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巳時,盧意遠也派人來請,賓客落座了,宴會馬上開始。
陸晨和伍景隨侍從回到中院,與眾人客氣一番后落座。盧意遠清了清嗓子站起身來,從太祖皇帝堪比堯舜,到當(dāng)今圣上比肩秦皇,從上承天恩到慈烏反哺,從荊州人杰地靈到廣大學(xué)子拳拳之心,情真意切感人肺腑,說到情深處,甚至用衣袖拂了眼角淚花,在座不少人似乎也被感染,竟目中含淚,似乎馬上要以身報國。
陸晨看著此情此景,心中卻在思考其他,品德高尚與否,看來絲毫不影響一個人的能力與表演水平。盧意遠不愧出身書香世家,一段開場白文采斐然,花團錦簇,真情實感又精妙絕倫,實在是叫人嘆為觀止。
一陣掌聲把陸晨從沉思中拉回來,伴隨著滿場“盧大人高才”的呼喊聲,盧意遠結(jié)束了他的表演,并向在場學(xué)子介紹了諸位評官,均是朝中才子或是往屆進士,倒也沒人提出異議。在陸晨的示意下,盧意遠并未介紹他的身份,但是并沒有打消眾人疑慮。不少人眼中都帶了一絲探究,不知此年輕人是以何種身份坐在上位。
宴會正式開始后,中院瞬間變得冷清了起來,只剩陸晨、盧意遠、伍景等朝中人士在此處喝茶,等待學(xué)子們的詩作。
“只是枯坐也是無聊,陸大人若不想下場的話,下官陪陸大人手談兩局打發(fā)時間如何?”盧意遠邀請道。
“盧都督說的是,那在下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只是在棋藝一道,在下并無研究,別掃了盧都督雅興才是?!标懗縿γ嘉⑻У?。
“陸大人過謙,別嫌棄下官棋藝疏漏才是。”盧意遠抬手又吩咐侍從,“把本官的秋昭拿來,把茗君姑娘也請過來?!?br/>
陸晨似是無意道“茗君姑娘,可是那日在沽香閣那位?盧都督的同鄉(xiāng)?”
“陸大人好記性,今日茶會,本官想著茗君姑娘精于此道,特邀其過來與眾人切磋,看看是英山云霧味美色佳,還是廬山云霧更勝一籌?!北R意遠眼中帶了些探索。
陸晨知道他是在探究茗君和他的關(guān)系,但他也毫無顧慮,他本就不常去赤霄島,茗君又從未去過長安。至于沽香閣,讓他去查,不是陸晨托大,區(qū)區(qū)一屆書生,如果盧意遠都能查到沽香閣是他的產(chǎn)業(yè),那他也不用在江湖上混這么久了。
“只是那日太巧,荊江大堤剛剛出事就有他鄉(xiāng)遇故知之事,盧都督混跡官場多年,比起在下想必更為謹(jǐn)慎,如今想必是查清楚美人身份了?”陸晨只微微抬頭看了盧意遠一眼,復(fù)又低下頭摩挲起手中棋子來,似是對此事毫不關(guān)心。
“多謝陸大人關(guān)心,古語云江湖險惡,殊不知比起朝野來江湖只是江湖,朝廷卻深似淵海。行走其中多幾分小心總是沒錯的?!北R意遠似乎是話里有話。
陸晨也并不在乎,朝廷確實是深似淵海,淡水魚在河中能夠游刃有余,在深海卻可能隨時被浪打翻。只是,風(fēng)急浪險,常在海上行走的大船也未必沒有帆倒船漏之危。而盧意遠,甚至只是大船上的一塊木板,甚至連龍骨都算不上,翻船的一刻,他才會看到大海真正的浪花。
二人相對而坐開始下棋,茗君在旁烹茶,并未多語,一時倒也是棋行酣暢,茶透真味,閑情雅趣。
直到一聲“盧大人,西側(cè)院出事了”,打斷了中院看似寧靜的場面。
盧意遠將手中捏的黑子放下,對陸晨說道“陸大人棋藝高超,下官遠遠不及,不如暫且先到此處,待下官處理好雜事再陪陸大人續(xù)盤?!?br/>
“盧都督請,在下也到處轉(zhuǎn)轉(zhuǎn),看看熱鬧?!标懗坎⑽醋钄r,當(dāng)先抬步向東而去。
盧意遠看到陸晨出了遠門才板了臉,怒道“什么了不得的大事,沒看到本官在招待貴客嗎”
侍從撲通一聲跪下道“奴才多嘴,只是事關(guān)重大,伍大人這才吩咐奴才過來通報。”
盧意遠態(tài)度稍見松緩,“起來吧,出什么事了?”
