蔓子握緊手機，不敢置信地拿下來看了看上面的號碼，不過她依舊不認識。

    “是你啊?！彼铧c以為是廣告推銷，準備時刻掛斷。

    “你在做什么呢？”

    他的聲音低沉又好聽，將她先前心中的陰霾一掃而空。

    “在工作。”她覺得剛才自己的語氣有點不善，所以現(xiàn)在盡可能溫和些，“你怎么知道我的號碼呢？”

    “咖啡廳的人告訴我的，聽說你不在這里彈琴了，找到新工作了？”

    “嗯?！彼罩哪侵皇终罩P，在紙上隨意涂鴉。

    “在哪呢？我現(xiàn)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幫忙，你快下班了吧，我去找你?！?br/>
    她沒問什么事情，直接將自己的地址報了過去。

    那邊傳來關(guān)車門的聲音，似乎他剛坐進車里，蔓子能想象到他接下來系安全帶的動作，以及握著方向盤前后左右仔細觀察，最后發(fā)動車子緩緩啟動。

    他說：“等我一會，我馬上就到?！?br/>
    蔓子放下手機，感覺嘴唇都快被自己咬破了，低頭看草稿本，上面清一色寫的全是“周嶼正”。

    她托腮發(fā)了一會呆，看時間差不多，對著鏡子畫起淡妝。

    她平時不化妝，這些都是偶爾備著的，現(xiàn)在左看右看總有些不滿意。

    對面的同事調(diào)侃道：“小陸，難得化妝，有約會呀？”

    她頓了頓，有些羞澀，低聲否認。

    周嶼正的車正好停在培訓中心大門口，她走到樓下大廳，就見他坐在車里朝她招了招手。

    蔓子打開門進去，第一視線就看見座位上的一瓶水。

    動作停滯了一下，她自然而然地將它拿起來，自己坐下去，然后關(guān)上門。

    不知道這瓶水是不是上次的，不過時間過了那么久，難道他每回開車這里都沒人坐嗎？她不相信。

    “在這里教人彈鋼琴？”周嶼正沒急著發(fā)車，伸長了脖子審視她工作的地方。

    她點點頭。

    他問：“會累嗎？”

    她搖頭：“不怎么累，挺有成就感的。”

    他笑：“你很容易滿足?！?br/>
    她回視一笑，那一眼，她又重新看見他那炯炯的目光。

    開車上路，蔓子好奇地問出來：“你說有事情要我?guī)兔?，是什么事？?br/>
    周嶼正的右手放在方向盤上，食指有節(jié)奏地敲打著：“是這樣的，我們酒吧過段日子要弄一個七夕主題的音樂活動，策劃案已經(jīng)做好了，現(xiàn)在就差一個鋼琴手，我想來想去第一個想到你?！?br/>
    他說完看了她一眼。

    那句“第一個想到你”讓蔓子不自覺得坐起身，她撓了撓頭發(fā)，連習慣性的拒絕也說不出口。

    如果拒絕了，他下一個會找誰？

    “我會不會不合適啊？”她對自己產(chǎn)生懷疑。

    “沒信心嗎？”他的語氣很輕柔，“沒關(guān)系，我相信你?！?br/>
    蔓子再一次在心底有了異樣的觸動，他既然說相信她，她沒理由再找借口推脫，反而有了勇氣要幫他好好完成這個任務(wù)。

    她爽快地答應(yīng)了。

    這似乎是一個電話就能解決的事情。

    她問：“那我們現(xiàn)在去哪里？”

    他轉(zhuǎn)過頭來朝她粲然一笑，“你既然答應(yīng)我了，我也還你一個人情。現(xiàn)在已經(jīng)傍晚了，請你去吃飯?！?br/>
    周嶼正似乎對上海很是熟悉，沒有用導航，在四通八達的城市交通中穿梭自如，到了老城區(qū)一條主干道上，車子從一條小巷拐進去，開了大約二十米，右邊是一條長形停車帶。

