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晚鐘雪茹睡了個好覺,把精氣神給養(yǎng)足了才能應(yīng)對接下來的事情。身邊這些小宮女看著就不靠譜,她唯一能指望得上的還是只有一面之緣的五皇子,五皇子對她這個“妹妹”寵愛,想要攻克皇帝那一關(guān),五皇子的“推波助瀾”是必不可少的。
她對皇室的記憶少之又少,印象里五皇子去年娶了正妃,是布政使王家的嫡次女,鐘雪茹對她有些印象,是個說得上話的女子。她們同在后宮,她能見到五皇子妃的機會約莫比五皇子還要多些。況且五皇子妃才入宮一年,對懷興公主尚不了解,在她面前不容易露出破綻。
鐘雪茹一清早就醒了,她可沒有那么多功夫休息,她實在太想知道都督府上的情況了。她不習(xí)慣被人伺候,趁著翠煙她們還沒進(jìn)屋,便從箱籠里翻了衣服出來。公主的衣裙都是尚衣局一針一線做的,質(zhì)地柔軟針腳細(xì)膩,鐘雪茹撫了撫布料,竟產(chǎn)生了些許不敢褻瀆之感,總覺得自己粗手粗腳的,穿這衣服也糟蹋了。都督府上的成衣也多是托人做的,她自小跟著兩位哥哥,詩書字畫倒是會些,論起女工那便是真的一竅不通了。
鐘雪茹雖未親眼見過公主打扮,但她常在京中活動,同是京內(nèi)的官家小姐,她還是有些見識的。她回憶著異姓王族嫡女們的裝扮,像模像樣地給自己套了里外三層,換上寶藍(lán)色羅裙,裙面用暗金線繡出凌云花紋,碎玉石點綴如璀璨星辰。她走到鏡前一看,鏡中少女纖腰裊娜弱不禁風(fēng),是話本里最愛稱贊的骨態(tài)之美,可惜在鐘雪茹的眼里,這懷興公主還是瘦弱了些。
她坐在鏡子前仔細(xì)地端詳著這張臉,大約是病得久了,兩頰有些凹陷,看起來更像是營養(yǎng)不濟(jì)。一回想起昨天一整夜她也只喝了一碗粥,半根肉絲兒都沒見著,若不是清楚自己如今的公主身份,她都快要懷疑被人虐待了。
要恢復(fù)力氣,不吃飽可怎么行。
想到這兒,鐘雪茹肚子又餓了。
她起身,掀開珠簾朝外間喊了一聲:“翠煙?!?br/>
聽見聲音的翠煙立馬進(jìn)了屋:“公主您醒……呀!公主您怎么自己換了衣服!”
鐘雪茹笑了笑:“醒得早,就自己換了,我穿著身好看嗎?”
“好看好看,公主穿什么都好看?!贝錈熜σ饕鞯胤鲎$娧┤?,“公主今日氣色也好了很多,真好!”
鐘雪茹心想,看起來這個丫頭和公主的關(guān)系不錯,都敢這么親近地跟她講話了。她剛剛的語氣翠煙也沒覺得有什么異常,看來就這么說話應(yīng)該不會有太大問題。她放下心,對翠煙說道:“我有些餓了,擺飯吧?!?br/>
“已經(jīng)吩咐下啦,公主幾乎都是這個時候醒的,不過今天早了些?!惫靼l(fā)燒那會兒可把翠煙給擔(dān)心壞了,但沒想到公主一醒過來,精神頭比之前還要好,可以自己穿衣下地,瞧著臉色都有了光澤。
翠煙當(dāng)然不知道,這是鐘雪茹自己調(diào)息的結(jié)果。都督府是武人家,鐘雪茹雖然是女兒身,卻也從小跟著兩位兄長扎馬打坐,父母親疼愛她,特地請了師父教導(dǎo)她。師父教她舞劍吐納,為的是強身健體,舞劍既能防身又能獻(xiàn)藝,再適合她不過。鐘雪茹自小修習(xí)至今未有懈怠,雖然不說如師父那般門門道清,但理論知識卻還是記得不少。她看得出公主的身體差在底子上,皇室女子多嬌貴,成天養(yǎng)在深宮里,用湯藥勉強續(xù)著,又不常見光,體質(zhì)哪能好得起來。
鐘雪茹倒不是質(zhì)疑宮中御醫(yī),藥食進(jìn)補是一回事,但這副身子最需要的還是活動,就算不像鐘雪茹那般修行,起碼得跟常人無異。昨日她光是下了榻就嚇得所有人都來攙扶,可見他們對公主的保護(hù)是多么嚴(yán)絲合縫,就差把公主給捆在塌上了。
鐘雪茹雖然不認(rèn)識懷興公主,但畢竟現(xiàn)在用著人家的身子,見她這般孱弱又不用正確的方法調(diào)理,不免同情起來。
翠煙見鐘雪茹許久沒有說話,還當(dāng)她又有哪里不舒服,趕忙喚道:“公主?”
