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燕兩國交界，周皇次子隕落。隨行護(hù)衛(wèi)，包括劉供奉在內(nèi)，不存一人。

    同一日，玄樓觀兩位真人，十余筑基弟子亦突遭-襲-擊。未看清攻擊者面容，即被數(shù)聲鼓音震碎三魂，滅除七魄，身死道消。

    僥幸不死，也失去神智，法力散盡，成為一具空殼，如人形傀儡。

    一日之內(nèi)，慘事連發(fā)，震動五國。

    各種謠言驟起，眾說紛紜。

    有言周皇次子身懷重寶，不慎外露，引人覬覦。

    玄樓觀見財(cái)起意，設(shè)七星劍陣伏于邊境，擊殺周云瑯及其護(hù)衛(wèi)，強(qiáng)行奪寶。未料周云瑯并不好惹，寶未奪到反傷自身。事不隱秘，里子面子都沒了。

    “以玄樓觀往日作為，此事大有可能?！?br/>
    亦有人言，周皇次子囂張跋扈，不將一山兩觀看在眼中，揚(yáng)言一山兩觀大能齊出，攔不住一個(gè)無名散修，任其重傷門下弟子，揚(yáng)長而去，實(shí)是名不副實(shí)。一山兩觀五皇十八宗，應(yīng)重新排位。

    由此，方引得玄樓觀弟子大怒，設(shè)下劍陣與其斗法。

    誰知刀劍無眼，周云瑯更有法寶在手，最終落得個(gè)兩敗俱傷。

    話說得活靈活現(xiàn)，仿佛親耳所聞，由不得他人不信。

    另有人言，此事恐為計(jì)策，實(shí)為引周皇同玄樓觀成仇，好趁機(jī)漁利。

    種種猜猜，唯有第三種最接近事實(shí)真相。

    可惜，懷疑目光集中在其他四國，凌霄觀和十八宗同樣在列，唯有真正動手的云霽，未聽任何人提及。

    道理很簡單，境界修為擺在面前。

    縱是百年不出世的修道英才，以金丹修為滅殺持有斷魂鼓的周云瑯一行？伏擊玄樓觀一眾弟子？

    凡有常識，都會搖頭擺手，一句話：“不可能?！?br/>
    世人僅知云霽同黑衣修士交好，同出荒川古境，更一路相伴進(jìn)入燕地。卻無人知曉，冰湖一行，云霽得李攸贈寶，實(shí)力大增，面對元嬰中期以下修士，均可滅殺。元嬰后期也能一戰(zhàn)。

    眼見為實(shí)。

    四個(gè)字，徹底讓云霽擺脫嫌疑，一路未受任何阻礙，大搖大擺返回山門。

    距白云山尚有百里，扁舟浮動陣陣靈光。

    云霽祭出三張金符，盤膝坐定，一手托起銅盤，一手捏起法訣，催動法力，繼續(xù)祭煉九宮兇獸。

    為法力牽引，銅盤器靈自沉睡醒來，化成棗核大小，拖著一條蛇尾立在盤心，定定看著云霽。

    凝視半晌，只覺云真人修為不高，潛力有限，比前任寄主差得太遠(yuǎn)。

    器靈頓覺無聊，團(tuán)起身體，重又睡了過去。

    棗核大身體化為虛影，融入九宮。

    荒古分神法器，擇主必須精益求精。

    比起這個(gè)人修，他寧愿跟隨潛入湖底的巫修。

    虛影剛消，扁舟左側(cè)突傳法力波動。

    云霽收起銅盤，不待以法力探查，便聽一聲嬌呼：“云師兄！”

    循聲眺望，一片蓮葉自西方遙遙飛來。

    葉呈盾狀，以青玉雕琢。邊緣刻有圈狀符文，上載兩名女修。粉衣者，是五輪宗穆長老孫女，藍(lán)衣黑釵者，為其師姐劉嬋。

    蓮葉近前，粉衣女修臉頰泛紅，“云師兄安好?！?br/>
    藍(lán)衣女修福身，見舟上只有一人，未見黑衣身影，表情中閃過一絲失落。

    云霽還禮，問道：“兩位師妹此行何往？”

    “不瞞云師兄，我同師姐奉師命趕赴凌霄觀，祭拜天元尊者?！?br/>
    “只你二人？”

    粉衣女修張口-欲-言，被藍(lán)衣女修攔住。

    “師尊長老稍后既往，我二人只是先一步送信?！?br/>
    藍(lán)衣女修不愿多言，云霽亦未多問。三人既不同路，當(dāng)即拱手告辭。

    “兩位師妹有事在身，不便耽擱，云某就此別過。”

