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茵想打破這樣尷尬的氣氛,她微微笑著說:“還是蘋果寶貝最好了,吃飽喝足拉好臭臭就開心了,真幸福。要是你一輩子都能這么快樂就好了?!?br/>
婆婆和孫犁聽陳茵這么說,也跟著笑了。婆婆吃完飯,像是總結,又像是感嘆:“三窮三富過一生,人這一輩子,要經歷的事情多著呢。不要總跟最好的比,自己過好自己的日子就夠了?!?br/>
下午婆婆和姐妹們出去逛街,陳茵和孫犁帶著蘋果去附近的一個大型超市買東西。蘋果對超市里的每一樣物件都好奇無比,烏溜溜的大眼睛不停地轉來轉去。陳茵和孫犁看著她那可愛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
到了一家頭飾店,陳茵抱著蘋果進去,認真挑選了很久,最后給蘋果買了一個發(fā)箍。這個發(fā)箍是粉紅底色,上面做了兩個尖尖的兔子耳朵,兔耳朵周圍還細心縫上了一層蕾絲花邊,看起來即甜美又可愛。
陳茵把發(fā)箍給蘋果戴上,左看右看覺得非常漂亮,她得意地喊著孫犁快過來給女兒拍照。蘋果卻很不耐煩,伸出右手狠狠拽著發(fā)箍往下扯。
孫犁一直找不到合適的時機拍照片,他試探地問:“女兒是不是不喜歡戴發(fā)箍啊,是不是戴著不舒服?”
陳茵手忙腳亂地給蘋果再次戴上,她不停地說:“第一次多半是不習慣,后面就好了。這么好看,不戴多浪費?!?br/>
孫犁看蘋果還在不停地扯發(fā)箍,心疼地說:“她要是不喜歡戴就算了?!?br/>
陳茵白了他一眼:“你不懂,哪個女人能抗拒美。女兒這么漂亮,一定要從小開始培養(yǎng)?!?br/>
孫犁抵抗無效,只好聽從陳茵的教訓,圍著蘋果不停選角度。
蘋果依然不肯就范,陳茵靈機一動,把蘋果抱到鏡子前,讓她自己看著鏡子里的漂亮小姑娘。
蘋果立馬停住了雙手,定定地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然后她伸出手摸摸發(fā)箍,又扯扯兔耳朵,但明顯沒有往下拽的打算了。
孫犁驚呼:“真是神了,她這么小就知道臭美了啊?!?br/>
兩人把蘋果抱回家,正好在小區(qū)門口碰到了婆婆和她的那一幫姐妹。婆婆媽媽們都齊聲夸蘋果好看。婆婆也非常得意,說這個發(fā)箍買得好。
小蘋果睜著又大又圓又黑又亮的眼睛,滴溜溜地看看這個,再看看那個。她似乎聽懂了大家對她的稱贊,嘴角露出滿足的微笑。
回到家,孫犁問陳茵:“你們女人都這么膚淺嗎,被人家夸兩句就樂上天了?!?br/>
陳茵教育他:“美麗是生產力,對于女性來說,這是榮耀。你這樣的粗漢子是不會懂的,我就等著女兒長大,跟我一起臭美?!?br/>
星期天早上醒來,陳茵突然特別懷念武漢的熱干面。她想起最近的熱干面店離家不過兩站路,就跟婆婆和孫犁打好招呼,說自己快去快回,讓他們看好蘋果。
到了熱干面店,陳茵發(fā)現店主已經換了。新店主非常熱情地問她:“小姑娘,你是湖北人嗎?”
陳茵已經有很久沒被人叫做“小姑娘”了,她努力壓制住內心的激動,盡量淡定地回答:“是啊?!?br/>
店主和氣地問:“畢業(yè)后來上海工作的吧,多大了,有24了嗎?”
