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御花園里，頭一回那樣熱鬧?？v是大雨傾盆，都還圍滿了人，嘰嘰喳喳的語聲伴著風(fēng)雨雷電的交鳴，混沌中像是索命的響。

    宮人們第一個(gè)便去稟報(bào)了圣人，可不知為何，圣人始終不來。而后這事情便傳開了，好事者站了里三層外三層，俱圍著那一口被雨水灌滿的枯井。

    殷染急急撥開人群，見到了素書自井底被人撈出的尸首，身子已經(jīng)泡腫，皮膚都泛了青，手中緊緊抓著一只小小的純金鑲翡翠的長命鎖，她還認(rèn)得，是素書特意給小七挑的。她用力去掰素書的手，她問她：“你不是要將這鎖送給小七么？我替你給他戴上，你松手，你松手好不好？我會(huì)告訴小七，這是他阿家送給他的，讓他一輩子戴著它，你松手好不好？”

    她說著說著，全身便發(fā)起抖來，只那雙眼又犯了擰，直愣愣盯著素書的臉，就那樣盯著。素書一向是個(gè)溫和得幾乎沒有痕跡的人，家中世代明經(jīng)，知書達(dá)理，便是在井水里泡了兩夜，臉上的神態(tài)仍安然而靜默。

    便是這樣的素書，便是這樣的素書呵——

    她怎么竟有那個(gè)膽量，就這樣投了井？！

    殷染想著，想著，頭皮被大雨淋得發(fā)麻，她怎么也想不明白。素書是歡喜圣人的，素書已生下了玲瓏可愛的小皇子，圣人對(duì)素書是極寵愛的……

    為什么呢，為什么她卻聽見旁人在議論著，說她將自己的舌頭都割破了，顯見得是一門心思尋死，根本沒給自己留下回頭路……

    她忽而想起，素書曾經(jīng)懷著怎樣的絕望，對(duì)她說：“我不愛過這樣的日子?！?br/>
    大雨不管不顧地淋下來，后宮亂象甚至驚動(dòng)了神策軍，高仲甫命人過來將尸首抬走，殷染跟著走了一路，全身冷透，心被雨水澆成了灰。

    戚冰沒有來，紅煙沒有來，甚至，連圣人都沒有來。那些宣稱掛念素書的，甚至，那個(gè)宣稱歡喜素書的，都沒有來。

    旁人都漸漸地散了，只有她，還在渾渾噩噩地跟隨，都不知到了何處。風(fēng)雨茫茫，四方似遍布了鬼眼，直愣愣地盯視著她，不容她逃遁。

    高仲甫終于無法忍耐一般回轉(zhuǎn)身來，看著這個(gè)被大雨洗脫了妝的表情木然的女子，帶著一些哀戚道：“殷寶林，請(qǐng)回吧！”

    殷染惶惶惑惑地應(yīng)了一聲，抬起頭，風(fēng)雨凄厲，高仲甫的眼神隱在雷電的幕后，模糊難辨。剎那之間，她想起了那一乘流黃頂?shù)募巛洝?br/>
    她恍惚地?cái)D出一個(gè)笑，落進(jìn)高仲甫眼里，卻覺毛骨悚然。殷染沒有行禮，轉(zhuǎn)身便往回走。恍惚間聽見有誰在喚她，卻又仿佛不過是幻覺。她實(shí)在不過一個(gè)孤魂，搖搖晃晃地走在幽冥的河流旁，雨水自地下倒灌上來，冰冷黏膩，將她包圍至窒息……

    沒有人。

    沒有人會(huì)來救她。

    就如阿家死的時(shí)候一樣……

    四面八方，沒有人知道，她在這夏末秋初的冷雨中發(fā)抖。

    ***

    畢竟已經(jīng)過去了一年半，殷染已經(jīng)記不太清當(dāng)時(shí)的種種細(xì)節(jié)。

    只有那冷，那滲入心底的冷，已牢牢扎根在腦海。每每想起，便牽扯出渾身疼痛。

    原來夏末，比深冬還冷。

    她不知道是什么時(shí)候，自己終于被人發(fā)現(xiàn)了。

    有明晃晃的火光照在她眼底，而后又被丟開。她聽見幾聲短促的男人的呼喝，與雜沓的靴聲，然后，天地重歸于寂靜。

    她被納入了一個(gè)溫?zé)岬膽驯А?br/>
    是他。

    仿佛迷途又歸家的孩子，她竟在一個(gè)少年陌生又熟悉的懷抱里，放松了所有的戒備，難受地說了一句：“我還道再也見不著你了。”

    他挑起一雙桃花眼，雨幕中目光一片濕漉漉的好似洗透的琉璃，他擁抱她的姿勢仿佛他也已經(jīng)渴望她很久很久，他說：“你這個(gè)傻女人?！?br/>
    從小到大，有人罵她賤，有人罵她浪，但從沒有人罵她傻。

    此刻，她卻當(dāng)真傻兮兮地笑了。

    是他，在這萬物昏昧的時(shí)候，涉水而來。

    是他出現(xiàn)了，他抱她，他溫暖她，他告訴她不必害怕，不論如何有他在。

    真好，是他，不是別人。

    段云瑯抱緊了她，微微蹙眉，低首看她。天地飄搖，生死飄搖，女人明明比他大了三歲，抱在懷里卻輕得似一把被風(fēng)雨淋得散去的香灰。他的心仿佛被什么攫住了，他想起方才看見的那一具尸體，他想起更久以前，他的母妃死去時(shí)的表情……

