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章簾卷對妝殘（一）

    不止是窩闊臺，就連耶律楚材也是瞠目結(jié)舌，很沒形象的嘴半張瞪著碧兒，她講的有一大半，他們是平生第一次聽說，不過意思約莫猜測得出來。

    “錯誤的時刻遇見的錯誤的人，那肯定無緣？”窩闊臺蹙著眉，深情地抓住碧兒的手。

    “對，錯誤的時刻是正逢三王爺選舉大汗之位時，錯誤的人是我已是別人之妻，早一時晚一時都會有可能牽手，可現(xiàn)在不行，命中注定?！北虄褐v得頭頭是道，連自己都有些感動了?！叭鯛?，但碧兒不管在哪里，都會關(guān)注你，也會記著你的。做個好大汗！”

    “王爺，你聽見堡主夫人的話嗎？能有這樣一位紅顏知已，你還不知足嗎？”耶律楚材輕嘆一聲，“我活了這么久，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幸運(yùn)?！?br/>
    “現(xiàn)在我只有知足了，小丫頭。等我登基之后，如果你再象這樣被我撿到，那個時刻一定就對了，任何人都不會阻止得了我。做了大汗，都不能和喜歡的人在一起，那誰還要那個位置？”這話音量很輕，可是卻非常有力。碧兒不禁打了個冷顫。

    “還冷??！你昏睡的那三日，可把我急壞了。千萬不要再生病了，這幾天瘦了許多。一定要好好地用膳，多吃點(diǎn)。今天我給你帶來了幾只山雞，煲湯很補(bǔ)人的，冬天喝最好！”窩闊臺用指背輕撫著碧兒稍有些蒼白的面容，目光溫柔如水。

    “呵，碧兒記下了?！北虄盒Φ酶筛傻?，“三王爺，今天不上朝嗎？”

    “當(dāng)然要上，先過來看看你，不然這一天的心都不得安寧?！比蓍熍_不舍地站起身，抬頭看看天，“我該走了，先生一起走嗎？”

    “王爺先走一步，我還要交待家仆一些事，隨后就到?！币沙恼f道。

    “乖，我晚朝結(jié)束再來看你，好好吃飯，不要吹太多的風(fēng)?！比蓍熍_俯下身，啄了下碧兒冰涼的手，愉悅地走出小院。

    碧兒和耶律楚材都沉默著，許久，碧兒說道：“老先生，似乎你要盡快把我送走了，不然我好象要成禍國紅顏了?！彪m沒那個傾城的貌，但是禍害的層度不會太小。

    “我也有此意，碧兒姑娘，就明晚吧！”耶律楚材輕輕說。

    是夜，四王府，書房，明亮的宮燈下，拖雷正在盤查大王子蒙哥和小王子忽必烈的功課，蒙哥摸摸頭，臉通紅，和幾個侍衛(wèi)打了兩天獵，早把爹爹布置的功課扔到腦后了，張口結(jié)舌，一句也回答不出關(guān)于三十六計中前幾計的典故。忽必烈不僅有問必答，而且還會發(fā)揮、大談自己的理解，拖雷眼中露出滿意之色。

    “蒙哥，你看弟弟比你小那么多，卻這么懂事。你作為長兄，就不能做個好榜樣嗎？”拖雷有些恨鐵不成綱似的看著長子。

    “爹爹教訓(xùn)得是，蒙哥記下了?！?br/>
    “真正的勇士，不是有一身蠻力，還要有智慧。漢人的書一定要好好讀讀?！?br/>
    忽必烈驚訝地看著父親，這話和碧兒姐姐講的很象，說起來，都很久沒去君府了，姐姐的故事有趣又有道理，讓人觸動很大?！暗?，我明日想去趟君府?！彼蛲侠渍埱蟮?。

    “不必去了，堡主夫人不在府中。”拖雷怎會不懂小兒子的心思。

    “姐姐去哪了？”忽必烈一急，忘了改稱呼。

    蒙古掩嘴偷樂，“你喊她姐姐？”

