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四夜,整整三天四夜。
這些天,唐慕云的鐵騎天天來偷營,睡覺時候來,睡醒了來,睡到半途中來。
早飯來,午飯來,晚飯還來,有時候是吃到一半,酋婀營中就能聽到“撼如雷!”
軍士們扔下飯碗便去牽馬來追,等他們追過去,人早就跑了,有時候是飯菜馬正燒好之際,軍士們照舊去追,可出云軍好像就是專程跑到他們耳邊,敲上一陣鼓,喊一句“撼如雷!”等他們回去吃飯的時候,飯菜早就燒焦了。
出云軍喊完就跑,抓不到,摸不著,幾萬大軍吃不香,睡不著,連莫羅現(xiàn)在都還是暈暈乎乎的,感覺自己隨時會從馬背上掉下來。
莫羅也不是沒有想過不理他們,第二天的時候,他曾經下令各部自行戒備,不理唐慕云的騎兵,起初效果極好,那些騎兵還真的就是過來喊上一嗓子就走了,可是不出半個時辰,這些狗膽包天的東西居然敢跑到營寨外,不停往里面射火箭,也到影響不大,一直巡邏隊很輕松的就將他們給趕走了。
可是到了后半夜,唐慕云居然親自率領著兩千輕重騎兵,傾巢而出殺了莫羅個措手不及,一開始,所有人都以為這是出云軍例行公事來向他們表示問候,也就沒有在意,直到唐慕云燒了大批輜重,才有人報告莫羅。
虛虛實實,實實虛虛,放也不是,防也不是,莫羅無奈之下把大營的位置一退再退,又巡夜人數(shù)加到了萬人,才得以安生了一晚。
而今,趕制的攻城器械終于到了,從莫羅到普通軍士,所有人都松了口氣,經過了一日修正,軍士們大多已經調整了過來,現(xiàn)在是時候攻擊九原了。
不過莫羅并沒有著急攻城,九原城雖然不是什么堅城,但是經過唐慕云一年多的經營,已經初步顯現(xiàn)出了要塞的樣子,五丈七的城墻說高也不高,但也絕對不矮,城墻上每隔二三十步就放有弩炮、投石機等守城器械城外百米還有數(shù)尺深的壕溝,莫羅相信,若是再給唐慕云一年時間,這壕溝不僅會變寬,還會引入活水,變成一條讓人望而卻步的護城河。
可惜,唐慕云是沒有這一年時間的,她也沒有多出兩萬精甲,這兩樣,任何一樣攥在唐慕云手中,都能讓莫羅鎩羽而歸,但是她都沒有。
雙方各有優(yōu)勢,又都有自己的缺陷,莫羅兵力占據(jù)絕對優(yōu)勢,但他是孤軍深入,不能久戰(zhàn),唐慕云有堅城強弓,卻兵力不足,在這種情況下,勝負,就取決于雙方將領的調度了。
然而,唐慕云和莫羅,一個是聲名遠震北地戰(zhàn)將,一個是豪氣干云的草原之王,雙方都頗有顧忌,第一輪的試探性攻防,雙方都表現(xiàn)的不盡人意。
酋婀軍中規(guī)中矩的派出了五個千人隊,在大盾的掩護下用弓弩和拋石機攻擊城上的設施,齊軍也只是單純的用投石器、弩炮、箭矢還擊,雙方對射了整整一日。
在這一天的戰(zhàn)斗中,齊軍依靠城墻,稍稍討了些便宜,卻沒有太大的進展,城中的防守資源實在是太少了,在唐慕云的嚴令下,齊軍的防守力度并不強,按她的說法,這些滾石檑木,日后還有大用。
打到了日落,雙方都默契的停下來,唐慕云放棄了不依不饒的騷擾,莫羅也規(guī)規(guī)矩矩的撤了回去。
一直到了夜里,莫羅才偷偷實施期他真正的計劃,一個萬人團傾巢出動,他們化整為零,披著漆黑的袍子,背著包袱悄悄潛伏到壕溝邊,無聲無息的將土石倒入壕溝,有些袍子腥味還很重,那是莫羅命人用紅布染上羊血做成的。
前些日子他得到了出云軍黑甲的啟發(fā),便一直構思著這個計劃,不得不說,這個策略非常成功。
那條壕溝一直讓莫羅頭疼不已,它阻擋了攻城器械的使用,使得酋婀軍只能攻擊城門,城門處的道路非常狹窄,兵力根本鋪不開,只能任由齊軍屠殺,而如果百日來填壕溝,齊軍的守城器械勢必會給他們造成大量的傷亡。
現(xiàn)在,趁著夜色與風聲的掩護,城上守軍發(fā)現(xiàn)他們的時候,這上萬人已經把護城壕溝填了大半。
酋婀軍馬上就遭到了守城器械的攻擊,只是夜色中視野極差,齊軍只是攻擊了一陣之后便再無動靜,在一旁觀望的酋婀萬人隊等了半天,算了算時間,齊軍也該放松警惕了,便又一次摸了過去,欲要一夜之間把壕溝填滿。
不料九原城門突然洞開,一席紅袍的女將一馬當先,千余騎兵跟著便殺了出來。
由于要搬運土石,為了加快進度減少響動,酋婀軍士們都只帶了隨身的短刀,毫無抵抗之力,被鐵騎殺得東倒西歪。
唐慕云沒有像第一次偷襲時那樣追殺千里,她帶人追出了兩里地,齊軍鐵騎便丟下逃跑的酋婀軍獨自回城去了,這讓帶著大批騎兵等待半夜的莫羅有些郁悶,沒抓到齊軍破綻不算,還憑空折損了上千人。
唐慕云回到城中之時,錢立早就跪在城門甬道里“大人,末將失職,請大人責罰?!?br/>
“起來,酋婀要攻城,這壕溝無論如何也會填的。”唐慕云信手將馬鞭纏在掌心里“本就夜黑無法視物,若這也要罰,本府豈不是要孤身守城?罷了,本府讓你辦的事怎么樣了?”
