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維之很清楚姚半孝不定雷煙的威力。

    或許。

    從顧妙哉出現(xiàn)，一劍殺了高林的時(shí)候，姚半孝就已經(jīng)施了暗手。

    他不能賭。

    牧青鴻在用自己的命去殺戮這天下對大靖還有貪婪的人，這是他與牧青鴻商量好的，要為陳仙朝制造一個(gè)公平的機(jī)會。

    只是這公平，卻要用整個(gè)桃花鎮(zhèn)的性命去填補(bǔ)。

    但顧妙哉若是瘋了，先殺的人一定是牧青鴻。

    這是張維之不愿看到的。

    投鼠忌器。

    張維之忽然后悔的很，他早該出手，即便不能殺了姚半孝，也不會給他機(jī)會施展不定雷煙。

    “藥王先生，還是陪我靜靜看這場戲的好。先生若覺無趣，不妨與姚某打個(gè)賭，是牧青鴻先死還是放逐山的人先死；又或者是空花先死還是那幾十個(gè)江湖宗師先死？”

    張維之道：“你不問顧妙哉？”

    姚半孝道：“她與徐長玄一戰(zhàn)，青絲不亂，纖塵不染，她強(qiáng)的可怕?！?br/>
    張維之道：“徐長玄沒有死?！?br/>
    姚半孝道：“我知道，他本來就沒有打算出手。他跟我一樣，有著自己的打算，我們井水不犯河水，相安無事?！?br/>
    張維之道：“拓跋蒼穹若是知曉，大酈朝廷的監(jiān)天司文武大監(jiān)司心懷不軌，應(yīng)當(dāng)會被自己的有眼無珠活活氣死?！?br/>
    姚半孝輕笑道：“大酈的皇帝陛下也是一個(gè)可怕的人。”

    張維之也笑道：“你以顧妙哉牽制我，但現(xiàn)在顧妙哉是空出手來的，誰能擋她？”

    姚半孝道：“先生不妨猜一猜？”

    張維之的眼神忽地陰冷了下來，道：“你三人中穆三觀境界最弱都能活著走下普陀山，世人早該想到，你們沒有死。是他殺不得你們？”

    姚半孝道：“他若想殺，我們一招都活不下來?！?br/>
    張維之不能再想，他也無法想，就聽見不遠(yuǎn)處響起一陣鈴鐺聲。

    有一老道人高呼：“陰人上路，陽人讓行?！?br/>
    顧妙哉感受到對方的氣，從很遠(yuǎn)就已經(jīng)鎖定了自己。

    那老道人的身后跟著七八個(gè)跳躍而行的死尸，初看是遠(yuǎn)，再看已經(jīng)到了近前。

    老道人足有九尺身高，臉長如驢，瘦的像竹竿，寬松的道袍在身上隨風(fēng)鼓動，左手握著一盞銅鈴，右手抓一桿黑幡扛在肩頭。

    顧妙哉道：“閣下的這副裝扮很像應(yīng)該死掉的那人。”

    老道人道：“姑娘不用說很像，貧道正是那人?！?br/>
    趕尸道人胡棧。

    顧妙哉的臉上沒有驚愕，道：“既然死過一次，道長為何還要來這桃花鎮(zhèn)再死一回？”

    胡棧道：“這里死的都是高手，他們死了，就是貧道的人了，有死人護(hù)著貧道，我很難死。顧姑娘劍術(shù)天下無雙，應(yīng)該還沒有殺過死人吧？”

    顧妙哉道：“死人不需要?dú)??！?br/>
    胡棧前一秒臉上還有笑，下一秒身后的八具尸體就已經(jīng)沖向顧妙哉，速度很快，比之活人一樣靈敏，而且不懼尋常刀劍。