    忽必烈紅著臉低下了頭。

    “好好溫書、練功，這些事小孩子不要過問，回房去吧，我聽見哲別將軍好象來了?！?br/>
    院子里響起重重的腳步聲，果然，哲別在外面朗聲說道：“四王爺，某將來了！”

    “進(jìn)來吧！”拖雷揮手讓兩位小王子退下，哲別帶著一身冷氣跨進(jìn)房內(nèi)，燭火微微晃了晃。

    “有什么消息嗎？”拖雷擰眉，威嚴(yán)地問道。

    “君府一點(diǎn)動靜都沒有，咱們的人在三王府中細(xì)細(xì)搜了個遍，沒有看到堡主夫人的蹤影。四王爺，會不會回飛天堡了？”哲別抬手稟道。

    “你我明明看到她是上了三王府的馬車，難道有人給窩闊臺通風(fēng)報信，他把她藏起來了？”拖雷犀利的目光掃了眼哲別，哲別平靜地對視著他，“四王爺，堡主夫人對三王爺應(yīng)該沒什么用吧？”

    “那個女人不是普通女人，窩闊臺估計是有點(diǎn)對她動心了，他對美色沒什么興趣，可是卻不會放過一個他認(rèn)為的人才，”拖雷冷笑，“我就是想看到君問天得知他夫人被別的男人搶走，會是什么表情？依他的性情，必然會讓蒙古掀個底朝天，那樣我們就可以坐山觀虎斗，耶律楚材為窩闊臺在貴族們面前說了那么多好話，就全部是放屁了，我就不信那個大汗之位非得窩闊臺坐不可。我監(jiān)國二年，蒙古穩(wěn)定、強(qiáng)盛，怎么說也應(yīng)該是我繼位，真是沒有天理?！?br/>
    哲別咬了咬唇，沒有作聲。

    “一定不要不放過一絲痕跡，繼續(xù)盯著三王府和君府，那女人肯定沒有出大都?！?br/>
    “哲別明白?！?br/>
    “白夫人那邊現(xiàn)在還鬧嗎？讓她太平點(diǎn)，別惹小王心煩。她想要的，小王會給的?！?br/>
    “白夫人冰雪聰明，會明白這些的，現(xiàn)在是非常時期?！?br/>
    “哼，她真的冰雪聰明就好了，不過，她還有些作用，不然，小王……哲別將軍，飛天鎮(zhèn)上還有一位舒小姐，你好象應(yīng)該讓她閉閉嘴，她對你用情可不淺哦！”哲別陰陰地挑眉，看著哲別?！澳汶S我多年，可不要讓我失望呀！”

    哲別點(diǎn)頭，“四王爺放心，哲別會處理好的。四王爺對哲別的知遇之恩，哲別一直銘記五內(nèi)?！?br/>
    拖雷傾傾嘴角，臉上卻無笑意，“小王希望你言行真的一致?！?br/>
    哲別抬起眼，微微一愣。

    撫摸著衣柜中一件件錦襖、羅裙，都是碧兒穿過的，似乎還留有碧兒的氣息，君問天悵然地閉上眼，想起成親第二天，她歪著頭，俏皮地挽著他的手臂，親親熱熱地依著他，喊他夫君，那一刻，他有一種巨大的幸福感。她不是一個愛計較的女子，不管他對她發(fā)多大的火，甚至有次還差點(diǎn)失手掐死她，她再見面，還是一幅笑瞇瞇的樣子。從什么時候起，他已經(jīng)習(xí)慣身邊有她了，惹他笑也好，惹他生氣也好，象只小狐貍和他談判也好，他都喜歡著。

