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中午，顧以薇出了面試的那家出版社的大門之后，微微松了一口氣。

    回國之后，這樣的面試她不知道經(jīng)歷了多少次，同樣的問題也不知道回答了多少次，心情已經(jīng)從最開始的緊張演變到麻木。其實(shí)今天這樣的情況還算順利的，順利到只回答了幾個問題之后人家就說讓她等電話，會通知面試結(jié)果。

    本來今天她本來沒想出門，但待在家里，只要四周一安靜下來，她就會胡思亂想。主要內(nèi)容就是周岑的笑，周岑的眼睛，周岑的手，一切有關(guān)周岑的事物長久的霸占她的感官，再聽之任之，她就要被逼瘋了。

    似乎是為了逃避點(diǎn)什么，顧以薇覺得不能再在家里靜坐了。

    因?yàn)樯眢w狀況的原因，她今天穿了平底鞋，勉強(qiáng)走路正常。身上穿的衣服也勉勉強(qiáng)強(qiáng)擋住了脖頸上的痕跡。一條黑色長褲配上女士的白色襯衣，讓她和善親近的氣質(zhì)里多了些干練。

    手機(jī)鈴聲響起的時候，她剛剛漫步走到公交站。

    看了一眼來電顯示，竟然是顧國森。

    他雖然有她的電話號碼，但很少打她的電話，距離上次他來婚禮，也已經(jīng)過去有將近一個月了。

    電話的內(nèi)容，大概是顧以塵現(xiàn)在的情況稍稍穩(wěn)定了些，他今天特意做了一桌子的菜，想著三個人能聚在一塊兒，為了前段時間的喜事慶祝一下?？赡茉诶弦惠叺难劾铮Y(jié)婚是件大事，可再這樣的日子他不能到場，難免遺憾。

    電話里，顧國森糾結(jié)了許久，才說了一句，顧以塵想見她。

    他承認(rèn)，給顧以薇打電話是他的擅作主張，但即使顧以塵每天都陰陰沉沉的，什么也不說，他也明白，顧以塵的心思。

    雖然顧以薇移動困難，但面對電話里顧國森的欲言又止，她簡單利落的說了句好。

    看著手機(jī)上顧國森發(fā)過來的地址，她打了輛出租，又在路上買了些東西。走到小區(qū)門口，隔得很遠(yuǎn)就看見顧國森正站在那門口。

    他也看見了她，快步走了過來幫著拿過了顧以薇手里的東西。

    “來了就行，還買什么東西……”

    “您說要慶祝一下嘛?！?br/>
    “好了好了，下次別瞎花錢了，走吧，咱進(jìn)去。”

    說著，顧國森走在了前面，他身上還穿著上次見面的那身衣服，不知道為什么才幾日的時間不見，顧以薇走在身后竟然發(fā)現(xiàn)他鬢角的白發(fā)又多了幾根，整個人看上去也蒼老了不少。

    “這兒也是您租的？租了多長時間啊？”

    “租了有幾個月呢，租金也不貴?！?br/>
    現(xiàn)在的狀況，顧以薇其實(shí)很清楚，顧國森基本上沒什么積蓄，按照顧以塵的身體條件和身份，也很難再找到一份適合他的工作，估計這段時間，都在靠著顧國森每個月微薄的薪水撐著。

    所以，她找工作的事，不能再繼續(xù)耽擱了。

    見顧以薇不說話，顧國森笑了笑，似乎是想讓她放心。

    “我這一個月啊，刨去生活費(fèi)什么的，還能存下點(diǎn)錢呢，你就別擔(dān)心了?！?br/>
    顧以薇咬了咬嘴唇，沒說話。

    莫名有了一種無力感，對于她現(xiàn)在的生活，并不能改變他們現(xiàn)狀的那種無力感。

    “到了，就這一單元，離著小區(qū)門口近。”

    這小區(qū)附近的住宅樓看樣子已經(jīng)有了些年頭，墻體窗臺旁有的還已經(jīng)長了青苔，雖然比不過上次與顧林玉同住的那片小區(qū)，但也算清幽干凈，并不顯的雜亂。