那奴才方才顫顫巍巍起身,卻依然是聳肩塌腰,不知是被西側(cè)院的事情驚到還是被盧意遠的態(tài)度嚇到,細聲回復(fù)“稟大人,紫竹園苗開濟老先生與薛逸春大人家的公子起了沖突,薛大人家的公子年輕氣盛,苗老先生也耿直不阿,結(jié)果苗老先生一口氣沒上來,暈過去了。伍大人請了隨侍的大夫看過了,說是氣急攻心,開了方子去煎藥了。只是苗老先生的書童不依不饒,一定要盧大人給個說法。”
“可是數(shù)年前因病致仕的苗開濟老大人?他不是在家休養(yǎng)嗎,誰給他老人家請過來的,二人又是因何吵起來的?”這才是問題的關(guān)鍵所在,盧意遠問道。
“這……,苗老先生的公子在懷化書院教書,特地請苗老先生坐鎮(zhèn)紫竹園的。至于爭吵,說是……說是薛大人的公子做了一首詩,為了應(yīng)景提到了紫竹,又以岫崗巖做比喻紫竹之堅韌,苗老先生不知從哪兒聽說了荊江大堤坍塌一事與岫崗巖有關(guān),對此詩言辭鋒利了些,薛大人家的公子到底年輕,為大人說了幾句公道話,苗老先生卻步步緊逼,非要大人給出個說法,薛小公子一時激動說了幾句不該說的話,就……”那侍從低頭回復(fù)。
盧意遠眉頭依舊緊鎖,邊踱步邊思索,偏偏是在這個檔口,偏偏是苗開濟出事,偏偏是陸晨也在場發(fā)生此事,人多嘴雜,無論如何也瞞不過去,雖說他確定陸晨查不出什么來,但是為保萬無一失,還是要慎之再慎。
“本官記得,苗老大人家的公子如今在懷化書院教書,今年有四十?”盧意遠問道。
“是,苗老爺是上上屆登科的,后因仕途不順辭官回鄉(xiāng)教書,現(xiàn)年四十有余了?!笔虖膶Υ耸碌故橇私獠簧?。
仕途不順?不過是得罪了瑾相門下的一個小官,被人整了又無還手之力,只能辭官罷了,此事盧意遠倒還有些印象。既如此,他就搭個順?biāo)饲?,做個中間人和事佬,不怕那苗開濟不承這份情。
想到此處,盧意遠帶著侍從出門直奔紫竹園而去。。
對盧意遠的一舉一動,陸晨似是并未放在心上,他在東側(cè)院各園中走走停停,不時品鑒兩首詩詞,又與一兩個看的過眼的學(xué)子交流一二,似乎確確實實是來湊熱鬧的。那些盧意遠安排放在陸晨身上的眼睛,也漸漸放松了警惕。在他們的眼中,陸晨剛來荊州根基未穩(wěn),畢竟人生地不熟,所謂強龍壓不過地頭蛇,想必也翻不起什么浪花了。
只是他們不知道的是,其他人做事往前看一步,更有甚者往前看三步已是人中翹楚,陸晨此人不然,他做事,往前看五步不說,左右都要看三步尚嫌不夠。很快,他們就要見識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