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浙江行省總?cè)丝谶_到兩千六百余萬，如果應(yīng)天府除去京城人口的話，那么浙江行省的總?cè)丝谑谴竺鞯牡谝皇》荨?br/>
    兩千六百萬的人口，代表了這片地區(qū)巨大的消費市場。

    高度的農(nóng)業(yè)和經(jīng)濟環(huán)境，已經(jīng)與歷史上的發(fā)展一樣，仍然是大明的賦稅重地，超過了許多省份的之和，整個西部七省的稅賦，也不如五分之一個浙江行省。

    猶如巨大的無底洞，在朝廷努力把人口外遷的同時，浙江行省又在無止境的吸入周邊人口，與之相對的是江西行省，數(shù)十年來，人口從九百萬只增長到了一千二百多萬。

    隨著朱瞻基巡視的人員來自于很多的部門，其中也有調(diào)研司。

    “工業(yè)化的環(huán)境，工作時常的變化，對已婚的婦女其實非常的不利，一方面是家庭孩子的增加，一方面是家庭經(jīng)濟的壓力，迫使許多的孩子無法順利的讀書，很早就加入了工廠?！?br/>
    “雖然太子殿下很早就制定了許多的方案，但是目前看起來并無法兼顧全面，隨著大明工局進入發(fā)展瓶頸，與之相對的民間商行發(fā)展迅速，最窮的家庭喜歡把孩子送去外面工作，已經(jīng)是大多數(shù)人的選擇?！?br/>
    “最小年齡孩子的出生，意味著大孩子必須出去工作，即使收入很高的家庭也渴望讓孩子出去工作，煤礦行業(yè)沒有歸入大明工局，而礦工行業(yè)的工錢高，礦工家庭的孩子們可以在礦上掙很多的錢?！?br/>
    “根據(jù)調(diào)研，當?shù)氐V區(qū)的采煤工每月可以掙一元八角錢，而他十二歲的兒子，去礦場當拖煤工，每月可以掙差不多一元三角錢，兩父子都在本地的礦場工作，母親在家里照顧四個更小的弟弟妹妹。”

    “當?shù)毓俑⒉荒茏柚?，因為不用他們的孩子，礦場主手下的礦工們會非常的不滿，非常的生氣，會認為礦場主不講情面，所以為了安撫手下的礦工們，礦場主也需要更多的人力，所以礦區(qū)有許多十幾歲的少年，主要來自礦工家庭?！?br/>
    “甚至有十歲以下的兒童，為了順利加入工廠，他們的父母為讓他們說謊夸大自己的年齡，礦場主和當?shù)氐墓俑犚恢谎坶]一只眼，因為阻礙孩子們加入工作和掙錢，在當?shù)氐纳鐣浾撆c當事人的心里是不道德的?！?br/>
    寧波府。

    鄞縣。

    萬通制衣廠。

    工人們把裁剪好的布片擺好，然后左手轉(zhuǎn)著手柄，右手固定兩片布料，裁衣機器的針頭上下工作，新工藝的制作方法，對工人們的要求不低。

    他們要懂得如何操作機器，以及更多的手法，但是制衣廠的工錢不低，為了彌補技術(shù)工人的欠缺，制衣廠招收大量的學徒。

    合格的裁衣工人每個月高達一元七角錢，學徒每個月一元錢。

    每戶不到十畝的傳統(tǒng)農(nóng)業(yè)環(huán)境，低廉的糧食價格，讓農(nóng)民們無法靠著農(nóng)業(yè)的產(chǎn)能追趕上經(jīng)濟發(fā)展水平，而小作坊的破產(chǎn)，最終讓當?shù)卮罅康娜丝诩尤肓斯S。