鐘雪茹回了神,事情想入迷了,差點忘了這兒還有個人。她抱歉地笑了下,說道:“我沒事,用飯吧?!?br/>
翠煙扶著鐘雪茹去了前殿,早膳與鐘雪茹想象的一樣,又是清湯寡水,不過白粥里倒是撒了些肉末,讓她勉強有了些食欲。精致的四珍碟里放的是寶塔菜之類的腌菜,鐘雪茹無聲嘆氣,也行吧,至少給白粥加了些咸味。
她覺得她很有必要找個人說說,給公主改善一下伙食,就面前這些還不及她在都督府早膳的一半,怎么可能吃得飽。公主才十四歲,還在長身體,哪能這么苛待。
不過她又想了想,她這細(xì)胳膊細(xì)腿的,估摸著胃口也不大好,吃不下太多。
食不言寢不語,鐘雪茹安安靜靜地用完了早膳,直到翠煙被她招呼過來收拾盤碟,她才開口道:“我今日想出去轉(zhuǎn)轉(zhuǎn)?!?br/>
翠煙的表情就像是聽見了祥云現(xiàn)世一般,嘴巴張得能吞下半只鵪鶉:“公主昨日還病著,該好好休息才是!”
“我已經(jīng)好了許多?!睘榱擞∽C自己的話,鐘雪茹特地站起身,原地轉(zhuǎn)了一圈,“你瞧?!?br/>
“可是五皇子吩咐過……”
很好,果然提到了五皇子。鐘雪茹心中暗喜,飛快地接話:“我久病宮中,也無甚機會見過五皇嫂,五哥……五皇兄這幾日為我的病操勞,定會冷落了五皇嫂,于情于理我都該去賠個不是?!辩娧┤憔幤鹪拋硗耆恍枰蚋垢?,她也知曉自己這話壓根沒有邏輯可言,但只要能唬住面前的小丫頭就行。
她說得煞有其事,讓自己的表情也看著嚴(yán)肅起來。翠煙見狀果然心里一怕,訥訥說道:“那、那我去讓他們準(zhǔn)備步輦……”
鐘雪茹滿意地點點頭:“去吧。對了,你和白石同我一道去就行,不用帶太多人。”
翠煙顯然是腦袋還沒反應(yīng)過來,傻傻地應(yīng)下,退去了外間。
鐘雪茹思量著,昨日只和白石有過一面之緣,但對她的印象卻很好。翠煙是個貼心的,但在大事上還是拿捏不了主意,又有些莽撞,鐘雪茹自然不能指望她。白石倒是個聰明人,操持起公主殿內(nèi)事務(wù)有條不紊,看來要了解殿內(nèi)與后宮的構(gòu)成情況,還得從白石那兒下手。不過聰明人也有聰明人的壞處,萬一叫她看出了端倪,鐘雪茹就能難找借口去調(diào)查鐘家了。
還不能太急,走一步算一步吧,先觀察一下白石。
鐘雪茹打定了主意,走回內(nèi)室,等著翠煙與白石回來替她梳妝打扮。
等了快一炷香的時間,翠煙才帶著白石回來。白石一進(jìn)屋便朝鐘雪茹行了一禮:“公主,步輦已經(jīng)備好,奴婢也托人去五皇子那兒遞了話?!?br/>
白石做事考慮得還是比翠煙周全些,鐘雪茹十分滿意,不過她不能表現(xiàn)得太明顯,只能略略頷首,而后朝她們揮了下手。白石自然心領(lǐng)神會,與翠煙一左一右地伺候鐘雪茹打扮。
鐘雪茹平日里用不了這么多珠釵玉環(huán),只覺得妝臺上的每一根簪都格外好看。其中她最喜歡用金絲銀線纏出的鳳蝶,蝶翼以翠綠與緋紅的寶玉點綴,可惜與她今日所選的寶藍(lán)色羅裙不搭調(diào),白石自然沒有選它。她挑了一根白玉簪,同體雪亮剔透,清塵如月。玉簪螺髻,美人酥手,雖然懷興公主這張臉稱不上絕色,但一番打扮之后,倒也令人賞心悅目,只可惜還是能看得出是個病秧子。
鐘雪茹不禁托起腮,忽然很是懷念自己那張一看就十分健康的臉。
“公主,我們這就出發(fā)嗎?”白石出聲提醒她,“現(xiàn)在出發(fā)的話,正好可以趕著日頭不高的時候到東二所?!?br/>
