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屋外下著雷陣雨,崔飽飽驚醒后光著腳,哭著跑過來敲她爸爸的門。

    崔寅扭頭看了眼正熟睡的崔言格,忙輕手輕腳地下了床，快步走去開了門,抱起崔飽飽。

    崔飽飽夜里受了驚，崔寅哄了個把小時,才把她哄睡著了，放下手中的童話書,輕輕摸了摸崔飽飽的小卷發(fā),他一點(diǎn)睡意也沒有。

    關(guān)上崔飽飽的房門，崔寅去了書房，摸索著開了桌上的臺燈,看到書桌上還擺著他回來時崔言格送他的禮物——一把匕首。

    崔寅從精致的盒子里拿出那把匕首,匕首不大，做工精良，握在手里有些沉,刀鋒閃著寒光,非常鋒利,光看著便覺得輕輕一碰就能見血。

    送他匕首那天，崔言格很明確的表示，這刀不是送他防身的，是送給他自刎的。

    崔言格說：如果他還想繼續(xù)離開他，可以，但是得告訴他去了哪兒、得容許他能找到他，如果辦不到，如果他想和他崔言格斬?cái)嗨嘘P(guān)系，永遠(yuǎn)消失在他的世界，也行，他只有一條路，就是直接死在他面前——不管是他自己動手，還是由崔言格動手。

    崔言格冷酷到近乎魔障了的神態(tài)，比這雷雨夜讓人膽寒的多，崔寅呆呆地看著匕首，弄不明白，他一年前為什么還會天真地覺得崔言格過得很好，很幸福。

    人要自欺欺人起來，簡直和瞎了沒什么兩樣。

    “程良羽?！贝扪愿窈鋈蛔吡诉M(jìn)來，聲音沙啞地叫著他的名字。

    崔寅抬起眼看著他，有那么一瞬的茫然，很快，回過神來，看到了崔言格竟然跟他女兒一樣，是光著腳走來的，怕是發(fā)現(xiàn)他沒在床上，出來的急了。

    “言哥，你怎么醒了？”崔寅順著他的目光瞥了眼桌上的盒子，他不動聲色地合上了蓋子。

    離他還有一米多的距離，崔言格停住了腳步，盡管目光比進(jìn)來時柔和了很多，依然顯得很冷淡，“你上這來做什么？”

    “言哥，你那天說的要求，我答應(yīng)你?！贝抟闷鹆四茄b著匕首的盒子。

    崔言格頓時臉色一變。崔寅便知他理解錯了自己的意思，把那盒子放到了書桌下的柜子里，說：“我保證我用不上它。”崔寅走過來，碰了碰崔言格的胳膊，這才發(fā)現(xiàn)他的手居然輕微的有些抖動。

    崔寅握著崔言格的手，與他十指相扣。崔言格手心里全是汗水，他抽了下手，沒抽出來，也沒再用力甩開他。

    “言哥，我是不是沒有告訴過你。”

    “什么？”

    “我愛你?！?br/>
    兩人都停了下來。崔寅抓著他的手不放，他輕輕地說了一聲：“言哥，對不起，我以為沒有我你能過得更好。”

    崔言格沉默著，久久沒有說話。崔寅怕他著涼，把人拉回了臥室。

    蓋好被子，崔言格睜著眼，躺了會沒睡著，又坐起來抓著床頭柜的書，讓崔寅給他讀。這一點(diǎn)，他父女兩倒是像足了。

    崔寅趴在崔言格胸口上，不好翻頁，便把同一頁讀了一遍又一遍，崔言格居然沒有發(fā)現(xiàn)。

    “我過得不好，這些年我過得很慘?！贝扪愿窈鋈淮驍嗔怂従徴f道，“我過得很凄涼，脾氣越來越差，情緒越來越糟糕；帶孩子很苦，和家里關(guān)系也處不好，每天都很想你，怕你受苦又怕你過得太好，我沒有一天不愛你，可我又沒有一天不恨你。我過得很痛苦……你是不是能留下來幫幫我？”

    正如他所說的，崔言格過得不好，壞生活的最大源頭是崔寅。他嘗試過忘記這段感情，放下這個人，確實(shí)有那么一個時期，他很接近那個目標(biāo)，可稍一有這人的動靜，心里又像那燎原的火，一下子又焰火沖天地燃了起來。

    崔寅當(dāng)年走得那么堅(jiān)決，盡管看上去是很克制沒有說太多傷人的話，可到底還是把崔言格那顆提在嗓子眼的心，戳了個稀巴爛。

    他在崔寅離開后的第七個白天，搬出了別墅，他同樣什么東西都沒拿，讓人把里面的東西全燒了。崔言格底下的人都是些會來事的，就那么燒是不可能的，先不說有沒有什么重要東西，

    現(xiàn)在老板說燒，萬一哪天后悔了，他們得遭罪，幾個人在里面搬搬撿撿了半天，又做不了主，還不敢問外面坐秋千架上的閻王。

    后來，還是武年敘趕來了，知道那些東西重要，那些東西能扔。崔言格一個畫室的東西全不要了，武年敘從里面翻出來一摞繪畫手稿，問他：這也不要了？

    崔言格眼都不眨，點(diǎn)了把火，全燒了。

    和崔寅有關(guān)的任何東西，能讓他想起崔寅的任何東西，他統(tǒng)統(tǒng)不要，包括他存了幾年的筆記本的那個保險柜。

    他搬到了一個和崔寅沒有半根頭發(fā)關(guān)系的地方，但是沒能成功把崔寅搬出他的心里。

    崔言格以前沒有和崔寅明說過，他有個非常非常糟糕的毛病，他在監(jiān)控崔寅，那棟別墅里安了十五個監(jiān)控。

    起初只是為了防著胡二虎那邊的人，后來就變了味，他不常在崔寅身邊，只要想他了，隨時隨地都能看到崔寅，有些時候，對方在發(fā)呆，他就看著屏幕發(fā)呆。

    崔寅的忽然離開，讓崔言格很崩潰，他時常在屋里轉(zhuǎn)來轉(zhuǎn)去，惶惶不可終日，眼睛會不受控制的落到電腦上，落到手機(jī)上，可惜沒有，什么都沒有了，崔寅走得干干凈凈。