    許多的地主階級搖身一變，開辦起了工廠。

    人們都知道開辦工廠的好處，可是開辦工廠的資金對于普通百姓而言，是永遠也達不到的地步，只有靠著膽大和機運才有可能，更多的人只能埋頭苦干。

    只高昂的人工就是一筆不菲的資金，更不提機器和工廠的成本。

    一名四十余歲的漢子，領(lǐng)著自己的兒子來到工頭面前，笑呵呵的求情，工頭打量了十來歲的少年幾眼，少年在家里已經(jīng)被父親耳提面命非常的老實。

    工頭沒有多言，給了漢子幾分薄面，非常痛快的讓少年成為了學徒。

    漢子是搬運工，與兒子分別前，要求兒子聽話勤快，因為對陌生環(huán)境的憂慮，以及往日對工廠的幻想，讓少年緊張的盯著父親。

    少年最后跟隨班頭離開，這就是大人干活的地方，以后自己也是大人了。

    班頭隨意的找到一個工人，把少年交給對方，說是誰誰誰的娃，以后跟他打下手，那人打量了少年幾眼，同樣沒有太多的話語。

    工廠每日都會有新人，多半是工人們的子弟，大家習以為常。

    工民聯(lián)合部已經(jīng)是大明最出名的部門，從朝廷到地方都有公衙，加上稅課司，巡檢司，屬于工廠們頭上的“三座大山”。

    哪怕是民間商行的工廠，他們也不敢違背底線。

    雖然在午休和吃飯時間上“偷工減料”，總體上仍然遵守了制度。

    中午跟隨師傅去食堂吃了飯，十六歲的趙長赫時不時的四處張望，結(jié)果并沒有看到父親，等吃完后，隨著師傅回去車間干活，一直干到傍晚才結(jié)束。

    從第一天的新奇和憧憬，才一個月就變得麻木起來。

    日復一日，年復一年。

    趙長赫當了一年的學徒，按照工廠的習俗，要到兩年后轉(zhuǎn)正，學徒期是三年，他的運氣來了，太孫巡視到浙江行省，也帶來了許多新的規(guī)定。

    其中工廠的學徒期上限為一年，由工民聯(lián)合部保障權(quán)益。

    雖然沒有禁止工廠使用童工，可是提高了使用童工的門檻，而且也保障了童工的權(quán)益和收益，趙長赫得知后，他們的家人就很支持。

    更幸運的是，萬通制衣廠成為了太孫巡視的工廠名單。

    因此工廠主第一時間按照新規(guī)定執(zhí)行。

    幾名工作人員很快記錄了下來。

    “根據(jù)在萬通制衣廠的調(diào)研，那里有五百個孩子，他們來自窮人家庭，主要是周邊的村鎮(zhèn)，這些孩子的年齡從七八歲到十幾歲不等?！?br/>
    “那里的工作時間，認真算起來有六個時辰，包括吃飯時間，一個時辰用來吃飯.這些孩子的手普遍是變形的，他們發(fā)育遲緩，盡管按照原來的計劃，每天晚上安排有最好的老師給這些孩子授課，但總的來說這些孩子的進步遲緩?！?br/>
    “萬通制衣廠是一家總體上具備道德的工廠，還有更多的黑廠，招募了許多黑童工，來自于藩屬國，以及國內(nèi)高麗等傭工的孩子們?！?br/>
    “為了不被發(fā)現(xiàn)，工廠不允許那些孩童離開工廠，甚至用鎖鏈鎖起來，除了女孩子稍微松一些，但如果認為女孩子有逃跑的嫌疑，工廠主也會將她們的腳踝鎖住，再用一根長長的鐵鏈鎖住臀部，無論是吃飯還是喝水，或者去茅房，都會有人牽著鎖鏈?！?br/>
    “非人的環(huán)境，她們的父母并不反對，反而選擇把自己的孩子送來工廠，因為只有這些違法的工廠，才能收留她們的孩子，讓她們的孩子有一份廉價的報酬?！?br/>
    “根據(jù)調(diào)研的總結(jié)，懲治違反用工制度和工民保障權(quán)益制度等法律最大的難處，并不在于工廠主們，反而是民間百姓們主要的訴求。”

