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來準備敞開心扉接受牟燕然的顧北川,又有些動搖了。
自己干這防汛的活,報酬少,危險大,風里來雨里去,的確不是牟燕然的良配。
想象一下,牟燕然當了自己的妻子,以后就只能在對柴米油鹽的斤斤計較中,在對外出丈夫的無限擔憂中過日子。
而這,是顧北川絕對無法接受的。
顧北川想過離開防汛隊,去城里找一份穩(wěn)定的工作,這樣將來對牟燕然也更有保障。
可他卻實在舍不得。
舍不得候希林,舍不得小林老李,舍不得那些曾經朝夕相處共歷生死的戰(zhàn)友們。
牟燕然還在那里講述著,顧北川要了啤酒,給自己和牟燕然各放了一杯。
“來,過去的事就不提了,為美好的明天,干一杯!”
酒杯交錯,在空中碰出了脆響。
牟燕然談興一起,興致勃勃的邊喝邊說:“阿川,那段日子雖然吃不飽穿不暖,可于我卻是珍貴的回憶。那是我第一次品嘗了什么叫自由的滋味,雖然苦,可這苦里卻含著甜!”
顧北川難得見牟燕然這么高興,就沒有打斷她,繼續(xù)聽她講自己的經歷。
“……后來我就當了醫(yī)生,再然后就遇到了你?!蹦惭嗳恢v完,把頭偏向了顧北川:“別光我說啊,你也講講這幾年的經歷。”
“也沒什么好說的,就是當過兩年兵,打過幾年工,最后就干了現(xiàn)在這活?!鳖櫛贝ê唵沃v了講自己的經歷。
牟燕然聽得十分不過癮,她想了想接著問道:“那你當兵幾年有什么難忘的事?”
顧北川點了根煙:“難忘的事?我想想……”
煙霧繚繞間,顧北川回憶起軍旅生涯。
“要細說起來,還真有?!鳖櫛贝D了一頓,“那時我入伍一年,可以跟著班長單獨出任務了?!?br/>
“我們四個戰(zhàn)士,加上一位司機,運送一批物資去另外一處營房。途中要經過一段戈壁,百里內都荒無人煙。”
“半途中,車子后輪陷入裂縫中,怎么拔也拔不出來?!?br/>
“那條路位于無人區(qū),信號非常弱,手機根本就接不到信號?!?br/>
“我們只好停在路邊,希望能有車輛經過。可是等了很久很久,天都黑了,連聲馬達也聽不著?!?br/>
“我們在車里呆了一夜,又冷又餓??偹愕鹊降诙焯柍鰜怼!?br/>
牟燕然聽得入神,追問了一句:“后來有車來沒?”
“聽我說啊。我們帶的食物和水都不足。而且來之前我們聽過預報,說是未來幾天均是高溫天氣,太陽暴曬底下,地面溫度可達五十多度?!?br/>
“班長做了決斷,背上最急需的物資,帶領我們幾個向附近的縣城走去。那地方說是縣城,其實不過跟我們這的鎮(zhèn)一般大小。”
“我們所在的地方,如果走,都得走兩天才能到?!?br/>
“也就是說,我們得在野外過夜。我算是經歷過的,倒也不怎么在意。有位城市入伍的戰(zhàn)士,夜幕降臨的時候,都嚇得不敢作聲,還是在班長安慰下才平靜下來?!?br/>
“果然如天氣預報所說,白天的戈壁灘熱得嚇人。我們剛開始還不停的流汗,到后來嗓子渴得冒煙,腳上像灌鉛一般越來越沉?!?br/>
“班長鼓勵著我們,甚至幫我們背了些物資。我們的水袋基本都空了,可讓我們驚奇的是,班長都沒怎么喝水,只是偶爾拿嘴唇舔了一下?!?br/>
“那時我也感覺眼冒金星,看著眼前茫茫的路,產生了幻覺,似乎自己要這么永遠走下去,卻永遠也走不完?!?br/>
“終于我們把水壺里的水喝光了,怎么倒都倒不出來一滴。班長走了過來,拿出了自己的水,給每人都分了一口。他說,早就告訴我們省著點喝,不聽。他只好自己省下來水,就等著關鍵的時候用?!?br/>
“我們實在不好意思去喝他給的水,可那種渴實在讓人無法忍受,我們接受了班長的好意?!?br/>
“第三天,我們終于走出了戈壁灘,來到了小縣城。”
“手機又有了信號,班長將情況向連隊作了匯報。做完這一切,班長再也堅持不住,倒在了地上?!?br/>
“他被送進醫(yī)院,打了一個星期的吊瓶。醫(yī)生說,他是因為體內失水過多而導致昏厥。我們這才知道,班長不是自己不渴,而是為我們才如此做的。”
“班長那年年底就走了,臨走時,我們幾個老兵抱著他痛哭。沒有他,也許我們走不出這茫茫戈壁?!?br/>
“經歷那件事以后,我感覺世間再沒有什么事能攔住自己。再碰到困難時,我總是想著那次徒步穿越無人區(qū)的經歷?!?br/>
牟燕然出神的聽他講述,眼睛亮閃閃的。
原來自己的阿川還經歷過這些磨難。
難怪無論面對什么,他都一副不慌不忙,胸有成竹的樣子。
這才是最吸引自己的一點。
就著啤酒,這頓小炒兩人一直吃到了半夜。
結束時,顧北川問牟燕然:“等下送你去鎮(zhèn)上的旅館住吧!”
