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諾找到林管事時，他正坐在一株高大的山竹子樹上，翹著二郎腿，尾巴尖兒懸在半空，一點一點，像是和著風(fēng)打拍子。

    山竹子的果期快要過去，圓溜溜的球形小果由青黃轉(zhuǎn)褐色，稍微晃一晃，就會紛紛下落，砸得人措手不及。果子偏酸偏澀，吃完了牙會變黃，所以也被叫做黃牙仔，他諾不愛吃。偶爾有經(jīng)驗的妖怪會用它治牙疼。他諾小時候糖吃多了，就曾被水獺媽媽捏著脖子灌過一顆，那滋味終身難忘。

    他諾慢吞吞地走到樹下，仰頭往上望去，只看見一條活潑亂動的白毛尾巴。他正琢磨著怎么開口和林管事打招呼，忽然哎喲一聲捂住腦袋。他被山竹子砸了頭。

    從高處傳來喵喵喵的大笑聲。

    他諾撇撇嘴，用爪子揉了揉腦門上的毛毛。一點都不像是妹妹，他心道，卻不敢大聲說出口。

    “看起來你是來送餐的。”林管事居高臨下，聲音聽起來飄忽不定。

    “嗯?！彼Z點點頭，又想到林管事爬得那樣高，應(yīng)當(dāng)是看不見他的腦袋。他從小背包里掏出那只得來不易的罐頭，用兩只前爪艱難地舉了起來，試圖讓林管事看得更加清楚。他的爪子實在是太短了，做這樣的動作相當(dāng)不容易。于是，他干脆將罐頭頂在腦袋上，用爪子小心翼翼地托著，搖搖晃晃地往樹下又走了兩步?！傲止苁拢耐赓u到了，請簽收一下！”他用力喊道，力圖讓自己的聲音穿透層層的枝椏。

    “聽見啦?！绷止苁聭醒笱蟮貞?yīng)和著，“我不想下來，你幫我送上來吧?！?br/>
    他諾仰頭看了看這筆直高聳的樹干，又低頭瞅了一眼自己的兩只爪子，有些發(fā)愁。海獺是不會爬樹的呢。不過從創(chuàng)立神仙外賣的第一天開始，他諾就被告知，送外賣是一件很辛苦的事情，哪怕是人類也不例外。他們會被要求將外賣送到偏僻的無路之地，或者是爬上高高的樓層，又或者是冒著大雨定點定時地送餐。

    他諾自認(rèn)為不怕辛苦，這點小挫折自然不在他的退縮借口之中。他將罐頭重新放回自己的布袋中，往外走了幾步，調(diào)轉(zhuǎn)身體，深吸一口氣，沖著樹干一路小跑沖刺，最后猛地啪嘰一下，將自己掛在了樹干上。

    很好，后爪離地了呢，他諾自我安慰道。他扭動著腰肢，試圖更進(jìn)一步。

    先用后爪勾住樹干，穩(wěn)定身體，然后利用前爪的力量往上一步，蹭，看，這很簡單。

    ……

    一分鐘之后，他諾失敗了。他抱著灰白色的樹干，無助地蹬了蹬后肢，最終停留在距離地面一米高的地方，再也無法向上挪動半步。

    他諾并不曾爬過樹，他對于樹并沒有絲毫向往之情。海獺的四肢并不適合過于強(qiáng)烈的力量運動。他們畢竟是大多數(shù)時候都生活在海洋里的動物。

    肚皮上的毛毛被粗糙的樹皮磨破了，有點疼。他諾將臉埋在樹干上，偷偷蹭掉了眼角的淚水。他思索著應(yīng)該如何讓自己繼續(xù)往上爬。也許我應(yīng)該變回人形，這樣我就可以用手抓住樹干了。這只是一個粗略的想法，他諾也不曾用人形爬過樹，他并無把握。但是事在獺為，總是要嘗試的。

    他諾下定決心，閉上眼睛，深呼一口氣，給自己鼓勁兒。然后他四只爪子同時松開，身體往下墜去。地面上鋪著厚厚一層落木，積攢了整個秋冬季節(jié)的濕潤的樹葉層形成天然的地毯。他諾撲通一下掉進(jìn)落木層里，不怎么疼，就是屁股有點難受。

    他摸著屁股站了起來，正要變成人形，樹上傳來一聲嗤笑。

    “笨死了，連樹都不會爬，你是海豬嗎？”