陳茵用盡洪荒之力才沒笑出聲來。她紅著臉大膽地說:“我畢業(yè)已經好幾年了,而且,我也沒那么小,我都26了?!?br/>
店主很認真地看了看她,不停地說:“真看不出來,你要不說,我都覺得你像剛剛大學畢業(yè)的人?!?br/>
陳茵的心空升起一片璀璨的煙花,五彩斑斕,歡天喜地。她樂滋滋地捧著一大碗熱干面,就著一大杯米酒,甜甜蜜蜜地吃起來。
“茵茵,真的是你啊,我還以為我看錯了。哈哈,我們多久沒見了?!?br/>
陳茵抬起頭,看到雪兒正站在自己眼前。她喜出望外,拉著雪兒坐到自己身邊。
雪兒是陳茵在第一家公司認識的,兩人年齡相仿,又同為湖北人,又很幸運地不在同一個部門,彼此之間沒有利益紛爭。機緣巧合之下,兩人很快就成了好朋友,私下經常一起吃飯逛街。只是后來陳茵離開公司,結婚又搬了家,兩個人之間的聯系漸漸少了。今天能在熱干面店里碰到,也真的是有緣分。
兩人拉著彼此的手,聊得非常開心。陳茵看著雪兒白皙飽滿、紅潤光澤的臉龐,不由發(fā)聲:“雪兒,好久不見,你越長越好看了?!?br/>
雪兒笑呵呵:“你也一樣啊,看起來還是很年輕的?!?br/>
坦白地說,剛剛店主恭維陳茵說她像個大學畢業(yè)生,她雖滿心歡喜,但也知道那是客套話,不敢多信。但是面對著青春靚麗的雪兒,她不得不由衷地說,這世上真的有一種女人,不論多大年齡,看起來真的就像個未畢業(yè)的大學生。
眼前的雪兒很明顯就是這種讓所有的女人都會暗中嫉妒的人。
以前在公司,大家給雪兒的外號就是“天山童姥”。她也是30多歲的人了,但臉上沒有一絲皺紋,頭上沒有一根白發(fā)。她跟老公相戀多年后結婚,兩人不買房不生娃,逢年過節(jié)就四處旅游。在陳茵和孫犁辛辛苦苦還房貸、養(yǎng)蘋果的這幾年時間里,雪兒和老公已經用足跡丈量了五湖四海。
每當陳茵看到雪兒在朋友圈曬出的世界各地的美景時,她就忍不住滿心羨慕地問孫犁:“老公,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出去玩玩?。俊?br/>
孫犁只會抱歉地回答:“等熬過這兩年就好了,那時蘋果也大了,我們可以帶著她一起?!?br/>
抱著這樣的信念,陳茵壓制住了內心一次次的沖動,她不停地勸自己:“我們先買房生娃的決定是正確的,把最困難的問題已經解決了。等過幾年時間,我們也有錢有閑可以去瀟灑了?!?br/>
但現在,神采飛揚的雪兒站在她眼前,繪聲繪色地描述著上一次的希臘之行,陳茵突然感覺心里向來穩(wěn)如大山的一個信念在慢慢崩塌。
“也許雪兒是對的,我們應該活在當下?!?br/>
陳茵羨慕地聽著雪兒的故事,一邊希望她講得更加精彩點,帶著這個還未走出國門的人見識一下外面的世界,一邊又暗自祈求她不要講太久,不然心里的酸水會泛濫。
雪兒講到興起處,大聲說:“茵茵,你一定要去看看,絕不會失望的。”
陳茵聽話地點點頭,表示自己會把希臘列為出國的第一站。
雪兒滿意地肯定:“聽我的,絕對錯不了。你和孫犁現在房子、孩子都有了,最困難的問題都解決了。像這種幾萬塊錢的小事情,你們分分鐘就可以搞定的。我覺得,你們干脆等蘋果大一點,帶她一起出去玩好了。真棒!”
陳茵很想跟她說:“那是因為你還沒買房生孩子,所以你覺得攢錢很容易。然而,實際情況卻是,我們每天都有莫名其妙的地方需要花錢,想存點錢是很難的?!?br/>
但是陳茵不想破壞雪兒美好的想像,更不希望打擊雪兒生孩子的熱情,她只好沉默地點點頭。
陳茵體貼地問雪兒:“你有沒有想過什么時候生孩子呢?如果有打算,提前告訴我,我可以送你很多東西?!?br/>
雪兒斬釘截鐵:“我跟老公想法一致的,我們決不生孩子?!?br/>
陳茵也沒很吃驚,但還是條件反射般地追問:“為什么???”
雪兒理直氣壯地說:“因為不想降低生活質量啊。我和老公都喜歡旅游,每年都要出去幾趟,要是有了寶寶,最少兩年不能走動吧,我們怎么受得了?!?br/>
陳茵繼續(xù)問:“你和他都是獨生子女,雙方老人不催嗎?”
雪兒有點厭惡:“剛結婚那會天天催,我們倆聽煩了,連過年都沒回家,直接去冰島走了一圈。后來他們就不催了。這是我們倆的事,他們管不了?!?br/>
陳茵佩服地說:“你們真瀟灑?!?br/>
雪兒搖搖頭:“我早就看明白了,老人家就這樣,沒生孩子的時候就不停地催,說什么孩子生下來他們來幫我們帶,不需要我們操心。我才不信呢。我看那些生了孩子的,沒一個過得自在,個個都后悔。他們已經上了賊船,可別再拉上我?!?br/>
陳茵都記不清最近聽過多少次“賊船”理論了,她的臉微微一熱—我也是上了賊船后再拼命拉人的嗎?
雪兒意識到剛剛的話太重了,她急著彌補:“茵茵,你喜歡孩子,就應該生。我看你們家小蘋果,真是可愛極了。如果我能生出這樣的寶貝,我也會生。我就是擔心自己生個熊孩子出來,想想還是算了?!?br/>
陳茵感激地看了雪兒一眼,被四面八方飛涌而來的利箭射得千瘡百孔的心立馬停止流血。蘋果微笑著的臉蛋浮在眼前,陳茵心里暖流暗涌,春暖花開。
陳茵和雪兒又聊了一會,說起彼此最近遇到的一些新鮮事。孫犁的電話打來,說蘋果醒了到處找媽媽,陳茵只好和雪兒依依不舍地道別。兩人約好有空就一起出來吃飯逛街。
在回家的路上,陳茵暗自嘆氣,她知道剛才許諾的吃飯逛街只是一個空頭支票,她現在根本兌現不了。
陳茵無奈地抬頭,對著藍天白云,輕輕地問自己:“陳茵啊陳茵,你怎么就永遠也做不到別人那樣灑脫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