牟燕然喝得頭有些暈,反應卻很快:“不行,我也算是防汛隊的編外隊員,我要住自己家!”
顧北川無奈之下,只好把她帶回了營房。
防汛隊住的地方是一棟小平房,沒有多少房間?;旧先齻€人一間房,顧北川的宿舍兼做辦公室,他是單獨一間。
顧北川緊鎖著眉頭:“只有一張床,要不我睡地下吧?”
牟燕然搖頭:“你要睡地上我也睡!床這么大,一人躺一邊就行?!?br/>
“那怎么行?”
“怎么就不行,別婆婆媽媽的,就這么定了。我都不怕,你怕什么?”牟燕然故意露出一個挑釁的眼神。
顧北川睜著眼:“真要一起睡?”
“不敢?”
“睡就睡!”顧北川讓步了。
牟燕然心頭暗喜:阿川終于答應了。
經歷了這么多風雨和日日夜夜,自己終于又和他睡在了一起。
躺在床上,牟燕然翻來覆去,卻怎么也睡不著。
心頭如同被貓爪撓心,十分難受。
牟燕然決定將剛才顧北川說的話置于腦后。
她從床的一頭爬了起來,繞到顧北川的一端,就要往蓋在顧北川的毯子里鉆。
顧北川一驚,半撐起來:“干什么?”
手就要把牟燕然往外推。
牟燕然嬌哼一聲:“北川,躺你懷里,我才能睡得好!”
這句話讓顧北川往外推的手一頓,順勢將牟燕然摟入懷中。
因為他想起了孤兒院時的情景。
那時的牟燕然,因為做噩夢經常半夜驚醒。
顧北川總是將她摟入自己懷中,輕聲安慰,才讓她慢慢睡去。
牟燕然在他懷里,總是睡得特別香。
牟燕然將頭扭了扭,找了個舒服的角度,開始絮絮叨叨講些自己的事。
顧北川靜靜的聽著,心中格外的平靜。
“后來我就準備去Q鎮(zhèn)找趙潔,希望她能幫我……”
顧北川聽到這,身體猛然緊繃,微微坐直了身體:
“你怎么直接去找她了?假如那什么趙潔和高建關系密切,你這不是暴露自己嗎?如果被高建發(fā)現(xiàn),你必定會遭到他的報復!”
牟燕然翻了翻身,繼續(xù)靠在顧北川身旁:
“之前我找人打聽過了,這趙潔平時為人老實,話少,就知道埋頭干活。也沒聽過她與高建有什么交集。”
手指點了點顧北川的胸膛,半是玩笑,半是認真:
“你要真擔心我,就跟我一起去調查事情的真相,好不好?”
顧北川望著牟燕然,從她眼里讀出了倔強與堅決。
他知道,這樣的燕子,是誰也勸不回的。
看來她是鐵了心要報仇了。
顧北川擔心她有事,點點頭答應了。
得到顧北川的保證,牟燕然心頭一塊大石頭落地。
她整個身體松弛了下來。
靠在心愛男人寬厚的胸膛,聽著他那堅強有力的心跳聲,幾天以來勞累奔波的牟燕然,竟不知不覺睡了過去,還發(fā)出了小小鼾聲。
顧北川輕輕撥了撥牟燕然的頭發(fā),柔情涌上心頭:
也不知她承受了怎樣的壓力,才能如此沉沉入睡。
皎潔的月光從窗戶越了過來,將躺在床上的兩人,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漸漸重疊……
顧北川是被室外嘈雜的聲音給吵醒的。
醒來時,牟燕然已不在身邊。
披上衣服,顧北川推開大門,看見防汛隊員已經在草地上緊張的忙碌了。
他看見牟燕然也幫著干活,一邊和旁邊的隊員聊著天。
不時有愉快的笑聲飄了過來,可見牟燕然和這幫粗糙漢子相處得不錯。
顧北川想了想,叫來了候希林:
“今天我要帶牟醫(yī)生去Q鎮(zhèn),你負責指揮干活,注意安全!”
候希林眨巴眨巴眼睛:“隊長,牟醫(yī)生什么時候來的?你們去Q鎮(zhèn)干什么?”
顧北川一瞪眼:“不該問的別問,趕緊召集隊員去!”
見候希林還呆在原地,飛起就是一腳:“皮又癢了不是?”
候希林一吐舌頭:“隊長,這就去!”一溜煙跑開了。
吃過早飯,牟燕然登上防汛隊的吉普車,跟顧北川一道,踏上去Q鎮(zhèn)的征途。
路面坑坑洼洼,牟燕然顛簸得都有些受不了,有種惡心的感覺。
顧北川靠邊停車,關切的問:“怎么了,想吐?”
牟燕然搖頭:“沒有大礙,繼續(xù)開吧!”
顧北川還是擔心,將車速降到一檔,牟燕然感覺車平穩(wěn)多了。
顧北川說:“洪水過后就是這樣,等過一陣修好路就好了。”
兩人閑聊了幾句,又沉默了下來。
牟燕然掛念著再見趙潔自己時應該怎么說,心中隱隱有些擔憂:
這趙潔,不會又將自己拒之門外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