    他諾很想要糾正他，世界上似乎并不存在海豬①這種動物。然而林管事并沒有給他任何開口反駁的機(jī)會。只見他踮起腳，輕巧地往空中一躍，漂亮的長尾巴起到完美的平衡作用，幾下跳躍，便輕輕松松來到地面。

    他諾羞愧地低下了頭。

    林管事直立著站了起來，用兩只潔白的前爪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塵，然后扶了扶他的金絲框眼鏡，露出一個完美的而刻意的笑容。“我的罐頭呢？”他伸出爪子。

    他諾掏出罐頭，雙手捧著，遞給林管事。

    林管事湊上去，仔仔細(xì)細(xì)地嗅了嗅，確認(rèn)過氣味，這才心滿意足地捧著罐頭，挑了一處干燥且干凈的枯木樹干，跳上去坐了下來，翹著二郎腿，姿態(tài)優(yōu)雅地用牙咬開了罐頭。

    “成精之后，罐頭都好開不少。”林管事舔了舔粘上罐頭汁水的爪子，從背包里掏出一只銀湯匙。他的爪子相當(dāng)靈巧，能夠麻利地挖出一大勺罐頭肉，塞進(jìn)嘴里。他的胡須微微抖動，眼睛瞇成一條細(xì)縫，看起來非常滿足。

    這是他諾最開心的時刻。他的努力換來了別人的飽餐一頓，這讓他覺得很有成就感。說起來，這是真正意義上屬于他自主完成的第一筆訂單呢，真是值得慶賀。

    “你過來，我有話要問你?！绷止苁乱贿呁炖锶揞^，一邊招呼他諾。

    這可有些古怪，林管事才不是那種會和別人閑聊天的貓。

    不過他諾還是聽話地爬上樹干，也坐下來。他爬樹的時候傷了爪子，現(xiàn)在還有點疼。他諾不自在地挪動著圓滾滾的身體，試圖找到一個舒服的位置。

    林管事的問題都很奇怪，他一直追問著無關(guān)緊要的細(xì)節(jié)，似乎想讓他諾將當(dāng)天與林洲見面的場景原原本本地還原。只可惜他諾的語言能力相當(dāng)有限，問了半天，也只答出“他看起來人很好”“看起來很健康”“看起來很開心”等無聊的答案。

    林管事顯得有些失望，下湯匙的速度也漸漸慢了下來，到最后，他幾乎是在不停地劃拉著罐頭底部的湯水，真正入口的并沒有多少。

    他諾絞盡腦汁，試圖多回憶起來一些細(xì)節(jié)。他揉了揉臉，努力思考著，斷斷續(xù)續(xù)地補充道：“林先生現(xiàn)在養(yǎng)了好多好多的貓。應(yīng)該有……”他遲疑著，“四十多只吧?！彼麑?shù)字不太敏感，林洲先生明明和他提起過的，他諾卻不太記得，這讓他覺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諾的話音剛落，耳邊就傳來金屬摩擦的刺耳聲響。他不禁伸出爪子，捂住了耳朵。

    林管事漂亮的銀湯匙折了。

    他諾渾身的毛毛蹭的一下立了起來。

    林管事面無表情地扔下湯匙，湯匙落進(jìn)罐頭里，叮當(dāng)作響?！芭叮俊彼患辈痪彽卣f道，吐字無比清晰，“再和我說說，他養(yǎng)了多少只貓？”

    他諾緊張地不停揉臉?！翱赡苁撬氖唬部赡苁撬氖逯?。”他不太確定，又道，“不過我走的時候，聽見林先生要再收養(yǎng)一只漂亮的三花母貓和她的孩子。我想可能最終數(shù)量會到五十吧。”他對于自己這個答案很滿意，真是一次完美的計算。

    林管事的臉卻越來越黑，再也笑不出來。他扔下罐頭，胡子都?xì)馔崃恕?br/>
    他諾的臉頰都快被他自己揉破了。送外賣還帶售后真是不好處理呀。

    林管事緊皺眉頭，問道：“話說大羅雜貨鋪不是有成精補充劑么？能送外賣嗎？”

    成精補充劑可以幫助修煉的精怪們更快地進(jìn)入頓悟狀態(tài)，一定程度上提升成精進(jìn)度，作用類似于人類修仙界的靈丹妙藥。

    他諾再次慚愧地低下頭，“有是有的……”就是小老板現(xiàn)在還不肯賣給他。

    林管事嫌棄道：“你不是號稱要做神仙外賣嗎？連雜貨鋪的生意都搶不下來，怎么可能做得長久？”