    “云師兄……”

    粉衣女修不舍，藍(lán)衣女修不予她開口機(jī)會，先一祭出符篆，催動蓮葉繼續(xù)前行。

    云霽轉(zhuǎn)身，扁舟正要行遠(yuǎn)，突聽法力傳音：“趙氏老祖成就分神，日前出關(guān)。云師兄若遇那人，煩請轉(zhuǎn)告，務(wù)必小心。”

    因法力不支，又恐被師妹發(fā)現(xiàn)，藍(lán)衣女修語速極快，話到末尾，聲音已漸不可聞。

    扁舟未停，云霽回首后望，沉思半晌，乍然失笑。

    未曾想，李道友一張石頭臉，萬般不解-風(fēng)-情，桃花仍是這般旺。

    “趙氏老祖出關(guān)?！笔种篙p敲，聲音略顯飄渺，“既成分神境界，趙家還肯屈居齊皇之下，僅得城主之位？”

    思及此，俊顏舒展，笑意浮現(xiàn)眼底。

    這場大亂，將比他預(yù)想中的更為“精彩”。

    “李道友真當(dāng)盡快返回，否則將錯(cuò)過多場好戲，難免可惜?！?br/>
    周皇宮中，霍妃伏在榻上，薄肩輕顫，哭得梨花帶雨，俏臉滿是悲楚。

    “陛下，云瑯性情直率，少知人心險(xiǎn)惡，此番遭逢大難，妾恨不能以身相替！玄樓觀行此惡事，就不怕天道報(bào)應(yīng)……”

    霍妃一邊哭，一邊痛斥玄樓觀，言語間亦有埋怨。

    若前往燕地的不是云瑯，而是其他皇子，她也不必遭受喪子之痛。

    “愛妃，此中是非曲直，朕一定查清！”

    “陛下，妾請陛下為云瑯做主?！?br/>
    霍妃粉面垂淚，盈身下拜，更顯嬌弱。

    “愛妃放心。”

    周皇允諾，借口政務(wù)離開。

    送走周皇，霍妃面色立變，柔弱消失，只余無盡恨意。

    隨手拔-下發(fā)中金簪，凝入法力，刺破指尖，血珠化成黑燕，振翅飛出槅窗。

    目送黑燕飛遠(yuǎn)，霍妃冷聲道：“霍尚?！?br/>
    “奴婢在。”

    “你攜宮牌去見我父，便說陛下借口拖延，不愿為云瑯報(bào)仇?！?br/>
    “夫人，奴婢斗膽，此事尚存蹊蹺……”

    “去！”

    “是，奴婢遵命?！?br/>
    霍尚退下，霍妃目光更冷，忽然甩袖，金簪穿透紗帳，扎入一名侍女喉間。

    “誰派來的……不，沒必要了?，槂翰辉诹耍乙怯^為他陪葬……我兒無緣皇位，那個(gè)孽-種，皇太子，都要去死！”

    多年前，周文皇曾向世家妥協(xié)，舍棄一名皇子，如今不過舊事重演。

    “文皇？”霍妃冷笑。

    整日讀書習(xí)字，也掩不去深藏的野心。若能聯(lián)合他國攻上玄樓觀，分得好處，以周皇為人，定不會斷然拒絕。

    需要的，不過是一個(gè)借口。

    接到宮中傳訊，霍家上下立時(shí)震怒。

    家主當(dāng)即下令，聯(lián)合大小世家，上奏周皇，為二皇子報(bào)仇。

    “為奪寶殺我皇子，玄樓觀惡行滔天。縱舍掉性命，老夫也不與之干休！”

    一聲令下，霍氏子弟群出，游說大小世家。

    明面是為壯國威，為血親復(fù)仇，實(shí)際上，各世家均得承諾，他日攻下玄樓觀，藏寶樓、丹藥房，珍器閣，俱可共分。

    “空口無憑，老夫愿以道心立誓！”