    樓道里稍稍有些黑，顧國森已經(jīng)去就打開了手電筒照亮，顧以薇跟在他身后，似乎還是在胡思亂想。

    好不容易從狹窄的樓梯間上到四樓，顧以薇明顯感覺到自己的腰好像真的不行了，直起來對她來說都是一種折磨。

    顧國森看出她的異樣，擔(dān)憂的問了一句，

    “怎么了，身體不舒服？”

    顧以薇單手扶著腰，盡量在表情上看起來自然無恙，

    “沒，沒有，我可能就是太久沒鍛煉了，這一口氣有點(diǎn)疲憊。”

    “我這么大歲數(shù)還沒怎么樣呢，你這年紀(jì)輕輕的，是該鍛煉了?！?br/>
    顧以薇臉上的笑意更大，連忙點(diǎn)頭。

    她現(xiàn)在的狀況，應(yīng)該屬于昨天晚上“鍛煉”過度了。真的不是體質(zhì)不行……

    推開門，顧以薇可以說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桌前擺著碗筷的顧以塵。因?yàn)榭蛷d的面積狹小，幾乎一張桌子就已經(jīng)占據(jù)了很大一部分空間。

    顧以塵穿著一身松松垮垮的衣服，幾日不見，他好像又瘦了些，這樣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令整個人都顯得有些頹然的氣質(zhì)。但他的氣色明顯好了不少，可能專注于手中的碗筷，他并沒有抬眼看門口的狀況，聽到動靜之后，自然而然的以為是顧國森買酒回來了。

    “說了多少回了，就咱倆吃不了這么多。”

    顧國森笑了笑，將外套放在了衣架上，給顧以薇使著眼色。

    “吃得了吃得了?！?br/>
    顧以薇接收到他的視線，放緩了腳步也放輕了動作。

    那邊的顧以塵依舊不知道房間內(nèi)多了一個人，一雙桃花眼留露出無奈，輕輕蹙了蹙眉，

    “我告訴你啊，今天喝酒也就二兩，別喝上次那么多?！?br/>
    他的聲音一直都是命令式的語氣，聽起來也讓人覺得語調(diào)很不耐煩，但這對于顧國森而言，卻是顧以塵對他轉(zhuǎn)變態(tài)度最明顯的效果了，剛開始他到這的時候，基本上是不和他交流的，甚至連眼神都從未抬起來過。

    顧以薇也很意外他的變化，現(xiàn)在的顧以塵，儼然一副賢妻良母的架勢，沒有了往日的嚴(yán)謹(jǐn)與細(xì)致。

    她擼了擼襯衫的袖子，躡手躡腳的走到了沙發(fā)前，本來是想順手用腕上的皮筋把散落的頭發(fā)束起，然后再嚇唬顧以塵。

    可是顧以塵擺好碗筷之后先轉(zhuǎn)了身，看見的就是貓著腰正扎著頭發(fā)的顧以薇。

    頓時，桃花眼里斥著愕然。

    顧以薇手還捏著頭發(fā)，皮筋還叼在嘴上，一看轉(zhuǎn)了身的顧以塵，嘴角的笑意更濃。

    “哥~”

    顧以塵的眸色怔然，似乎緩和了許久，將眼里的神色統(tǒng)統(tǒng)掩下去之后，才佯裝傲嬌的看了一眼顧以薇，

    “你來干什么？”

    顧以薇察覺到身后顧國森的笑意，利落的將頭發(fā)扎起，視線落在顧以塵身后的一桌子菜上，

    “我來蹭吃的?！?br/>
    話落，顧以塵嘴角的笑意就再也繃不住了，有了些血色的薄唇也揚(yáng)起了好看的弧度，

    “就知道吃?！?br/>
    “不是……我是專程來看哥的，順道蹭吃的。”

    從小到大，顧以薇就愛說這種前言不搭后語，自相矛盾的話哄顧以塵開心，拍顧以塵的馬屁。偏偏顧以塵對此還很受用，愿意相信她抹了糖的話。

    “好了吃飯吧，都該餓了?！?br/>
    顧國森蒼老的臉上笑意越發(fā)濃了，與他們兩人這么說話，這么相處，他早就不記得是監(jiān)牢中的哪一個夜里，在什么時候做過的夢了。