    他將方向盤往右一打，找了個停車位緩緩駛?cè)搿?br/>
    蔓子從車上下來，觀察著附近的建筑和景色。

    剛才外面那條街她曾經(jīng)走過，卻不知道進來后的這里是這樣一番模樣。地理位置雖不明顯，卻有鬧中取靜的優(yōu)勢，配合這周邊的綠草樹木，有一種別致的意境氛圍。

    停車場上車子雖不多，但仔細一看，就會發(fā)現(xiàn)不少好車。

    而專門在這里停車的人，也僅是為吃飯而來的。

    蔓子等周嶼正的時候，抬頭看了看眼前這幢兩層飯館樓，地方不大，從外面望過去，青墻黑瓦，略帶一種簡樸清雅的風格，只是一樓的模樣全被前面的幾棵大樹給遮嚴實了，倒是給了種隱私保護感。

    除了這些，還有個讓她思考的地方，周圍的綠化加上車位算在一起，比飯館的占地面積還要大好幾倍，這里的老板顯然有自己的考量，愿意在這些方面割舍鋪位。

    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既然將這些因素考慮到一起了，而且在這樣的地段有這樣悠閑的雅致飯館，老板的來頭應(yīng)該也不小。

    從停車場出口走出，左右兩邊都是低矮的灌木叢，經(jīng)過一段小橋流水的路徑，才終于走到靠近飯館門口的邊上，那里立著一塊別致招牌，上面用楷體寫著五個大字：韓舍私房菜。

    蔓子腦中聯(lián)想到幾個問題：是這兒的老板叫做韓舍？還是這里面是韓國菜？又或者只是隨意取的？

    很快周嶼正自動解答了她心中的疑惑，他指著那塊牌子說：“這里的老板姓韓，是我的朋友?！?br/>
    她輕輕“嗯”了聲，似乎這地方他來了很多次。

    結(jié)果剛進門，迎賓的人喊了聲“歡迎光臨”，就有一個老板模樣的人迎了上來，見人堆起笑容：“兄弟，今天怎么有空來了？”

    “來給你捧場啊。”周嶼正跟他寒暄起來。

    “行行，我有段日子沒去你那里，咱倆好久沒喝，要不今天借我這地好好碰幾杯？”

    “今天就算了，純粹是來你這吃菜的?；厝ミ€要開車，改日再約?！?br/>
    老板看了看他身后的蔓子，不懷好意地笑問：“女朋友？”

    周嶼正回頭笑了笑，解釋：“是朋友?！?br/>
    蔓子一張臉因此通紅，盼著兩人早點結(jié)束話題。

    期間，她看了看一樓大廳的布局，倒是顯得錯落有致，桌桌之間隔著固定木雕屏風，若隱若現(xiàn)。最中央有個聽水泉，高度直達二樓，所以那塊位置上方的空間全被它占去了，以至于從那個角度可以將樓上的風光一覽無遺。而下方，水嘩嘩地從中間的水柱往外邊冒出來，讓幽靜的內(nèi)室更添一份清涼。

    老板終于放人，卻在蔓子經(jīng)過的時候，瞄了她兩眼，是略帶好奇的神色。

    周嶼正挑了一個北邊靠窗的位置，前后桌都無人，也許現(xiàn)在的飯點相對來說還早了些。

    蔓子一路繞過大廳走來，看到這里處處裝潢考究，剛才她經(jīng)過一個門前，上面寫著會客室，隔壁還有棋牌室，這樣想來二樓的分布應(yīng)該更加講究。

    然而還有一點值得注意的是，她發(fā)現(xiàn)其他開放桌上竟然全是男客，還未見過一個同性。

    她想起外面那些豪車，估計來吃飯的人不是談生意就是富友聚會，她自個對于周嶼正什么身份也算不上，說點自貶的話，怎么能上這里的臺面。

    她想，哪怕外面隨便一家小店面，也吃得比這里自在。

    她只是答應(yīng)了他一個請求，還沒有來得及兌現(xiàn)，他就這樣大費周章地請客吃飯，是怕她到時食言么。

    周嶼正點完菜單，發(fā)現(xiàn)對面的人有發(fā)呆走神的意思，用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蔓子回神，尷尬地笑笑：“怎么了？”