    這樣的條件，委實(shí)太有-誘-惑力。

    周國之外，秦、梁兩國世家陸續(xù)聞風(fēng)而動。

    秦皇、梁皇立場如何，各家主并不關(guān)心。能趁機(jī)壯大自身，提升在五國內(nèi)排位，值得冒險(xiǎn)。

    自夏朝覆滅，五皇立國以來，山門道觀、世家宗門覆滅不知凡幾。與此對應(yīng)，滅亡總相伴崛起。

    想立足頂峰，便要無懼群山高險(xiǎn)。

    三國世家齊動，燕國齊國亦有世家動心，五皇壓制不住，有心計(jì)深者已能預(yù)見，玄樓觀不滅尚好，一旦為五國世家所滅，人界將徹底陷入亂局。

    玄樓觀底蘊(yùn)再厚，珍寶丹藥也不夠五國世家瓜分。

    一旦多數(shù)人心生不滿，千年前一幕恐將重演。

    五國紛亂，唯有白云山不受影響。門下弟子仍是晨鐘暮鼓，潛心修道。

    山中七座高峰，分為七位尊者修道之所。

    璇光尊者為元嬰中期境界，位列第四峰。喜辟林地而居，不為外界打擾?？v是徒弟，也不能例外。

    云霽返回山門，苦候兩日，方進(jìn)得林中。

    幽徑盡頭，一間靜室，兩個(gè)蒲團(tuán)。

    師徒倆對坐許久，璇光尊者方開口道：“之前諸事，掌山已答應(yīng)為師，網(wǎng)開一面，不再追究。”

    “累得師父煩心，是徒兒之過。”

    “此事無需再提?！辫庾鹫叩溃澳慵纫]關(guān)，當(dāng)靜心留在山中，專心修道?！?br/>
    “是?！?br/>
    “為師令你壓制境界，不可過早結(jié)嬰，只因你幼年遭逢大變，雖天資極佳，但道心有瑕，一旦修得元嬰，恐生心-魔?！?br/>
    云霽垂首，自幼跟隨璇光尊者學(xué)道，溫和面容之下，究竟隱藏何種秘密，終是隱瞞不住。

    “然現(xiàn)下觀你，卻是大有不同。”璇光真人話鋒一轉(zhuǎn)，“心胸豁然，道心明凈，結(jié)嬰已是無礙?？墒怯衅嬗?？”

    “師父，徒兒……”

    斟酌兩秒，云霽道出下山后諸事，三次提及李攸。

    “如此，我已明了?！辫庾鹫呶⒑想p目，嘆息一聲，道，“世間因果，萬般不由人。你只需記得，因果既成，決斷順應(yīng)本心，方可成就大道?！?br/>
    “徒兒謹(jǐn)遵師父教誨！”

    云霽起身，恭敬下拜，退出靜室。

    璇光尊者揮手，掀起一陣罡風(fēng)，房門合攏，陣法開啟。靜室隱于林中，同古木渾然一體，外人再難進(jìn)入。

    沿石路步出，云霽立定斷崖前，仰望長空，長袖衣擺隨風(fēng)飛舞。

    云霧蒸騰，纏繞團(tuán)團(tuán)雪白，霞光飛起，云霽縱身跳入崖下。

    風(fēng)拂過耳，仿佛回到荒川古境之時(shí)。

    幼年喪母，年長無父。屢次險(xiǎn)遭不測，恨已深埋。

    人生數(shù)載，真性情已被掩埋。一張溫和面具，足以遮去所有。

    時(shí)至今日，李攸，是他唯一的“朋友”。

    “因果……順應(yīng)本心……”

    御風(fēng)下墜，為一處凸巖阻攔。

    云霽忽有所得，當(dāng)即鑿開山壁，步入其中，盤膝坐下，周身籠罩一層白光，合目入定。

    巫界

    李攸持劍立在半空，同山河卷對峙。

    自巫帝強(qiáng)行渡氣，已過去十日。

    十日中，巫帝宮少了兩張靈石榻，五只三足鼎，大小靈石杯盤無數(shù)。

    巫帝未見惱火，反將山河卷同兩只乾坤袋一并送給李攸。袋上并無血印，內(nèi)中盛裝靈石，足夠千名修士從練氣修到元嬰。

    “送我？”

    李攸眉頭緊擰，想要不收。無奈本能先于理智，身不隨心。

    氣海石玉浮起金光，懸山云圖亮起，數(shù)塊靈石飛出袋口，靈氣飛速消失，粉末簌簌下落。

    眨眼間，十塊靈石告罄。

    李攸拿人手短，不好再以劍相對，只得暫時(shí)收手。

    “山河卷能容世間靈物。仙靈草逆天復(fù)生，必遭劫雷。隱入其中，可躲兩次雷劫。”

    “此言當(dāng)真？”

