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后，德子總是逗抱著金蛋。小月看著心里紛擾，多想明子能逗逗、抱抱、親親金蛋，想像不出那樣的蓋然性有多大，想像不出那樣的畫面有多美滿和順，可事實是許久見不著他的蹤跡了，不知道他去縣上擺攤了還是拾掇金鎦子銀錠子去了。

    這天，在房里喂孩子。豆子撞進(jìn)來，鬧騰起來。

    她叫道“你這痞子！”

    可他笑著在房里兜圈，她抱著人追攆不上，更是不忍責(zé)罰他。

    又坐在床頭，叫道:“我準(zhǔn)告訴你娘?！?br/>
    “我不怕！”他揸著手，伸來縮去。

    不管她怎樣瞪眼噘嘴，對他來說已不是恫嚇，甚至是懦弱無能的表現(xiàn)。不久，又依在她的膝上。上。小月看著他臉有多稚嫩，笑有多燦爛，仿佛眼前的他就是幾年后的金蛋，就沒有撥開他了。

    這天，也是辰初時分。小月洗漱完，回房發(fā)現(xiàn)床上的人不見了，急得到處找，可沒見著小枝，就以為她抱著出去曬陽納氣了。不久，看見明子抱著金蛋走進(jìn)了房里，不由綻開了笑臉。

    明子把他遞上來，道:“我上工看見他不知咋了在后屋溝里，就抱來了?！?br/>
    小月臉色驟變，心情驟晦，沒伸手接人，道:“你抱個親生兒子也要編個謊嗎？”

    他沒吭聲了，亦沒正眼看她，把金蛋放床上。小月沒發(fā)現(xiàn)他對兒子有親近之舉（跟以往見著口訥舉板、律行公務(wù)一樣的他無異），可還是要求他多呆會兒，因為這是他們白天第一次在九房面對面。以鄭重提醒后，道:“德子還來了好幾回了呢！”見他快步走出了房，如逃是非骯臟之地；淚就潸然而下。

    豆子放學(xué)回來，直沖進(jìn)了九房。

    小月推開他，道:“你這痞子，口渴了喝茶?！?br/>
    他拍打著她，叫道:“你兒子死了?！?br/>
    “你咋不說好，金蛋不在床上嗎？”

    他轉(zhuǎn)看床上，果見金蛋在床上攏腿吮指的，道:“我不丟溝里嗎？咋還沒死？”

    小月怒不可遏，翻過了他的屁股重重地扇了幾掌。他放潑，賴地上哭了起來。小月看著床上怡然自樂的兒子，淚就不斷涌出來，捫心自問他真不要我娘倆了，以后的日子可咋過？

    這天，小月終于把豆子以前給自己撐傘、那震撼人心的感動給抹煞殆盡了。因為看見他把囡囡抵在墻旮拳腳相向，而她蹲在地上護(hù)著頭號哭。她忙跑上去扯他問因，為何赫然而怒，不顧絲情毫意，放恣行兇？

    他仍手腳并動，叫道:“她是潘家丫頭，不叫我少爺，還要我叫她姑姑，你說我該打不該打？”他見李無香上來，忙迎上去，加舌撰言又別于前，元兇大憝皆由嘴出。

    李無香欣然一笑，道:“是嗎？那她為啥號喪呀？”

    “我掌她嘴了，這沒規(guī)沒矩的下人不管可不行呀！”

    李無香笑了起來，慣縱如常，對他的行為大加贊賞，“這么小就知道為嬸婆操心了，長大了讓你管理潘家?！?br/>
    小月見他霸道狡辨，好像看見他長大了，知道李無香一開口，說什么亦是多余贅物，把囡囡扶起來，擁在胸前。

    豆子向李無香要她做丫鬟，說帶去念書特威風(fēng)。

    李無香問:“私熟里有人帶嗎？”

    “沒有，誰帶得起呀！只有潘少爺我敢擺這闊。”

    李無香連叫了幾聲好，慨然相許，和他擊掌盟誓。他歡蹦亂跳，對囡囡呵喝幾聲，又上步拽扯。小月以為李無香逗稚子取樂，可見囡囡害怕之極而眼巴巴地回望，知道事態(tài)緊迫，忙拽她過來，向李無香頻求，希望把她留在身邊，以隨時隨地庇護(hù)于她，讓她在潘家有一片藍(lán)天碧甸，平安成長。