    “包括多數(shù)黑心工廠的存在，也是受到高麗女傭等外籍工人的歡迎的，取締這些工廠，對于當?shù)毓俑疀]有好處，反而會被老百姓們認為不道德?！?br/>
    “綜合下來，當?shù)氐墓俑畟兇蠖鄶?shù)選擇無視，不光獲得了當?shù)剌浾摰恼J可，又讓工廠主們滿意，也讓百姓們滿意，所以朝廷如果要強硬的取締這些工廠，反而會引起老百姓們的厭惡。”

    朱瞻基翻閱著報告，這幾個月來的出行，從剛開始的激動變得越來越沉穩(wěn)，不禁長嘆一聲：“治理國家真不容易??！”

    楊溥聽到太孫的感嘆，露出欣慰的笑容。

    太孫殿下能有今日的感悟，說明現(xiàn)在的太孫殿下，學到了比離開京城之前更多的知識，懂得了更多的道理，對于國家是好事。

    “治理國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政治、經(jīng)濟、文化等方面都需要去考量，而且還要面對各種復雜的利益關(guān)系和矛盾沖突，太孫能有今日的感悟，已經(jīng)屬實難得?！?br/>
    楊溥笑道。

    朱瞻基聽到師傅的教誨，忍不住說道：“這國家大事，真是一言難盡?！?br/>
    朱瞻基想到了前段時間的見聞。

    父親用工民聯(lián)合部保障工人們的權(quán)益，以及禁止工廠使用外籍工人等措施，都是為了老百姓，結(jié)果實際上呢，地方上卻存在大量違背法律的現(xiàn)象，而且朝廷還不好插手。

    光從書本上，朱瞻基認為自己是萬萬不能理解的，只有看到了發(fā)生的現(xiàn)象，才能理解描述的言語。

    一個浙江行省的局勢都這么的復雜，那以大明當下的形勢呢，朱瞻基再也不像當初在京城的時候，輕易的認為只需要按照書本上的道理就能做好。

    也理解了在自己眼里無所不能的父親，卻經(jīng)常感嘆治理國家是一門大學問，讓人究其一生也難以學全的學問。

    不過年輕的朱瞻基有信心。

    他認為自己很年輕，只要自己盡力不出錯，就能不辜負皇爺爺和父親的期望，大明的江山萬里，他一定不會比父親做得差。

    正如工人們的子弟希望超過父輩一樣，年輕的朱瞻基也希望能超過父親。

    ——

    當年。

    有位商人叫做張琪，用挑動地方戰(zhàn)爭的手段，獲得了巨大的利益，成為了西域最大的棉花商人，這位當?shù)氐母患滓环降拇蟾簧?，同樣因為資本的靈敏性，被浙江地區(qū)所吸引。

