴邊，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辛漸這般爽快，要的不是她這一聲謝。

    “店里這些胭脂水粉，全是今兒一早上新的。”辛漸邊調(diào)胭脂邊道：“有個老掌柜和小伙計，嘴巴嚴(yán)實人也還算機靈，你若是一時找不到人，就先用著他們?！?br/>
    趙衡道了聲好，目光落在辛漸身上，情緒晦暗不明。

    今日的辛漸，還似昨日看到那般隨性，披散頭發(fā)，穿寬袍廣袖，臉上描過眉，涂了口脂，很有幾分陰柔之美。

    若上了街，怕是要引起眾人癡癡注目的。

    這樣美的一個人，是不是做什么事都不會引起人懷疑。

    因為他身上的美，已經(jīng)把人的注意力都吸引走了，顧不上想別的了。

    辛漸仿佛沒發(fā)覺趙衡的走神，依舊自顧自地道：“今日是個不錯的日子，前頭一間茶肆周年慶典，正舉辦什么茶友會，趁著人流多，等會兒咱們就開張迎客罷。”

    他說話間，已經(jīng)調(diào)好手里的胭脂，蓋上蓋子，塞到趙衡手里：”這盒胭脂，就當(dāng)是送你的開業(yè)之禮，專門為你調(diào)的?！?br/>
    辛漸無聲地比了個“毒”的口型。

    辛漸離去，立夏免不了又是一陣癡望。待她回過神，掀起簾子探了半個身子進(jìn)來，小聲問道：“這鋪子，辛美人就這么給我們了？”

    趙衡捏著瓷盒，慢慢點頭：“他知道我現(xiàn)下處境急。”

    “那這其中不會有什么陰謀詭計吧？”立夏沉迷美色歸沉迷美色，該懷疑辛漸有不良用心還是會懷疑。

    她一臉防備道：“無故獻(xiàn)殷勤，非奸即盜。這個地段的鋪子，可是有市無價的，他這么輕易就給了我們，一定是別有居心?！?br/>
    趙衡搖了搖頭：“不必懷疑他?！?br/>
    一個用美色就能殺人的人，卻懷疑他耍陰謀手段，那是對他的侮辱。

    掌柜和小伙計想是已經(jīng)被交代過了，等趙衡和立夏出來，齊刷刷地喊了聲東家。

    “東家，小的叫福東來?！闭乒竦?。

    伙計飛快接上：“東家，小的是吉祥。”

    立夏“噗嗤”一聲笑了，玩笑道：“你家里是不是還有個兄弟叫如意？”

    吉祥點點頭：“小的家里三兄弟，有兩個弟弟，分別叫如意和安康。”

    他睜著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十二三歲的年紀(jì)，身上還有一股少年的稚氣：“不過他們都沒啦，陛下率軍進(jìn)城那日，有隊官兵將我爹娘和兩個弟弟都?xì)⒘?，搬走了我們家里的東西。我比較聰明，躲在茅坑里，他們沒發(fā)現(xiàn)。”

    立夏臉上笑容一凝，別過頭，沉默了。

    福東來擰眉，伸手拍了拍吉祥的腦袋，呵斥道：“話這么多，趕緊去外邊招呼客人。”

    吉祥“哎”了一聲，高高興興地跑出門，拉著嗓子喊：“新鋪開業(yè)啦，各位姐姐妹妹們進(jìn)來瞧一瞧看一看吧，我們鋪子里的胭脂水粉是整個汴梁城最好看的。涂上它，保準(zhǔn)你閉月羞花人見人愛?！?br/>
    福東來聽著少年元氣滿滿的聲音，眉頭總算松了松，有些拘謹(jǐn)?shù)爻w衡道：“這孩子家里沒人了，如今叫小的一聲義父，我們爺倆同病相憐，都沒了家人，索性一起搭伙過日子，我將他養(yǎng)大，以后他替我送終。只是小的平日忙，沒時間管他，有些不懂事，還望東家見諒?！?br/>
    趙衡搖了搖頭，道了聲無妨。

    吉祥是個聰明孩子，他跟她說了自己的身世，是在隱晦地表示，他和她一樣，和如今的朝廷有著血海深仇。

    福東來也是。

    雖說是今日第一天開業(yè)，但實際上這胭脂鋪在此風(fēng)雨幾十年不倒，早已經(jīng)成了汴梁城里夫人小姐們常來的地方。

    外頭招引客人的吉祥，很快就引進(jìn)來幾個年輕夫人，嘰嘰喳喳地道：“幾位夫人，我們店里今日上的脂粉可是我們小東家親自調(diào)的，比原來的更好用，更貼膚。您看看小的這張臉，是不是白里透紅的？悄悄告訴幾位夫人，小的臉上涂了脂粉呢?！?br/>
    幾個夫人頓時一陣笑。

    “你一個小男子漢，怎么還學(xué)女人涂起粉了？不怕別人笑你娘們啊？”

    吉祥振振有詞：“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誰規(guī)定小男子漢，就不能愛美啦?！?br/>
    “是是是，你能愛美?！庇袀€夫人壓著笑意，語調(diào)嬌俏地道：“你涂在臉上的這個粉，拿出來給我試試。”

    這個聲音，聽著很耳熟。

    坐在柜臺里的趙衡抬眼一看，方才說話的那位夫人，是趙璇。

    同她一起來的幾個年輕夫人，是那批嫁了新朝將官們的前朝官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