“末將謝大人寬恕。”錢立爬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下官已經按照大人安排好的,一一布置妥當?!?br/>
……
次日,酋婀于日出之時便開始攻擊,借由掩護,徹底將北城門外的壕溝填平,至此,齊軍失去了守住城池的最大依仗。
大規(guī)模的攻防戰(zhàn)就此開始,莫羅在城池三面佯攻,主攻于北面,目的很明確,就是欺負齊軍人少,齊軍如果松懈三面防御,佯攻就會變成強攻,若是齊軍分兵過多,正面的強攻就無法抵擋住。
酋婀軍一面以盾陣掩護投石機、弓箭等遠程武器壓制九原城頭守軍,一面用云梯向城頭輸送兵力,齊軍也不甘示弱,前日囤積的物資爆發(fā)出了巨大的戰(zhàn)斗力,巨石拋出,馬上把大片酋婀軍砸得血肉模糊,軍士們拋棄了弓箭,轉而使用更為可怕的短標,云梯架上城墻,他們便順著云梯瘋狂的往下投擲短標。
唐慕云在短標的鐵頭內灌了銀,使得這些短標更加沉重,更加致命,人一旦被標中,立刻便會喪失戰(zhàn)斗能力。
“將軍!敵人的沖車過來了?!?br/>
唐慕云連連揮劍,磕開襲來的兩把彎道,反手將兩個酋婀軍士腰斬,方才抽出身來觀察局勢,攻城沖車已經狠狠的撞上了城門,巨大的包鐵木樁在撞擊下往后一蕩,又一次狠狠的砸在城門上,沖車的頂部覆蓋著一層金屬板,擂石滾木短標弓弩皆不能傷。
軍士倒斃一地,城門傾塌在即,情勢危急萬分,唐慕云卻是淡然一笑,招了招手“來人,給他們發(fā)餉!”
城墻之上突然濾下大量的銀色液體,不停澆在沖車上,那液體異常滾燙,沖車附近的士兵不小心挨上一點,馬上就冒著青煙昏死過去。
沖車內的士兵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只知道有什么東西淅淅瀝瀝淋在頭頂?shù)慕饘侔迳希切八币宦湓跊_車上便騰起整整白煙,變得軟黏無比,只是片刻,沖車轟然垮塌,將士兵盡數(shù)壓死在內里。
那些士兵至死也不會想到,殺死他們,竟然是十五萬長城邊軍的餉銀。
銀容易融化,也就容易凝固,把它澆在沖車上,它便會很冷下來,像爛泥一般黏在上面,銀比鋼鐵要重得多,沖車上的銀“泥”越積越多,就將整架沖車給徹底壓垮。
酋婀人的攻城器材,此刻卻成了他們攻擊城門的阻礙。
酋婀軍的萬人長命人將殘骸挪開,可是無數(shù)次的嘗試之后,他發(fā)現(xiàn)被銀澆筑起來的沖車殘骸,根本就不是人力可以挪動的,再派人上去也不過是用人命消耗齊軍的短標,他索性將攻擊重點放在了城墻上,樓車開動,源源不斷的將士兵輸送上城墻。
酋婀軍一上城頭,齊軍就依靠著局部人數(shù)和步戰(zhàn)能力的優(yōu)勢,將登上來的酋婀軍一一斬殺,在城墻這種狹窄的地方,酋婀軍很難和齊軍抗衡,酋婀軍手握彎刀短矛,根本無法擊敗藏在盾陣后的齊軍陌刀隊,齊軍讓出一段城墻給酋婀軍立足之后,陌刀隊馬上便壓上來,八尺長刀,光進如墻,人甲具碎。
不間斷的激戰(zhàn),九原城墻上青石已成紅磚,這時候將官的協(xié)調已經不重要了,唐慕云和軍士們并肩而戰(zhàn),她不知道已經斬殺了多少人,縱使是她,也不由覺得手臂發(fā)軟。
激戰(zhàn)整日,日已西垂,酋婀軍不顧死傷的沖擊著城頭,但無論再怎么英勇,也無法再城墻上鞏固出一塊立足之地。
“照這么打下去,我軍怕是無法再敵援到來之前,拿下九原了。”城下觀戰(zhàn)的莫羅心里非常焦急,他沒法像唐慕云那樣,看著自己的士兵成片倒下不得寸進,還能從容的坐下來喝杯茶。
他現(xiàn)在只想像個戰(zhàn)士一樣,登上城頭,和士兵共戰(zhàn),他暴怒的喊叫著要親率精銳上城,只可惜,戰(zhàn)爭中,一個勇士的作用,實在微不足道,近衛(wèi)和臣下都不會允許他這么做,他們花了很大的力氣才按住了這個單于王。
“莽夫?!碧颇皆频灰恍Γ瑪囬_了守城弩的弦,指尖輕叩,一支倒刺密布的巨型箭矢直射莫羅面門。
然而這志在必得的一箭,落空了。
莫羅的坐騎頹然前腿一曲摔倒了,他摔在地上的同時,一支猙獰的箭矢擊中了他之前所在的地方,齊根沒入黃沙……
“撤!撤退!”莫羅著實是被驚了一下,這一箭,反倒是把他給射醒了。
金鳴兵退,唐慕云看著摧成黑云散去,神色卻有些不自然“靈騎救主嗎?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