    心里再如何感嘆，面上顧國森卻并未顯露出什么心緒，只有眼眶處有些許的異樣，在蒼老的臉上并不易被人察覺。

    顧以塵坐在了顧以薇左邊，顧國森則坐在了她右邊，可能這是他們算是家人之間聚的最的一次，也是最心平氣和的一次。

    “這些，都不是你做的吧？”

    顧以薇夾了一口麻婆豆腐，略顯嘲諷的看著顧以塵。這人什么都會點(diǎn)，就是下不得廚房做不了飯。可以說對做飯這件事毫無天賦與興趣。

    但話落，想到這一桌子可能是顧國森做出來的時候，顧以薇開始有些怔神。

    顧以塵抿了口啤酒，據(jù)理力爭，

    “這拍黃瓜，我做的?！?br/>
    “……”

    他一本正經(jīng)的樣子令顧以薇莫名的想笑，實(shí)際上也并沒有忍著，邊笑邊吃了一口，

    “厲害……拍黃瓜都會做了。”

    “剩下的都是他做的，忙活了大半天，我還納悶今天什么日子呢?！?br/>
    顧以塵指了指顧國森，語氣輕松。其實(shí)他剛開始到這的時候，最意外的一件事，莫過于早中晚三頓飯，都被顧國森默默無聞的承包了。他從來都不知道，他會做飯。

    這可是顧以塵對他改觀的一個開始。

    “今天可不是大喜的日子嗎?！?br/>
    顧國森的話令顧以塵的嘴角也沾染上了笑意，余光看著顧以薇邊吃邊笑的樣子，桃花眸里都不自覺的帶了輕松的意味。

    他一直在等，等她能來。

    他一直記著不能給她添什么麻煩，也漸漸覺得顧國森口中那句“她心里有數(shù)”越來越有道理。他不想要接受的，如果在她看來是能讓她幸福的，他可以嘗試著接受。

    他一直護(hù)著的妹妹，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個大人了，已經(jīng)不需要他的庇護(hù)了。他不能再抓住不放，也不能事事都替她做主。

    “喂，你發(fā)什么呆呢？”

    耳邊顧以薇的聲音令顧以塵回過神來，伸手撐著下巴，話說的云淡風(fēng)輕。

    “顧以薇?！?br/>
    “干什么？”

    顧以薇桃花眸里斥著認(rèn)真，落在她臉上的視線，隱隱帶著笑意與溫潤，他薄唇輕啟，連說話的語氣都輕輕的，

    “你是不是胖了？”

    “……”

    頓時，笑意都凝結(jié)在臉上，顧以薇把剛夾起來的菜放到了他的碗里，一雙眼睛死瞪著顧以塵戲虐的眸子，

    “吃你的拍黃瓜！”

    相較于小區(qū)這一隅的溫馨熱鬧，周氏集團(tuán)的頂層辦公室內(nèi)，可以說是靜謐至極。

    看了看時間，周岑的眸色變得更加幽深。雖然他今天的心情是不錯，但不代表他的忍耐力就沒了底線。

    周岑白皙的臉上已然有了些怒意，中午的陽光透過落地窗映在他棱角分明的側(cè)臉上，并沒有對冷冽的神色起到任何的緩和作用。

    猛然間，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之后，就是一聲突兀的男音。

    “對不起老板，我來晚了！”

    徐燦的出現(xiàn)顯然打破了辦公室內(nèi)所有的寂靜，話落之后，周岑幽幽的抬眸看著他，也不說話。

    徐燦不停的緩和著呼吸聲，盡量讓自己平靜下來。

    “遲到的時間您可以從我的工資里扣，扣多少都成。”

    可能是因?yàn)橐恢备滓按龖T了，徐燦說話也少了平日里的官方嚴(yán)謹(jǐn)，聽起來格外接地氣。

    “你遲到了嗎？”

    聽著周岑這明知故問的問題和陰森的語氣，徐燦越發(fā)心虛，

    “對不起老板，我今天上午應(yīng)該請假的?！?br/>
    他這何止是遲到啊，完就是翹了一上午的班，如果不算著昨天下午的話。

    “休假，沒休夠啊？”