    十天了，小闖禍精離開他整整十天了。他失魂落魄，憔悴，茶飯不思，滿心滿眼都是她，象一個沒用的多情男人，一天沒有她的消息，他就象失去了全部氣力。

    想不到，有一天，這世上真的有一個人會對他影響這么大。

    白一漢稟報說，她沒回飛天鎮(zhèn)，韓府里沒有，他甚至派人潛伏進(jìn)三王府、四王府，向大都城里每家旅館打聽，都沒有碧兒的蹤跡。

    她好象真的突然從這個世上消失了。應(yīng)該不是消失，不然她要一張休書、換銀子干嗎呢？她一定想去某個地方。

    從沒有如此的挫敗和無力，他想吼叫，想怒罵，有用嗎？現(xiàn)在再沒有法子可想，他只有一條路了，不去想尊嚴(yán)還有面子。

    “來人，備轎?！彼渎曊f道。

    韓江流呆坐在父親生身常呆的賬房中，面前放著幾本賬簿，還有一封長信。父親走得很自如，一點(diǎn)都不匆忙，應(yīng)是準(zhǔn)備了很久。四海錢莊與各家商鋪之間的生意往來，存、貸業(yè)務(wù)明細(xì)，多年來的盈利，韓府名下的產(chǎn)業(yè)……一一列了個明細(xì)，父親說辛辛苦苦打下的家業(yè)，不想因為他個人的一念之差毀于一旦，也不忍娘子與兒子因為自已，從此過上漂泊不定的日子，希望對與錯會隨著他的離世還一筆勾消，韓江流的婚約無需履行，不要委屈自己，也不要讓仇恨繼續(xù)，好好經(jīng)營四海錢莊，找個心儀的女子，成家生子，孝敬娘親。通篇語重心長，語氣輕巧，如同父親從前出遠(yuǎn)門時的叮嚀，只是這次他再也不會回來了。

    韓江流閉上眼，淚水長流。昔日溫馨的家，現(xiàn)在猶如一個靜默的墳?zāi)?。對于他來講，不亞如天塌下來一般。也就在這幾日，他逼著自己成熟起來。

    娘親無法接受父親的突然故世，心神恍惚，痛哭不止，他請姑姑把娘親接走，暫時離開大都幾天。父親故世三日，他堅持下葬，不想父親看到韓府現(xiàn)在的樣子，更不想父親看到他娶陸家小女的場面。

    婚約一定要履行，這是陸掌柜處心各慮的盤算，他無論如何也要成全于陸掌柜。人是不能太溫厚，對于一些得寸進(jìn)尺的人來講。陸家損失的是十年的生意，父親已經(jīng)為這十年背負(fù)了良心的自責(zé)，也為這十年付出了金錢的代價，甚至還有自己的生命，而陸家卻不懂適可而止。

    韓江流彈去眼角的淚水，冷漠地一笑，那么，來吧，陸掌柜，娶了你的女兒，接下陸家當(dāng)鋪，到底看看以后四海錢莊與陸家當(dāng)鋪最后是姓陸還是姓韓，韓家少奶奶的日子會過得多么“幸?！?。

    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這是陸掌柜教他的。

    “少爺！”管家在門外輕輕地叩門。

    韓江流收好桌上的書信，鎖進(jìn)抽屜，“什么事？”他穩(wěn)定了下情緒，走過去開門。韓府的家仆這些天個個都是一臉灰暗，提不起精神，他現(xiàn)在是他們的主心骨，撐也要撐起一臉鎮(zhèn)定、堅強(qiáng)。

    “飛天堡君堡主來了，現(xiàn)在花廳用茶?！惫芗也话驳乜粗n江流。君堡主和少爺是好朋友，可是莊主這次故世，堡主卻沒來祭拜，剛剛進(jìn)來時，一張俊臉寒氣懾人，他真的擔(dān)心又有什么事發(fā)生。

    韓江流抿了抿唇，“知道了，我這就過去?！?br/>
    該面對的總要面對，說起來，君問天已經(jīng)對他算仁慈的了，可能是因為爹爹故世的緣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