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盈閣內跑的跑散的散,在路遠難沒發(fā)話之前,既沒有人敢攔著路尹尹,又沒有人敢看著她,可偏偏不能讓她跑了,不能等路遠難回來后找不著路尹尹的人。
下人們很為難,慌做一團,他們都紛紛忙乎起來,眼神卻一直盯著門內動靜,路尹尹一直緊閉著門,也沒人敢去問問話。
僵局終于等到趙之的到來才打破,他背著藥箱,留著白色胡須,站在這富盈閣內信步走了一圈。這地方倒是沒什么變化,和他當年第一次來給這路家大小姐診脈時一樣,花還是那些花,草還是那個草,人卻不是那些人了。
趙之看了一圈眼前下人們,個個都面生的很。說來也是奇怪,這路小姐周身的丫鬟下人們,總是換得很勤快。聽聞是路尹尹脾氣不好,難伺候,仲夫人挖空心思也選不中稱路小姐意的人。
就是不知道這傳聞是真是假,趙之摸了摸胡須,伸手在門上敲了三聲。
等了片刻鐘頭,里面一點動靜都沒有。趙之身后的丫鬟下人們都伸長脖子往里頭望,也沒誰看出個所以然來。
“路小姐,我是趙之趙太醫(yī),聽聞小姐抱恙,我來看看?!壁w之說話的聲音大了些,里面還是沒有動靜。
“趙太醫(yī)!我來!”一個粗使丫鬟二話不說,一把撞開門,卻不曾想這門竟然沒鎖,她一沖就開,還直直地沖到了地上,丫鬟身后的下人們都立即圍了上來看熱鬧,人壓人人擠人的,趙之抵不住他們,一把老骨頭也被擠出來人群。
房內一片狼藉,瓶瓶罐罐的都被摔摔砸砸了,地上都是些陶瓷碎片,還有一把鋒利的匕首和幾條零碎的衣服布料。看得出來,那些衣服布料都是從路遠難身上刮下來的,難道路尹尹曾用這匕首指著路老爺?!
丫鬟們都想到了這點,可她們沒人說。面面相覷之后,還是趙之走了上去。他一眼就看到了倒在一片狼藉之中的路尹尹,還有她懷里緊緊抱著的一只小奶貓。小貓嗜睡,可眼下人多嘴雜,小貓也醒了。
“喵嗚!”嘟嘟先是沒反應過來,接著它動了動胡須,打了個大大的哈欠,小圓臉使勁左右擺了擺,待它看清面前有這么多的人,它渾身的毛都豎了起來,齜牙咧嘴的。
嘟嘟跳出路尹尹的懷里,渾身炸毛,走到路尹尹前面,爪子都亮了出來。它試圖擋住丫鬟小子們靠近路尹尹的步伐,每當有人靠近她一點點,它就渾身緊張,不停地叫,它只是個小奶貓,擋不住這么多人。
趙之讓幾個粗使丫鬟把路尹尹抱到床上去,讓其他的丫鬟快速收拾干凈房間。他自己則是捏著嘟嘟的后頸,到了外間去等她們收拾干凈。嘟嘟在它懷里死命地叫喊,趙之瞧了它一眼,從懷里掏出幾片特殊的葉子。
他將這種葉子送到嘟嘟鼻子前聞了聞,嘟嘟瞬間雙眼放大,喵嗚喵嗚的聲音也不再那么尖銳。不過一會嘟嘟就在趙之懷里撒嬌賣乖,抱著葉子到打滾去了。
丫鬟們收拾干凈了,請趙之進去。趙之背著藥箱,穩(wěn)步走進去。嘟嘟見他走了,它嗅了嗅趙之給它的葉子,轉了轉大眼珠子,甩了甩尾巴不要那葉子也跟著趙之走了進去。
“小姐還在睡覺,太醫(yī)不要見怪?!毖诀呓o趙之上茶,輕聲細語問候。
嘟嘟一步從地上跳到床上,它在路尹尹臉邊嗅了嗅,接著在她身邊坐著,兩個爪子直直地豎著,后面兩條腿弓著,標標準準的小貓坐姿,一臉擔憂地看著路尹尹。
它的小圓臉一直低著,眼珠子盯著路尹尹,趙之等了多久,它就等了多久,一盞茶的時間過去,它連個姿勢都沒換。
“路小姐這怕不是睡覺?!壁w之上前又診了脈,看了眼睛,最后說,“她是受驚直接昏了過去,哪有人睡得這么深?!?br/>
小丫鬟閉嘴,陪著趙之等路尹尹。嘟嘟一直目不轉睛,盯著路尹尹的臉,它的小圓臉越來越苦大仇深。
一個時辰之后,嘟嘟一聲,“喵嗚??!”把趙之叫了過來。丫鬟都快睡著了,聽見嘟嘟叫喚她就想說叫什么叫,不過片刻之后看到趙之走上前去,接著就是路尹尹睜開眼睛。
“喵嗚!”嘟嘟舔了舔路尹尹的臉,重新竄到她懷里。
“路小姐。你醒了?!壁w之的語氣沒有嘟嘟激動,他道,“你昏過去的時候我給你診了次脈,你最近是不是總被驚嚇?脈象如此紊亂?!?br/>
“趙爺爺?!甭芬粗f了這三個字。接著她就不說話了,一直看著趙之,看到她眼睛發(fā)酸。
“路小姐幼時身體就差,我本以為你大了身子或許會好些。可沒想…還不如從前?!壁w之把方子交給丫鬟,道,“煎藥去給你家小姐吧,平日無事莫要刺激她。”
“誰敢刺激她!她不刺激別人就不錯!”丫鬟脫口而出,接著她撞上了路尹尹的視線,她想到了她性情大變,不敢吱聲了。丫鬟趕忙出去煎藥,半點不敢和路尹尹對視。