懷興公主尚年幼,因為身體的緣故還未議親,至今住在景陽宮的西殿。五皇子成婚一年,還未受封,估摸著這兩年也該去到封地上了。
鐘雪茹想著早日見著五皇子妃也是好了,便起身攜著白石翠煙二人走了。
西殿與東二所距離本就不遠(yuǎn),對鐘雪茹來說幾乎是步行可以前往的距離。奈何她本身對皇宮內(nèi)的地形就不熟,加上懷興公主病弱名聲在外,誰也沒有那個膽子讓她真的走動。鐘雪茹只能被人抬著,慢慢悠悠地朝東二所去,抬著步輦的宮人生怕擾了她,走得極慢,短短的路程走得賽烏龜爬行,可把鐘雪茹給憋壞了。
抵達(dá)東二所的時候,鐘雪茹才感覺到久違的自由。
五皇子親自來殿前迎接鐘雪茹,鐘雪茹對這個疼愛妹妹的皇子頗有好感,讓她聯(lián)想起家中的兩位兄長,便生出些自然的親切感。
只不過五皇子身邊卻站著另外一人,此人身形比五皇子高大些,身形頎長,著一身玄色衣袍,面如冠玉,風(fēng)姿特秀。鐘雪茹看得有些發(fā)懵,腦子里忽得閃過一句“蕭蕭肅肅,爽朗清舉”。這世間竟有生得如此好看的人,與他一比,她那兩位已算得上京中一等一面貌的兄長根本不堪相提。
見鐘雪茹的目光落在了那人身上,五皇子含笑介紹道:“這是我同母胞妹懷興,她身子弱,昨日病才康愈。懷興,這位是永安侯,今年剛承了侯位。”
永安侯笑著作揖:“元佑見過懷興公主?!?br/>
元佑……永安侯……
鐘雪茹猛然反應(yīng)過來,面前這人竟然就是名聲赫赫的江元佑!
江家一門忠烈,早在兩代之前便已封侯位,老侯爺更是為當(dāng)今皇帝征戰(zhàn)北疆平亂,唯留下老夫人與尚在孕中的夫人譚氏,譚氏誕下一子,便是江元佑。江元佑子承父業(yè),自幼習(xí)武行軍,十四歲隨軍出征,十六歲一人之力奪敵將首級成名。世人皆說江家代代英豪,而江元佑是難得一見的少年英才,關(guān)于他的傳言霎時間鋪天蓋地,連街頭的說書人都會講述他的邊關(guān)傳奇。
他即是敵軍眼中的修羅,所到之處,必血流成河,尸山血海。
鐘雪茹身為都督之女,自然是聽說過他的,她從未見過他的真面目,僅僅聽到那些傳說,便也只能想象出一張五大三粗兇神惡煞的面容。
可面前這眉眼含笑,容貌清俊的男子,和傳言中的也相差太多。
鐘雪茹被震驚到失語,竟然忘記了說話。
江元佑頗有興趣地看著她,她的表情格外精彩,忍不住問道:“莫非公主也是聽說了那些傳聞,也同他們一般怕我?”
聽到了“怕”這個字,鐘雪茹可算回神了。她怎么可能怕他,只是事實和想象相去甚遠(yuǎn),她一時半會兒沒能接受而已。
她按下自己翻涌的震驚,正色道:“不曾。”
“是嗎?”
“咳,元佑,懷興可經(jīng)不起嚇。”五皇子及時將鐘雪茹護(hù)在身后,擋住了江元佑的視線。過了會兒,他回身對鐘雪茹說道:“別在這里吹風(fēng),怕又要病了。你皇嫂替你備了你愛吃的糕點,我?guī)闳L嘗?!?br/>
言罷,他用眼神示意著翠煙白石。白石是個機靈的,立刻上前扶著鐘雪茹就要往里走。翠煙慢了一步,但也很快跟了上來。
江元佑看向五皇子,說道:“靖珩,你對你這胞妹倒是疼愛得緊?!?br/>
五皇子靖珩嘆了口氣:“你也聽說過懷興的身體,御醫(yī)都說她活到十四歲都已是不易,如今每一天都是數(shù)著日子在過,我若再不悉心疼愛,以后怕也沒了機會?!?br/>
江元佑沉默不語。
靖珩好歹還有個可以疼惜的妹妹,而江元佑卻是個獨苗,從小在槍兵盾斧里長大,哪里經(jīng)歷過親緣情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