    “……”

    “年假你要不要一塊休了？”

    周岑很少這么咄咄逼人，再生氣也不會跟人說這么多話，眼看著自己的飯碗是要保不住了，徐燦再也顧不得別的，

    “休夠了！這三天從我假期里扣，從現(xiàn)在到新年，我沒有假期了老板！”

    面對徐燦的虔誠我那個，周岑不語。

    徐燦敢拿遲到為理由翹了昨天加上今天將近一天的班，這也不算什么，令周岑生氣的，自然也不是這些小事。

    周岑生氣的是，現(xiàn)在已經(jīng)是中午十二點(diǎn)了，他竟然因?yàn)樾鞝N沒有整理文件而不能提早離開，因?yàn)椴荒芴嵩珉x開而不能回家吃午飯。

    總而言之，周岑因?yàn)椴荒芑丶页燥垼党?，明顯是生了不小的怒意。

    “徐燦！”

    門口的動靜再次打破了辦公室內(nèi)陷入的安靜，周岑靜靜坐在辦公桌前，看著白野快步走到了徐燦跟前，白皙的臉上流露著認(rèn)真，他站的筆直，一副要據(jù)理力爭隨時打架的樣子。

    “周岑，我覺得他半天沒來沒什么大問題，你不能拿你的工作量來要求他！”

    “白野……”

    徐燦不知道明明倆人剛分開為什么他這么快就又來了，反應(yīng)過來之后只能眼神示意白野，要求他別再說了。

    但他怕周岑，白野顯然是不怕的。

    “反正你不能罰的太過分！”

    周岑聞言，挑了挑眉，他修長的手指把玩著手里的鋼筆，看著站在辦公桌前的兩個人，只覺得太陽穴一陣疼痛。

    “老板對不起，是我的過失?！?br/>
    “徐燦你有什么錯！”

    周岑算是看出來了，他錯就錯在不該給徐燦三天的帶薪假，看這倆人相濡以沫的樣子，他徑自站起身，明顯是懶得再耽誤時間，

    “把手頭的工作做完，該加的班加完?！?br/>
    一邊說著，周岑一邊往辦公室門口走。

    兩人還愣在原地，似乎還沒有回過神來。畢竟他們總覺得有場硬仗要打，誰知道還沒打呢，人家輕描淡寫一句話這事就過了。

    “好的老板！那您現(xiàn)在……”

    徐燦好不容易松了口氣，多問了一句。周岑連頭都沒回，話說的理所應(yīng)當(dāng)。

    “回家?！?br/>
    站在原地的兩個人頓時心知肚明，在心里將他這種假公濟(jì)私的行為譴責(zé)了無數(shù)遍。

    “白野那你就先回去吧，我可能要加班了?！?br/>
    白野笑了笑，白皙的臉上神色輕松自在，

    “我陪你一起?！?br/>
    這倆人在某人的辦公室里就開始眉來眼去，那邊某人出了公司大門之后，又看了看時間點(diǎn)。

    已經(jīng)十二點(diǎn)半了，現(xiàn)在回去，那丫頭午飯都該吃完了。

    “周總，我們現(xiàn)在去哪？”

    “回周宅?！?br/>
    前面的老陳對于身后的人一直都是敬畏的，所以即使在現(xiàn)在這種情況下，也不敢1跟他多說話，但想到這事應(yīng)該很重要，他還是壯起了膽子，

    “那個……夫人今天沒在家?！?br/>
    果然，周岑聞言蹙了蹙眉，

    “去哪了？”

    “不知道，今天上午我送了她一趟，說是去找工作了?！?br/>
    話說完，周岑抿唇沉默，一句話都沒說，他確實(shí)沒想到，她會這么著急出去。

    老陳一聽后面沒動靜了，連忙又看了看老板臉色，發(fā)現(xiàn)他面色已經(jīng)開始冷冽之后，他有些后悔，

    “那老板，我們還回周宅嗎？”

    “不回?！?br/>
    “那……”

    “你下車?！?br/>
    “?。俊?br/>
    面對著突如其來的變故，直到下了車關(guān)了車門，看著車尾燈消失在視線內(nèi)，老陳都有些反應(yīng)不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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