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桌上的分機來電聲響起。

    謝克從怔愣中回過神，接起電話：“你好?！?br/>
    “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有事和你說?！笔遣烫鞓?。

    謝克應(yīng)下之后并沒有馬上過去，他學(xué)習(xí)譚國鋒的習(xí)慣，在一本小小的本子上記下了一些信息，然后把它合起來，放在抽屜里，這才站起來。

    走到門口，他又返回，把一直扔在抽屜里的鑰匙拿出來，鎖好抽屜，鑰匙則放進自己的褲兜，這才離開。

    謝克走到主任辦公室門口，出于禮貌，他還是先敲了敲門。

    可是蔡天橋并沒有像他想象的那樣讓他“請進”，而是自己從里面開了門。

    謝克有一點點驚訝，蔡主任一向喜歡坐在他那張能轉(zhuǎn)來轉(zhuǎn)去的老板椅上，疊著腿，叉著手，篤悠悠地看著別人在他面前戰(zhàn)戰(zhàn)兢兢。他主動給人開門，除了曾經(jīng)做過他老師的劉院長以外，謝克還不曾見過其他例子。

    而且照這個反應(yīng)的時間來看，只怕剛才蔡天橋一直站在房間里，或者說，在房里踱來踱去。

    什么事情，能令他如此在意？連謝克也不禁感到好奇，因為這實在太過難得了。

    謝克八卦和疑問的心理表情幾乎完全寫在了臉上，蔡天橋似乎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tài)，他頓了頓，轉(zhuǎn)身走向了自己的座位，坐下之后還呷了一口茶，故意晾了一會兒謝克，才指著桌前和自己相面對的位置說：“坐吧。”

    謝克也沒受他影響，大咧咧地坐下之后直接問：“主任，您找我什么事？有疑難雜癥么？”

    蔡天橋白了他一眼，正想反駁，又不知想起了什么，沒有出聲。

    這可真是奇了怪了，謝克的好奇心越被吊了起來，難道，蔡天橋有事求他？！

    只聽蔡天橋問：“明天的手術(shù)，你是不是去約馮大強了？”

    “是的，”一說起這事，謝克認真了起來：“主任，你也知道徐……我老師的情況，他有阿爾茨海默病，如果麻醉太深我怕對他的病情不利，所以想請馮大大出手……”

    蔡天橋說：“你先別急，這不是商量嘛。只是明天早上我也有一臺手術(shù)，而且已經(jīng)先跟他約好了。我那個手術(shù)是經(jīng)海綿竇頸內(nèi)動脈修補術(shù)，對麻醉的要求也挺高的。唉……”

    謝克一聽就知道是那個住在徐教授對床的頸動脈海綿竇瘺病人，這是個腦血管疾病，是頸內(nèi)、外動脈以及它們的分支與海綿竇之間生了異常溝通，導(dǎo)致腦血液異常分流而造成的傷害的一種綜合癥，這種血管岔道的情況俗稱“盜血”。

    那個病人雖然是蔡天橋的，但徐教授當(dāng)時還讓謝克仔細分析過這個病例，讓他回去“做功課”呢！所以謝克很清楚，那個病人因為“盜血”而引起的腦供血不足和血流經(jīng)靜脈引流至顱內(nèi)而出現(xiàn)相應(yīng)部位的靜脈回流障礙，腦組織水腫和顱內(nèi)出血嚴重，并有缺血缺氧。

    如果兩相比較的話，蔡天橋的這臺手術(shù)無論是從難度、時長、危險性、患者身體狀況而言，都要較謝克準(zhǔn)備為徐教授做的經(jīng)鼻-蝶竇垂體瘤切除術(shù)來得更需要馮大強這個一流麻醉師！

    謝克是知道蔡天橋近期要為這個病人做手術(shù)的，但他沒有想到和徐教授手術(shù)的排期是同一天，同一時段！

    他現(xiàn)在完全明白蔡天橋找他所為何事。如果剔除個人感情因素的話，肯定應(yīng)該把馮大強這個配置留給頸動脈海綿竇瘺病人的。但是謝克又怎么可能真的毫無感情地做出這樣機械的分配和安排呢？

    徐教授可是他的恩師啊……

    謝克只覺得滿嘴的苦澀，怎么就沒事先把事情打聽好呢。

    蔡天橋一看謝克的表情便知道他為難了，他十分難得地站起來去倒了杯水給謝克，態(tài)度異常親切地說：“小謝啊，你看，這個病人的情況也是有點特殊呢，視聽功能障礙、精神癥狀什么的，都很嚴重呢，還常?；杳裕B我也不是很有把握一定能把人給救清醒，所以……”

    謝克低著頭：“主任，我知道。你的病人更需要馮大大的麻醉技術(shù)，不過徐教授是我老師，我還是想給他最好的手術(shù)人員配置。所以……”

    蔡天橋點點頭：“你的心情我理解，人嘛，畢竟親疏有別，這件事情……”

    “所以，”謝克抬起頭，用又大又圓的雙眼期待地望著蔡主任：“我想把徐教授的手術(shù)延后一天?！?br/>
    “……”蔡天橋覺得這雙眼睛純潔得實在有些礙眼了：“這，這，這？怎么行？”

    謝克：“為什么不行？”