    他諾將自己縮成一個球。

    “你如果能把雜貨鋪的合作談下來，我可以包你一個月十單的量，怎么樣？”林管事誘惑道。

    是很吸引獺沒有錯啦，但是我也不能左右小老板自己的想法對不對？他諾雖然有點信心，但這點信心就和夏天清晨的露水一樣，看起來很膨脹，等到太陽一升起來，咻的一下又無影無蹤了。

    看他諾一副軟趴趴的模樣，林管事就抑制不住怒氣。他事怒其不爭地揪了揪他諾的小耳朵。他諾發(fā)出啾的一聲呼叫，掙扎著將自己的耳朵解救出來，滾到一旁，瞪圓了一雙黑豆眼，困惑地看著林管事。

    “算了，”林管事嘆氣，笑了笑，“是我太急了。”他又恢復(fù)到原先那副高冷的模樣，只是神色顯得有些落寞。

    他諾捧著臉，靜靜地看著他，一動也不動。

    林管事抖了抖胡須，重新露出滲獺的假笑。“你先回去吧，我今后想吃罐頭了，還會來找你的?！彼@么說著。

    “可以給五星好評嗎？”他諾舉著爪子，鼓起勇氣提出要求。

    林管事冷笑一聲，“你覺得呢？”

    他諾覺得有戲。他嘿嘿笑了兩聲，又問道：“那我的外賣費呢？”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這個罐頭不是買來的，沒要錢?！?br/>
    “哦對哦，我忘了?！彼Z點頭，確實不能收錢，“那我的送餐費呢？”

    “不是你自己說的嗎？”林管事簡直被氣笑了，“首單免送餐費?！?br/>
    “哦對哦，我是說過。”他諾耷拉著腦袋。這么說起來，首單買賣耗費兩天功夫，一分不賺呢。

    不知道是不是覺得他諾的慘模樣過于可憐，林管事居然起了難得的憐憫之心。他從背包里掏出一顆模樣奇怪的綠色小球，拋給他諾。

    他諾下意識地接住了，湊到鼻子下面嗅了嗅。啊啾——什么東西，味道怪怪的。他諾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林管事被逗樂了，愉快地抖了抖耳朵尖兒?！斑@是好東西，”他解釋道，“等你以后有了心上貓，送給她，肯定能討貓歡心?！?br/>
    可是我是一只海獺呀，我為什么會有心上貓？他諾覺得很奇怪，但并沒有開口反駁。不管怎么樣，這個綠色的球球雖然聞起來有些奇怪，但是還挺好看的，應(yīng)該能成為不錯的禮物吧。

    他諾將小球小心翼翼地收進(jìn)自己的包里，沖著林管事鞠了一個躬。

    林管事仍舊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樣，鼻梁上架著古怪的金絲框眼鏡，戴著面具一般的假笑。

    他諾忽然茅塞頓開。原來林管事一直在模仿林洲先生呀，一模一樣的金絲框眼鏡，臉上總是帶著笑。只不過，他的笑不達(dá)意，看起來有些僵硬。

    他一定也很想念他的人類先生。盡管林管事從未說明，但他諾猜想，他應(yīng)該不會走修仙的道路。

    水獺媽媽說，雖然成精后的動物們都有可能修仙，但是最終選擇這條路的并沒有多少。那么漫長的一生，輪回轉(zhuǎn)世，春花秋月，只剩下自己，該有多寂寞呀。

    更多的成精者會選擇修人之路，這條路更短更好走。不僅僅是因為成為人會比動物有更大的生存空間，還因為，變成人后，他們可以享受五感七情，在這世上逍遙地走一遭，再了無遺憾地離開。不長也不短，正正好。

    他諾起身往家走去，忽然一股沖動迫使他轉(zhuǎn)身回頭。“喂——林管事——我忘了告訴你——”他喊道，淺淺的山谷里飄蕩著重重的回響。

    林管事抬頭望向他，清澈透亮的綠色眼眸在光斑的浸染下，散發(fā)出不可思議的光澤。

    “林先生很喜歡一只名叫林妹妹的貓——“

    他諾喊完，轉(zhuǎn)身迅速捧著肚皮啪嘰啪嘰地跑開了。

    再遲一步，他怕挨揍。

    對了！他諾一邊跑得氣喘吁吁，一邊還福至心靈地冒出一個點子來。也許我應(yīng)該把這顆小綠球送給雜貨鋪的小老板。既然林管事說它是個好東西，那應(yīng)該會是個不賴的禮物吧。

    說不定小老板會喜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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