    巫帝點(diǎn)頭，長袖攏起，一團(tuán)紫光浮在兩人之間。

    光中一顆草籽，通體碧綠，蘊(yùn)含蓬勃生氣。

    “仙靈草本生巫界，后為仙人點(diǎn)化，方成仙草?！蔽椎厶绞?，指尖纏繞一條稚嫩-紅龍，龍首半抬，圓眼寬鼻，口中半顆牙齒不生，“雖成仙物，以巫族靈力，仍可助其生長?！?br/>
    伴隨話音，龍身飛出，臨空盤旋兩周，融入綠光，包裹草籽，開始呼呼酣睡。

    看著草籽紅龍，李攸神情不見放松。

    巫帝道：“我曾傷你，助你成就大道，復(fù)生靈草，實(shí)為償還因果。你不必如此防我?！?br/>
    李攸不語。

    巫帝越是這般，他心中越是心中打鼓。

    靈力兩次結(jié)繭，數(shù)日昏睡，記憶之門似被推開，諸般模糊，唯有一件事格外清晰。

    上輩子，不對，該說上上輩子，他是被人害死的。

    死前的震驚，憤怒，悲傷，深深烙印神識，揮之不去。

    五部戰(zhàn)車，五張面孔。

    長劍穿空，更有法器從背后襲來。

    殘存的記憶中，烏云蔽日，鼓聲震動大地，漫天俱是血光。

    記憶中，上上輩子，他一直是個(gè)“好人”。當(dāng)真是好人不長命，還是做個(gè)反派實(shí)在。

    不管怎么想，都無法補(bǔ)全記憶。

    搖搖頭，李攸干脆丟開，收下山河卷，專心祭煉。

    綠松仍在溫養(yǎng)，梧桐雙木代為煉化鯨骨，祛除骨中濁氣。待綠松恢復(fù)生氣，自可著手祭煉綠洲懸山。

    在那之前，李攸必須先收復(fù)山河卷。

    卷中器靈極難對付，繼真火玄冰之后，鯨王也慘遭毒手，被五行之力卷住，沉入急流。

    卷軸融入巫帝血液，器靈更為強(qiáng)大。

    尚未現(xiàn)身，已讓李攸吃虧不小。

    “去！”

    逼急了，李尊者收起長劍，手捏法訣，祭出久未露面的板磚。

    百塊方磚接連飛出，鋪天蓋地，氣勢驚人。

    山河卷再強(qiáng)，也不敢硬扛，只能三十六計(jì)走為上。

    不想磚身刻有篆字，祭入靈力，金光亮起，篆字接連浮出，組成法訣，鋪開法陣。

    器靈為金光籠罩，已是身陷法陣，插翅難逃。

    啪！

    似有弓弦崩斷，山河卷器靈走投無路，又不愿就范，憤然化作一條銀龍，咆哮沖陣。

    靈力相擊，轟然巨響。

    巫帝立在殿前，看著空中一幕，眼中閃過笑意。

    戰(zhàn)斗正酣，耳邊突傳雷鳴。

    空間裂縫乍現(xiàn)，火紅靈狐自云中現(xiàn)身，見李攸同銀龍-纏斗，當(dāng)即大吼一聲，九尾豎起，妖火熊熊燃燒，直撲龍身，張口就咬。

    “吼！”

    “昂！”

    火球轟上龍身，終于逼出卷中器靈。

    圓頭圓腦，頭上鼓起兩只小包，胖胖敦敦，活似一截圓筒。

    李攸愕然。

    器靈現(xiàn)身，銀龍重新化為山河卷。

    靈狐欲要再撲，突被揪住后頸，仰頭一看，立刻咧嘴，搖尾道：“尊者，我?guī)湍闶帐八?！?br/>
    “昂！”

    器靈愈加憤怒，叫聲更顯稚嫩。

    團(tuán)起靈狐，李攸終于明白，為何山河卷器靈始終不愿現(xiàn)身。

    如此高大上的出身，上檔次的攻擊外形，靈體竟是一條短胖幼龍，落差著實(shí)太大。

    不過，既然現(xiàn)身，就別想回去了。

    李攸意定，丟飛狐球，隔空祭出噬魂藤，同時(shí)運(yùn)起靈力，張開一張金網(wǎng)。

    山河卷器靈直覺不好，騰身-欲-返回卷中，結(jié)果仍是慢了一步，被藤蔓纏住龍尾，轉(zhuǎn)瞬被靈網(wǎng)罩住，掙脫不得。

    半空中，妖王接住兒子，見李攸所為，不禁一愣。

    以靈力成網(wǎng)，困住山河卷器靈，非分神初期不能做到。

    再看殿前巫帝，眉頭皺得更緊。

    其他不論，竟連山河卷都舍得，莫非此人身份遠(yuǎn)超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