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xiàn)在,李紅簫已經(jīng)與巴都走在了一起,他們離開了野馬川,沿著黨河向敦煌而去,但見大漠黃沙,遠遠沒有盡頭,只有河邊一條狹長的綠洲,生著雜亂的胡楊和紅柳。
“單車yù問邊,屬國過居延。征蓬出漢塞,歸雁入胡天。大漠孤煙直,長河落rì圓。蕭關逢侯騎,都護在燕然?!卑投茧S口吟著,雖覺chūn寒料峭,但有紅簫坐在身前,便是再冷也不覺得了。
夕陽下,一騎孤馬,馬上兩個緊緊依偎在一起的人,迎著初chūn的寒氣踽踽而行,仿佛落迫,卻也愜意,在蒼茫的大地上投下一條長長的影子,給這荒涼的戈壁增添了一道溫馨的風景。
“如今的江南該是chūn江水暖鴨先知的時節(jié)了?”紅簫問道。
巴都點了點頭,又吟道:“江南好,ì出江花紅勝火,chūn來江水綠如藍,能不憶江南?”
“那杭州呢?”紅簫又問。
巴都笑了笑,又道:“江南憶,最憶是杭州。山寺月中尋桂子,郡亭枕上看cháo頭。何rì更重游?”
紅簫回過頭來,看著他道:“人都說上有天堂,下有蘇杭,杭州說了,那么蘇州呢?”
“江南憶,其次憶吳宮。吳酒一杯chūn竹葉,吳娃雙舞醉芙蓉。早晚復相逢。”
紅簫笑道:“你倒是會借,將白樂天的三首《憶江南》全都說了出來。你知不知道,白樂天有一首《真娘墓》的詩,寫道:”霜摧桃地風折蓮,真娘死時猶少年。脂膚荑手不堅固,世間尤物難留連。難留連,易銷歇,塞北花,江南雪?!€有首《簡簡吟》道:“大都好物不堅牢,彩云易散琉璃碎?!蚁耄篱g的好事多半是象詩中所說的彩云易散琉璃碎,根本就是難留連的?!?br/>
巴都怔了怔,有些不快地道:“你怎么想起了這些來?我只愿我們在天愿作比翼鳥,以地愿為連理枝,生生死死不相忘,死死生生永不離?!?br/>
紅簫凄惻地一笑,道:“我只怕到時辜負了你,只求你不要太對我在意?!?br/>
巴都皺起了眉來,不解地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
紅簫幽幽地道:“自古紅顏多薄命,如果將來有一天我死了,你怎么辦?”
巴都趕緊捂住了她的嘴,怨道:“呸呸呸!你怎么能說這種話?我不許你說!”
紅簫看著他,目光中閃動著淚花,低聲道:“葡萄美酒夜光杯,yù飲琵琶馬上催,醉臥沙場君莫笑,古來征戰(zhàn)幾人回!”
巴都隱隱覺出了些什么,但是他不敢觸及,他知道紅簫的底,卻還要裝作不知道。紅簫是西夏國王室后裔,父親組織反元義軍,卻被忽雷平亂,她與忽雷有著殺父之仇,她一直想要去殺掉忽雷??墒前投紖s對忽雷有著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愫,他不知道如果將來真有一天讓他在紅簫與忽雷之間選擇一個生一個死的話,他會去選誰。
巴都心懷意亂地摟住紅簫,碰到了她背上的那只紅簫笛,便拔了下來,故意叉開了話題,懇求道:“你總是背著這只簫,我還沒有聽你吹過呢,你能不能為我吹上一曲?”
紅簫眨了眨眼睛,不信地道:“你說沒有聽我吹過?你在撒謊?!?br/>
巴都怔了怔,道:“我是說沒有見你吹過,你就為我吹一曲!”
紅簫接過簫笛,卻取笑著問:“你是喜歡《陽chūn白雪》,還是喜歡聽《下里巴人》?”
巴都想了想,道:“還是那首我聽過的《梅花落》?!?br/>
紅簫一怔,驚訝地道:“你怎么知道我會吹《梅花落》?”
巴都道:“你以為我不懂音律嗎?告訴你,我娘曾是江南最有名的琴師,我當然也懂一點音律?!睹坊洹肥且皇缀嵉亚?,又名《落花》、《落梅花》,當年李白曾有詩曰:”黃鶴樓中吹玉笛,江城五月《落梅花》?!译m從未聽過此曲,但一聞簫聲,就想到梅花滿天飄落的情景,一猜就是了?!?br/>
紅簫忙問:“你在哪里聽到的?”
巴都道:“第一次是在剛過黃河的時候,第二次是在紅柳灣之南,也是在黃河的空谷中聽到的,我就是聽到那簫聲,才會到了紅柳灣,才會看到你,認識你?!?br/>
紅簫卻搖了搖頭,道:“不,《落梅花》之曲已失傳多年,我也是一個月前才學會的,還從未在別人面前吹過,你聽到的簫音不是我吹的?!?br/>
巴都詫異起來:“那會是誰?”
紅簫不覺失聲道:“難道是他?”
“他是誰?”巴都連忙問。
紅簫道:“三年前,我在涼州認識了一位畫匠,他的簫吹得分外得好,我便拜他為師學簫,上個月他才教會了我這首《落梅花》,他還有一曲名叫《飛天》,那才是人間的仙樂,只可惜我不會,我這次到敦煌去就是為了找他,他受雇在莫高窟作畫。”
“他一定是個奇人。”巴都道:“他叫什么名字?”
紅簫道:“我問了他很多次,他也不告訴我真名,別人叫他蕭先生,想來是姓蕭了?!?br/>
“難道我聽到的蕭曲就是他吹的嗎?”巴都不由得自問著,更下定了決心,道:“我一定要見一見這位蕭先生。紅簫,你就吹一吹《落梅花》,讓我聽一聽!”
紅簫點了點頭,坐在巴都的懷里吹起了簫來,簫音嗚咽,象空谷的鹿鳴一樣動人心腸,在這夕陽下盤旋飛轉,然后象風一樣飄向遠方,遼遠得讓人感到在草原上奔馳,在飛雪中飛舞。巴都好象又走進了chūn天的梅園里。
一隊車馬緩緩由玉門關外走來,走向瓜州而去,他們在一個丁字路*叉,巴都和紅簫直奔敦煌城,而這對車馬卻是從敦煌的方向來的,往東而行。所有的人都回過頭來看著這一對吹簫的癡情男女,都在為那少年的英俊而驚嘆,也都在那少女的簫聲中沉醉。
那隊伍正中有一輛豪華的馬車,也悄悄打開了窗簾,窗中露出了畏吾兒公主瑪依拉俏麗的臉,她回頭望著那一騎馬上的兩個情人,不由得一怔,失口叫了出來:“是巴都!”可是那少年已經(jīng)去遠,她只看到了一個背影。
瑪依拉坐回車中,重新拉上了窗簾,心中暗笑:“怎么會是巴都呢?巴都王子還在寧夏,你是不是想他都想瘋了,看到每一個少年都懷疑是巴都?不過這個少年的側臉和背影真與巴都是很象的啊。”她真想叫車仗停下來,回去看個清楚,但她還是忍住了。
那簫聲越來越遠,終于不能再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