    妙哉劍只是一把普通至極的劍，但在顧妙哉手中，便不普通。

    胡棧手中銅鈴搖晃不停，那八具尸體飛天遁地一樣，將顧妙哉圍在中間，刺鼻的腐臭氣息，第一次讓顧妙哉黛眉微蹙，她本就是有著潔癖的人，受不了這讓人惡心的氣息。

    劍光閃爍的時(shí)候，胡棧微微一愣，他還沒有看清劍，自己的八具尸體就已經(jīng)成了遍地的碎尸。

    “南朝劍主果然非同凡響，老道開眼了?！?br/>
    胡棧黑幡狂舞，墨綠色的靈氣從黑幡射入這附近江湖武人的尸身之上，那些死去的人又重新站了起來。

    王充、柳重道、梅鳳鑾、高林甚至是沒了頭顱的馬家等人都重新握住了刀劍，隨著胡棧的黑幡舞動掠向顧妙哉。

    像是舞動在風(fēng)中的一朵白花，顧妙哉的劍揮舞起，便不曾停下，每一劍都有死去的人再一次死去。

    胡棧原以為這些死人中會有能夠讓顧妙哉劍下留情的人，但他錯(cuò)估了顧妙哉，她的劍無情的很，沒有人能夠近她身，她卻可以隨意殺死任何人。

    包括他自己。

    胡棧真的想不到，自己出現(xiàn)時(shí)，又是晃鈴又是搖幡，原來是在給自己超度。

    這一幕將很多人都驚住。

    空花殺的興起，他這和尚也不喊著阿彌陀佛，張嘴就是我要你的命，因?yàn)槟切┫忍煳湔叨枷胍拿?，他的頭上血液已經(jīng)掩蓋了戒疤，白色的僧衣也成血衣，他也停住，去看著顧妙哉一劍殺了胡棧的這一幕。

    但他不應(yīng)該去看，因?yàn)檫@一眼，他的背后多了兩柄劍，穿在胸膛。

    但他又不后悔去看這一眼，因?yàn)檫@一眼，他才知曉當(dāng)今這天下，還有如此完美的女子。

    她，殺人時(shí)。

    不染纖塵。

    空花真的不再是空花，這一刻他是釋真迦，殺人魔頭。

    張維之也是愣神，轉(zhuǎn)瞬過后，道：“看來馮先生高估了胡棧的本事?！?br/>
    姚半孝道：“我已經(jīng)把顧妙哉想的足夠可怕，還是低估了她?！?br/>
    他說完這句話，竟不禁輕笑起來。

    他笑，是因?yàn)轭櫭钤找呀?jīng)站在了他的身邊。

    “顧姑娘不愧獨(dú)占江湖九斗的劍道宗師，老夫領(lǐng)教了。”

    顧妙哉道：“我答應(yīng)徐長玄要?dú)⒘四??！?br/>
    姚半孝道：“顧姑娘做的到，胡棧一死，我就知道，老夫不該摻和這件事?！?br/>
    顧妙哉的劍沒人看見如何出的。

    不定雷煙。

    在江湖上兇了半輩子，被人懼怕了半輩子。

    死的時(shí)候沒有半點(diǎn)痛苦。

    張維之道：“你該問問他，為什么能從普陀山活著出來?！?br/>
    顧妙哉道：“我留在桃花鎮(zhèn)是殺人的，不是來找答案的。但我現(xiàn)在卻知道了你和牧青鴻的打算，你們早要如此，應(yīng)該和四娘說清楚，那樣我也不用走這一趟。”

    張維之道：“顧姑娘要走？”

    顧妙哉道：“我不走，我還要看著你們死，然后給你們收尸?！?br/>
    張維之拱了拱手，道：“多謝顧姑娘?！?br/>
    然后，張維之沒有了顧慮。

    他加入戰(zhàn)局時(shí)，牧青鴻已經(jīng)散亂了頭發(fā)，身上也多了幾處劍傷，但他仍然強(qiáng)的一塌糊涂，似乎他不想死，這天下就沒有能夠殺他的劍。

    但張維之清楚，匡浩的那一劍是要命的。

    “張維之，你救不了他。”

    匡珩厲聲道，他的氣息依舊平穩(wěn)。

    “匡先生，張某此刻入局，是來殺諸位的?！?br/>
    閔劍林道：“張維之，你別忘了自己也是從放逐山出去的，你該知道放逐山不能惹?！?br/>
    張維之道：“閔先生，事已至此，動手吧！我們這些老家伙只有死了，新的江湖才能生出氣象?！?br/>
    “氣象？”

    “張維之，你太把自己當(dāng)個(gè)人物了。在他們眼里，你我都是螻蟻，生得出什么氣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