    兩具濕淋淋的身軀在大雨中緊貼一處，憑著一股不知從何而來的沖動(dòng)，他摸索著以自己的唇去尋她的唇，在將將觸到那柔軟的一刻，她卻倏然偏過了頭去。

    嘩啦——

    一道閃電，劈裂了夜空，照亮她眼底一片冷冷銀灰。

    那一夜他終于帶她去了御花園中的百草庭，從沒有人敢去的地方。他用纖塵不驚的動(dòng)作褪去她濕透的衣袍，一遍遍親吻她玉潤的發(fā)紅的肌膚，卻遲遲不肯動(dòng)作。大雨瓢潑在窗扇上，像無數(shù)人在興奮地窺探著他們的秘密，興奮得舉手拍窗。他拉了簾子，將那只銀香球塞進(jìn)褥子里，低聲問她：“暖和些么？”

    她面無表情地看著那銀香球中的一點(diǎn)火芒。

    “你扔不掉它的。”他低低地笑，“看，還不是被我撿回來了?！?br/>
    她披散的長發(fā)貼在如雪臉頰，一雙眼睛幽深發(fā)亮地凝著他。她仿佛漸漸找回了神志，漸漸明白過來他們此刻在做什么，也漸漸感受到愈來愈清醒的悸動(dòng)。

    仿佛還有些不能理解，她干燥的嘴唇微微翕動(dòng)，他側(cè)耳去聽，聽見她疑惑地問：“你為何要這樣……待我？”

    是真的疑惑，沒有怨恨，也沒有羞澀。

    她是真的疑惑，他與她，為何要有這許多糾纏？

    他閉了眼不回答，薄涼的唇自她圓潤的肩輕輕滑至纖白的頸，而后，輕輕含住了她的耳垂。

    她全身一顫。

    他的聲息沙啞地遞入她的耳中，震得她的耳膜曖昧地鼓動(dòng)：“我想要你?！?br/>
    她的眼睫壓抑地低垂，她似乎從沒聽過這樣直白的話。直白得甚至有些粗俗，像窗外不時(shí)斬落的駭人的閃電，不容人稍一錯(cuò)眼。他仍是輕輕舔舐著她的耳垂，感受到她在懷中極輕微的顫栗，他便用體溫安撫著她。

    他輕輕將她放平在榻上，小聲在她耳邊道：“我也是第一次，做不好處，你說說便好，莫要打我?！?br/>
    她的眼神驟然一縮，凝注著他，像只緊張的小貓。他這回卻沒有笑，神容沉默得幾近于肅穆，他仿佛比她還要緊張，緊張得多。

    她慢慢地伸出手臂，長袖在她臂上滑落下來，露出纖巧的手腕，如無骨的藤蔓，一分分地攀上了他的肩，摟住了他的頸。

    那樣寒冷的雨夜，那樣幽深的房櫳，那樣溫柔的少年。

    那如是夢，也該是她這二十多年里，最美的一場夢了。

    ***

    后來，偶爾兩人纏夾不清的時(shí)候，段云瑯會(huì)在黑暗里抱著她吻著她追問：“我第一次做得可好？”

    她臊得全身發(fā)紅，只管搡他，咬緊了嘴唇不答話。他便笑，又是那種清越安然的笑：“想必是很好的了?！?br/>
    心縱有意要剜去那些骯臟的惡瘤，身體卻總有著至深的記憶。不需多作提醒，便牽扯出半生疼痛。這么久以來，段云瑯很清楚，他們的身體有多契合。床笫之間，如一個(gè)無人能侵?jǐn)_的幻境，他可以對(duì)她做任何事情……

    而余韻還未過去，她已然端著那副平平淡淡的聲氣，若無其事地對(duì)他說：“忘了我吧”——

    段云瑯猛然睜開了眼。

    就如猝然被拋上了河岸的魚，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卻什么也呼吸不到。

    他用力瞪大眼睛，盯著床頂上層層疊疊如仙山夢境的金博山，不知道過了多久，才反應(yīng)過來，這里是自己的王宅，自己昨夜是提前回來了。

    因?yàn)樗f，忘了她吧。

    眼前似乎總晃動(dòng)著昨夜那銀香球里的火光。幽幽裊裊的香氣，繚繞在她清冷的眼底。他其實(shí)記不清楚這一年半以來自己究竟找過她多少次，因?yàn)槊恳淮味挤路鹗且粯拥模疾贿^是在床上的三尺之地騰挪廝殺、煎熬掙扎，她總是很清醒，而他也從未迷醉到忘了分寸。

    昨夜他們并沒有爭吵。兩個(gè)人都很平靜，甚至面容帶笑。他仍然可以擁抱到她，就如過往的每一次一樣。他仍然感到幽秘的痛苦，就如過往的每一次一樣。

    回首這一年半，自沈才人死后，風(fēng)平浪靜，內(nèi)外無事。他去找她，她便陪著；他不找她，她便等著。

    她從來沒有說過，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直到昨夜，直到昨夜她嘆息著要結(jié)束這一切，她也沒有說，她究竟是怎么想他的。

    身體還是熱的，魂靈卻已然冷卻。

    一年半了。

    黑暗里，懷揣著各自的秘密與痛苦，他們已經(jīng)廝纏了一年半了。

    而她還是叫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