趙之也沒問她家事,他只摸了摸胡須背上箱子,“路小姐并未瘋魔,不必理會旁人,靜養(yǎng)幾日便可?!壁w之等了這么久,他方才可是有些擔憂的,可眼下人醒了,他也不打算多說什么。路尹尹與他沒什么關系,他也不好多說,雖然路尹尹的確惹人憐憫。
“趙太醫(yī)!尹尹有事想問你。”路尹尹抱著嘟嘟,蹙眉問他,“趙太醫(yī)見多識廣,可否為我解答一二。近日我時常做出狠厲的舉動,我做這些事的時候我熱血沸騰,我不覺得我是錯的??善汤潇o下來之后,我便非常害怕。我舉刀對著路遠難時心里有多暢快,接下來我就有多惶恐?!?br/>
“路小姐可否再說的細一點?”趙之關切地問她。
“就是我知道別人有意要傷害我時,有人想欺負我時,我會做出很激烈的反抗!我根本控制不了我當時的舉動!”路尹尹猜到其實是因為瑞王,李賜哲總是打罵侍妾,她心中懼怕別人再欺侮她?,F(xiàn)在她重生,沒有嫁給李賜哲,可她心里的陰影半點不曾消減。也因此,她一旦恐懼或者憤怒過了頭,她都不知道她會做些什么。
路尹尹抱著嘟嘟,一個勁地揉著嘟嘟,語氣也加重,“我不覺得我有錯!可有一點我不能理解。趙太醫(yī)您想必也知道我剛才舉刀對著路遠難了,可現(xiàn)在我竟然覺得當時想要殺他的那個人不是我!他跑后我昏了過去,我都不知道我為什么昏了過去?!?br/>
說到最后路尹尹已經是抱著腦袋,看著非常痛苦。嘟嘟被她壓得喘不過氣來,一個勁地掙扎,可它的爪子仍舊沒有亮出來。
“趙太醫(yī),我是不是真的瘋了?!甭芬吨约旱念^發(fā) ,“我要被他瘋了?!?br/>
趙之轉身搖頭,“路小姐,不是別人說你瘋你就瘋的。你和我說話的時候,你就很正常,你沒有拿刀對著我,也沒拿刀傷我,你沒有瘋。甚至和外面的下人說的不一樣,你在問我你該怎么辦,如果是真的一個殺人如麻的人,怎么會在這兒哭著問我該如何是好?”
“我沒有哭?!甭芬痤^,她只是眼眶紅了,并沒有哭。
“表面上是沒有哭?!壁w之搖了搖頭,嘆口氣,“路小姐,你說的情況我曾經見過,我之前在坊間游歷,的確有人時常做事時控制不住自己,更有甚者,會在某些時候和平時判若兩人。比如說前幾年雍州的雨夜殺人案,村民都見著是劉氏殺的人,可劉氏自己不承認,還說他根本不記得他晚上做了什么?!?br/>
趙之回憶著,說,“劉氏平時溫良恭儉,完全不像狂徒。原由我沒查清楚,不過我也見過其他的如此案例。路小姐,我只是提一下,你也不要多在意。若真的有一日覺著自己舉止不受控制了,記得及時和我說?!?br/>
“…”路尹尹點點頭,她道,“好。”
趙之見她一直抱著嘟嘟,便說,“路小姐憂思過重,若真的覺得心里不說服,該說出來。若路府無人聽你說話,那便講給這只貓聽罷,切莫忍著。你,本就身體不好?!壁w之還是說了出來。
路尹尹朝他紅眼笑了笑,“趙太醫(yī)覺得我這個身體能活過十八嗎?”
“說不定。這誰能說的中呢?路小姐放寬心罷,活著,若是每一日都酣暢淋漓,那哪怕短短幾載也過得暢快,可每日都眉頭緊鎖,活的長命百歲也不見得多好?!?br/>
“趙太醫(yī)倒不像是能說出這種話的人?!甭芬洁剑窬徍土嗽S多。
“路小姐倒說對了,這話的確不是我說的。這話是南威侯府的世子說的?!?br/>
“世子?”路尹尹在腦海里想了想趙之口中的世子,她是半點信息都想不到。
“就是昏迷在床的晉喻。路小姐可能不知道,他是為了救太子擋了毒箭,這才昏了小半年。也不知道什么時候能醒?!壁w之的語氣里無不帶著遺憾。
“他是個什么樣的人?”路尹尹隨口問問。她就想多和趙之說說話,也不知道還有沒有機會再見到趙之。
看路尹尹有興趣,他就多提兩句,“南威侯府的這個世子,那可真是個不得了的小子。路小姐久在深閨,又不多出去走動,京城中這么一響當當的人不知道也是正常。”
“晉喻當初活蹦亂跳的時候,在京城中可是能橫著走的。他那小子誰都不怕,瑞王的面子也不給,能得不得了。”趙之說起晉喻,言語里不禁帶著一種夸贊。
路尹尹聽得也覺得晉喻此人有點橫,“此人如此囂張,趙太醫(yī)還很欣賞他?”
“他呀,他這小子?!壁w之笑著,“你要是和他相處久了,你就知道他這人哪里吸引人了。一下子也說不清?!?br/>
“那他是怎么和你相處久的呢?”
“因為他三天兩頭來太醫(yī)院。來的勤快,就認識了。”
“他為什么去太醫(yī)院?”
“跌打損傷?!?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