    蔡天橋恨恨地說：“這可是你恩師?。　?br/>
    “對呀，”謝克覺得這個辦法很好，“所以我才費心嘛！正好延后一天的話，就可以讓馮大大來做麻醉啦，而且還不會耽誤你那位病人，不是很好嗎？”

    “可是……”蔡天橋咬著牙：“延后的話，難道就不會耽誤徐教授嗎？”

    謝克咧開嘴一笑，笑得又自信又沒心沒肺：“完全不會啊，老師的情況我最清楚了，雖然需要盡早手術(shù)，可是也不差這一天嘛！”

    “這……”蔡天橋想了想，又說：“可是，就算延后一天的話，大強他也有別的手術(shù)安排啊，市一醫(yī)院又不是只有我們神經(jīng)外科，你說是不是？”

    “是嗎？”謝克想了想：“我去問馮大大的時候，倒是沒有聽他說過最近還有什么大型手術(shù)，要不我再去問問他吧再說吧?！?br/>
    說完這句話謝克就站起來，急著要去麻醉科找人問問。

    蔡天橋連忙把他按坐了下來：“有的，他跟我說過?！?br/>
    謝克只好沉默地看著他，雖然沒說話，但是這意思很明顯，就是“你到底想干嘛”。

    蔡天橋被他看得摸摸鼻子掩飾了一下自己的尷尬，而后才假裝想出了兩全其美的辦法：“你看這樣行不行，我把我那臺手術(shù)的時間從7點延后至8點開始，你再安排下你那邊的時間，以你的度應(yīng)該夠了吧。當(dāng)然，要留半個小時給大強休息。”

    “……”謝克無語了，這不就是時間安排上稍微改動一下下嗎，用得著兜這么大個圈子？不過蔡天橋越是這么干，就越說明他心里有鬼，謝克絕對不上他的當(dāng)，所以一點多余廢話和客氣也沒有，直接說：“很好，那就這么定了?！?br/>
    蔡天橋這么兜著圈子找碴再給糖，當(dāng)然是有他的用意的，可他實在沒想到謝克的臉皮這！么！厚！這明明是他這個主任，為了謝克這個下屬，做出的妥協(xié)好嗎！難道不是應(yīng)該感恩戴德痛哭流涕然后以身相許——做牛做馬的意思不要搞錯了——嗎！這種高高在上同意的語氣是腫么回事！

    蔡天橋冷著他那張剛才還掛著極其罕見笑容的臉，暗地里深呼吸——實在是被氣得不輕。

    謝克假作不知，起身說：“那我就去聯(lián)系手術(shù)室和麻醉室改一下時間了，要不要順便連您的那臺手術(shù)一起通知？”

    “你站住?！辈烫鞓虻目跉夂懿缓?，顯然已經(jīng)生氣了。

    謝克聳聳肩，他現(xiàn)在可不怎么怕蔡主任，“還有什么事？”

    “下午，有個人約了你面談，我已經(jīng)幫你答應(yīng)下來了?！辈烫鞓蛘f：“不管他有什么病，或者沒有病，我希望你能把他留在科里住院幾天，哪怕是以接受檢查為名也可以?！?br/>
    謝克不知為何竟然從蔡天橋的嗓音里聽出了一絲陰沉的味道。

    蔡天橋抬眼看他：“我就那么一個要求，你應(yīng)該能夠做到的吧？”

    謝克：“為什么？如果他沒病呢？”

    蔡天橋：“你怎么知道他有沒有病，隨便找個借口讓他留下來檢查也行。”

    “可是，”謝克皺皺眉，“這不就是騙人的意思嗎？”

    “放心，這不會讓你的職業(yè)道德沾染污點，那人有錢得很，不會在意這些。而且，”蔡天橋看看謝克：“說不定他愿意呢？”

    謝克邊想邊搓手指，蔡天橋已經(jīng)習(xí)慣了他這個思考的動作，并不著急，耐心地等著他的回答。

    “我還是覺得這樣不好。”謝克說：“也許他不差錢，但我不愿意說假話?？梢宰屗覄e的醫(yī)生看看，或者主任你親自給他看不就行了嗎？難道這個人連你的診斷都不信？”

    蔡天橋輕輕一拍桌子，站了起來，謝克已經(jīng)注意到他今天十分反常。不僅是動作行為上透著急躁，就連前面迂回地為徐教授的手術(shù)而做出時間改動也顯得過于著想。

    “他不是來看病的。”蔡天橋的呼吸有點急促：“他是來找你的?！?br/>
    謝克完全摸不著頭腦，“誰??？”

    “亞穹的老板?！辈烫鞓蛘f。“辛擎宇?！?br/>
    謝克對亞穹已經(jīng)不陌生，但這還是第一次聽到這公司老板的名字。然而在他知道找他的人是亞穹老板的時候，他已經(jīng)明白對方是為了什么了！

    血腦屏障！

    亞穹竟然還不死心，謝克搖搖頭，如果是這個人的話，就算不見也罷。因為他是不會答應(yīng)的，無論對方開出他們認為多么誘人的條件。

    蔡天橋把手搭在謝克肩上——他很少和人有真正的身體接觸——但這次他整個手掌都與謝克肩頸的肌肉相貼，似乎是極其認真的樣子：“我知道你不會答應(yīng)他插手血腦屏障的研究，但是你可以幫我留下他。如果你不答應(yīng)的話，也許他會覺得留下反而有更多的機會接觸你……當(dāng)然，我保證！不會讓他去騷擾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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