    高麗的股行獲得了空前的成功，商人們的資本成倍的增加，與之相對，合眾商行提出了萬金帳模式，吸引了很多的商人。

    合眾商行采取了合記商行的模式，多年來吸收人們投資，在大明的城市建造了一家又一家的綜合商樓，每年豐富的流水額，巨大的現(xiàn)金流，成為了舉足輕重的大商團。

    在大明律日益健全的過程中，合眾商行這些商團規(guī)模越來越大。

    年邁的張琪親自來到了浙江，看到了浙江的經(jīng)濟水平，忍不住的感慨，哪怕西域行省發(fā)展的很快，可是比起浙江行省而言仍然被甩的很遠。

    合眾商行提出要在大明所有的城市買地開辦商樓，建立遍布天下的商業(yè)體系，成為最大的貿(mào)易終端，一舉超過大明工局的終端貿(mào)易體系。

    如果是一般的商行，商人們并不會如此的激動，可是合眾商行多年來的成功，已經(jīng)證明了合眾商行的口號并不是虛假的。

    商人們對大東家王仁提出的商業(yè)思路，給予了極高的贊成，所以人們對于加入萬金帳非常的有興趣。

    “萬金帳模式并不是本人初創(chuàng)，是有成功的先例的?！?br/>
    商人交流會上，王仁當眾說道，人們都在聽他的演講。

    大廈的高樓。

    整層鋪設(shè)的新地毯，精美的裝飾，顯得富麗堂皇，每個參加的人都有一定的資本，在這里的場合下，顯得溫和有禮，謙謙君子一般。

    工作人員們熟練的使用蒸汽機上下梯，為商人們送來豐盛的食物和昂貴的酒水。

    “最初太祖皇帝創(chuàng)辦的開中法，內(nèi)地商人們往陜西等邊地運輸糧食，他們在當?shù)卣心既朔N地，以減輕朝廷的負擔，自己也能獲得利潤，并提出了萬金帳模式，大家一起合力做事，賺的錢通過股份來分潤?！?br/>
    “如今合記商行也將如此，從當初小范圍的招股變?yōu)楣_招股，任何有興趣的同志都可加入合眾，同志們齊心協(xié)力把合眾做大做強，最后得到自己想要的利潤?！?br/>
    “而且高麗的股行，證明了這個模式的成功性和優(yōu)勢的所在，本人深信，未來的合眾商行，必定通過萬金賬模式，成為大明首屈一指的商團?！?br/>
    王仁差點要說出超過合記。

    王仁承認大明工局的體量優(yōu)勢，可是大明工局有局限性，他的定位已經(jīng)不再是大明工局，而是超過合記商行，這個多年來最強勁的對手。

    不過他忍住了，他可不想在這么重要的場合，自己費盡了關(guān)系組織起來的超規(guī)格的商會里為合記揚名。

    合眾商行是商人們認可的肥羊。

    萬金帳不是沒有根基的，近年又有高麗股行的成功經(jīng)驗，商人們認可王仁的能力，于是紛紛拿出了資金加入合眾商行的萬金賬。

    他們享受分紅權(quán)，不參與管理權(quán)。

    一夜之間，合眾吸納了幾百萬元的資金，實打?qū)嵉默F(xiàn)金。

    天下再也沒有比這賺錢速度更快的了。

    受到合眾的鼓動，合記不會讓合眾超過自己，很快張薄也模仿了萬金帳，同樣大獲成功，一夜之間獲得了六百多萬的資金。

    大明多年來通過生產(chǎn)力發(fā)展起來的財富，正式在商圈大流通了起來，其規(guī)模令人咋舌。

    大明工局是巨大的。

    但是煤礦業(yè)拆分了出去，鐵道也拆分了出去，拆分的越來越多，求穩(wěn)是大明工局的核心，關(guān)乎數(shù)百萬工人的生計，沒有人敢輕易的創(chuàng)新。

    在合眾與合記兩大領(lǐng)頭羊的互相競爭下，激烈的發(fā)展態(tài)勢，名氣反而超過了大明工局許多的行業(yè)。

    紡織業(yè)、成衣行業(yè)、織造業(yè)等等，民間商行的發(fā)展比大明工局更快，許多傳統(tǒng)大明工局的工廠已經(jīng)拿不到訂單，只能靠著內(nèi)部的訂單勉強維持。

    大明工局大掌柜高珍正式向朝廷提出要在高麗開辦紡織廠，織造廠，制衣廠等一系列的工廠，想要借助高麗低廉的勞動力，恢復大明工局在這些行業(yè)的競爭力。

    調(diào)研司的多份報告也擺上了朱高熾的臺面。

    根據(jù)詳細的資料，朱高熾忍不住的感嘆，這就是后世近代西方的社會學家為什么要先承認資本的優(yōu)勢，后提出資本導致的利己主義對社會帶來危害的原因。

    怎么老盯著國內(nèi)呢。

    朱高熾忍不住皺起眉頭。

    國內(nèi)的百姓越來越不愿意離開家鄉(xiāng)，資本也開始不斷的回流。

    大明越富裕，越是讓人不愿意離開。

    比起葡萄牙西班牙這些國家，大明人的腳步仍然停留在南洋，看來指望民間資本是不行了，資本是逐利的，肯定是哪里富裕往哪里去。

    到底還是需要行政手段，這樣的話，朱高熾其實不太愿意，因為民間的抱怨會更多。

    朱高熾盯上了內(nèi)閣。

    皇室不能成為矛盾的焦點。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