    “有什么忌口嗎？”

    “沒有?！?br/>
    “那就好?！彼麑⒉藛芜f給服務(wù)員。

    時間過得很慢。

    蔓子想了想還是說出口：“其實，你隨便在外面請我吃一頓就好了?！?br/>
    誰知他說：“我現(xiàn)在就是隨便請你吃一頓?！?br/>
    她說得細一點：“我是指不用跑大老遠，也不用這樣好的地方?！?br/>
    這位置顯得太.安靜，雖然空間大，但單獨兩人面對面，一抬頭就相視，還是有些壓迫感。

    “那你平時都去哪些地方吃？”他問。

    “有時候在家自己做飯，有時候叫外賣?！?br/>
    他雙手交疊放在桌上，身體前傾認真端詳著她說：“你太瘦了，一個人住嗎？”

    “嗯?！?br/>
    她見過太多人的眼神，唯一他的讓她想看又不敢看。

    他回想起來：“你住的那個地方，房子都有些年代了，是租的吧？”

    “不是，是我家，我從小住那。”

    “那你爸媽呢？”他果然好奇。

    “他們都在國外生活?！?br/>
    “哦……”他了然地點點頭。

    蔓子見他沒再問下去，偷偷瞄了一眼放在桌邊沿的菜單紙，那一連串的菜價險些沒把她嚇著，果然是內(nèi)行人才會到這兒來，常人少有問津吧。

    他剛剛說起這兒請客很隨意，意思是這樣的一頓飯對他來說很平常。她不知道他口中說的怎樣才算正式。

    蔓子在大學里不是沒接觸過社會上的人，只不過她做事都跟人分清界限，也常對人設(shè)防，所以有時候故意忽略一些成年男性的示好。

    但是周嶼正身上散發(fā)著與別的男人不同的氣質(zhì)，早在那晚的酒吧，僅僅幾秒她就被他深黑的雙眼沉迷和俘獲，那一瞬間，仿佛多年來空白的情感有了記憶和歸宿。

    如今，腦海中那雙眼睛的主人就在眼前，偶爾還用溫柔含笑的目光望著她。她有時候常想，拒絕陸慧的時候她也曾有過不確定的掙扎，可現(xiàn)在卻因為他而更想要留在這個城市里，哪怕偶爾見一面。

    蔓子的內(nèi)心在隱隱騷動著，仿佛有很多小蟲子在侵襲那個地方，卻感覺無比暢快。

    菜慢慢上齊，整張桌子擺滿了七道菜。

    她掃了一圈，材料和菜式都很常見，不過對于不常下館子的她來說還是眼前一亮，只是不知道那些錢都花在什么地方。

    “你嘗這個?！敝軒Z正挑了一塊西蘭花放她碗里。

    蔓子有些受寵若驚，回頭想了想，那筷子先前一直擱在桌上，應(yīng)該沒有進過他的嘴。

    可是隨后，她的余光就瞥見他縮回筷子在嘴里吸了一下，仿佛在舔上面的汁，似乎很有味道。

    她嘴里嚼著西蘭花，動作極其緩慢，臉頰開始發(fā)燙，又開始不敢回視。

    “味道不錯。”她終于將它們一絲不剩地塞下食道。

    他也為自己夾菜，邊吃邊說：“你盡管放開了吃，別拘束。這兒的私房菜很有名，不過來吃的人都是圖個環(huán)境，吃完外面走一圈，心情舒暢?！?br/>
    蔓子拿著筷子的手停了停，往他們所在的窗外看去，幾乎都被樹木遮掩，也看不太個明白，只不過從枝葉間隙中似乎能猜到，大概是一個假山池水的風貌。

    周嶼正拿起長瓢，給她剩了一碗湯，又從湯里加了幾塊料，遞到她手邊，說道：“我看你個子不矮，骨架倒挺小，喝點骨頭湯，補充點營養(y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