    李無香答應(yīng)給她再找一個，反而做她的割舍工作，說難得他倆相契，就當(dāng)她是他的書童，進(jìn)私塾同桌共凳，也能學(xué)一星半點，以慧蓋昧，補裨不足，長大了有別于悍妒之輩；再者老五早晚陪護(hù)他上學(xué)，各房眼紅銜怨，讓她頂替，豈不騰出勞力彌補隔閡？希望她體諒潘家管事的，冗雜難以一時周順?biāo)欤?br/>
    小月見流淚的她被扯去，還要據(jù)理力爭，以才之見，說出對她的擔(dān)心，怕受他的欺負(fù)，他下手不知輕重。

    李無香還裝顢頇，搪塞道:“不會吧！她可大多了。準(zhǔn)不定他們鬧著玩呢？”

    小月火氣直往上躥，道:“哭能鬧著玩？你不知道一個人無親無靠來潘家……”

    李無香勃然而怒，截口道:“來潘家咋了？她呆的地方能跟潘家比？我是讓她來潘家享福來了。你不是一個例子，不在安樂窩里，在這槍煙四起的年代里能過舒坦日子？才多會兒，又學(xué)會頂撞了……”

    小月干澀一笑，把話噎咽了，退卻了幾步，接著豫色和婉地道了聲嬸。

    李無香也強抑激動，道:“我知道你要用人，我不答應(yīng)給你找嗎？欸！你看看，他倆不是挺好嗎？”

    小月果見他倆手牽手，真像一對孿生姐弟。

    以后囡囡見天應(yīng)豆子播來擺去，和他去上私塾，儼然一身兼用成了他專屬女婢和書童。小月也時不時能聽見她在潘家的聲語。

    這天，空閑，正好眼見著她，喚到跟前，問前盤后，希望知道她的情況。可她不說話。小月看出她懦弱情形里的委屈，一端詳，發(fā)現(xiàn)她脖后有傷?？伤m黯然掉淚，卻一再否定人為，說是起夜碰的。小月看出是抓撓之痕，知道豆子最愛抓人了，不由心里一陣抽搐，把她摟在懷里，還給她篦了頭。她亦伏身不動，享受熨帖時刻。小月還欲給她拾掇。可外面豆子一喚后，她忙應(yīng)聲而去。小月想不出蠻橫的豆子使用什么方法讓她如此伏帖謹(jǐn)慎。追出去，看見他倆堆垛泥巴，心想怕是自己多心了，囡囡剛換恒牙，她在潘家的日子準(zhǔn)不定比自己現(xiàn)在好多了。

    她福至心寬了嗎？若否，只是對小女孩的良好祝愿了！確實是，那次為了囡囡，是她第一次劈面與李無香相爭，那么她以后在潘家的狀況呢？

    又是一年梅熟時。潘家女人愁容倦色的收工回來，腳邁進(jìn)家門，就駐足，眼盯，有的不由泛起豫色。因為屋里小狗子牽著匍匐而前的金蛋，而小貓子在后面推趕，笑聲像荷葉上的水珠，圓潤又滑爽。

    六房的笑道:“有先知先料的說得可真準(zhǔn):狗在前，貓墊后，金蛋在中頭?！?br/>
    四房的笑道:“金蛋破殼成烏龜了，盡是四條腿爬了?！?br/>
    倆小家伙把金蛋趕在桌下，擋著不讓出來。金蛋突不出，干脆坐在地上，拍著嘴嗥叫著。

    各房的心里直樂，覷著李無香來了，忙憋住要繃笑的嘴，抱過了自個的孩子。

    李無香瞪視著她們，叫道:“就看這把戲過日子，不開飯了？我心里像憋著一稱砣，你們還笑得出來！”

    李無香愈加不喜歡金蛋了，這種表現(xiàn)不是既打就罵，而是撇在一邊，不管不問，當(dāng)不存在。小月看出潘家人都不喜歡了，有的還露出怪狀訝舉；更傷心的是明子根本不關(guān)注他半眼。金蛋被潘家人由擎舉到鄙棄，使做娘的身份亦頭末倒置（其實這是她的意識，潘家人、就是各房的亦還沒對她及九房傾軋?？刹唬€是各房中最清閑的，各房的說她享淸福又有何不可？但她自己早已開始認(rèn)為如陷囹圄，焦急的很，且一天天更加不安。）。那么金蛋出了什么狀況？也不是病痛加身，就是不能行走，腿打顫，立不穩(wěn)，也算是痼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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