    這樣的情況一直到崔飽飽被懷上才稍微有些好轉(zhuǎn)。崔言格沒有和崔飽飽的母親正式見過面，也沒有和崔飽飽的代孕媽媽正式見過面，但是，他是看著那位代孕媽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的，他極盡所能地把所有受崔寅的影響轉(zhuǎn)移到她的肚子上來。

    代孕媽媽和卵子提供者都是y國人，崔言格在y國待了幾個月之后，回國征婚。用征婚二字不能確切地形容當(dāng)時的狀況，應(yīng)該是招聘妻子。崔言格擬定了婚前協(xié)議和一份合同，條條款款寫得很清楚，當(dāng)然，如果他能和“應(yīng)聘”到的妻子培養(yǎng)出感情了，成為名符其實(shí)的夫妻也不是不可能。

    應(yīng)聘最積極的人是葉以清，招待最積極的人也是葉以清。崔言格最終選擇葉以清，有一部分原因是被他媽媽鬧場子鬧煩了，有意甩她一個她中意的兒媳婦；另外一部分原因是那個應(yīng)酬的晚上，他酒醉得頭疼，手撐著洗漱臺分不清東南西北，葉以清的手指摁住他的穴位輕輕揉，讓他想起了那雙熟悉的手，心里又軟又疼，心說，行，那就這一個吧。

    他警告過葉以清：別后悔。

    葉以清也明確的回答過他：不會后悔，與其讓別的陌生人和他扯證，不如讓她來，得不到人又得不到心，起碼得讓她有個名分，說不定運(yùn)氣好，真有她中獎的一天，說不定她真能守得云開見月明。

    兩人當(dāng)著兩家家長的面簽的婚前協(xié)議，葉以清的父母簡直恨不得當(dāng)自己沒有生過這么個女兒，這不是瞎胡鬧嘛！崔太后氣得甩崔言格耳光。崔言格筆一扔，不簽就拉倒吧，正好他后悔了，葉以清這么嬌貴，說他請不起，他還真不想花這么大代價請了。

    最后還是葉以清扯著笑臉，勸著兩家家長，又央求著崔言格簽了協(xié)議，領(lǐng)了證，當(dāng)了一回今世夫妻。

    那場婚禮崔言格給葉以清做足了面子，婚禮的豪華程度直接提高了她在演藝圈的名氣。

    婚后，葉以清才知道她婚前簽的那幾張紙是有多么的可怕。

    葉以清搬到了崔家，但是崔言格不在崔家住；葉以清找到崔言格的住處，有心留下來過夜，次數(shù)多了，崔言格煩了，葉以清一旦不退步，他便會說：行，既然你沒法照著協(xié)議來，那我們現(xiàn)在就離婚。

    對，他是有恃無恐的。葉以清不得不一退再退，退到了還不如局外人的尷尬位置上。甚至連生孩子這事，崔言格都沒有和葉以清打聲招呼，還是崔語歡知道了信，讓她那段時間別出現(xiàn)在媒體面前，她才知道，崔言格的孩子已經(jīng)在娘胎里有半年了。

    崔飽飽后來又是早產(chǎn)生出來的，葉以清再怎么想把這孩子攬到自己身上來，還是被善于鉆空子的八卦媒體給挖出來了，崔飽飽不是她生的，是崔言格的私生子。是啊，就算媒體不去挖，明眼人一看也知道，崔飽飽怎么可能是葉以清生出來的孩子？那一頭嫩黃嫩黃的小卷毛，白得透亮的肌膚，一看就是個混血，怎么可能是她和崔言格的孩子？

    崔言格從來不讓崔飽飽叫她媽媽，甚至不管她聽不聽得懂，就很直白的對她說過，她只有爸爸，沒有親生媽媽，否則，有了媽媽她就不會再有爸爸。小女娃兒摟著他的脖子，眨巴著大眼睛，邊笑邊“啊粑啊粑”的亂喊。

    帶大崔飽飽，崔言格幾乎沒有讓任何人經(jīng)過手，不管是換尿布還是喂奶，晚上起夜還是白天抱孩子，全都是他一人。那些難熬的日子，他是靠著這孩子陪著他撐過來的。在公司開會辦公，還是在外面談客戶出差，還是夜里碾轉(zhuǎn)反側(cè)，崔言格抱著孩子就沒離過身，公事包變成了背包，里層全是小娃兒的東西。

    小家伙從小就精怪的很，她爸忙公事的時候，她在她爸懷里叼著奶嘴，一雙大眼睛看看這里看看那里，別提有多乖了；她爸想崔寅難受的時候，她就可著勁兒鬧騰，倒是分散了不少崔言格的注意力。

    程家的公司早就歸到了崔家的名下，崔言格把公司全權(quán)交給胡小虎打理，偶爾過去聽聽匯報(bào)，或出席幾次活動、會議，更多的時候，崔言格并不想去。

    匯報(bào)完工作，胡小虎還能在他辦公室和他心平氣和的喝個茶，這是崔言格沒能料到的。

    崔飽飽并不排斥胡小虎的懷抱，還特別喜歡拽他的小胡子。胡小虎逗著小孩，忽然問崔言格，“你是真喜歡孩子還是裝樣子?。俊?br/>
    崔言格這天心情還可以，多說了兩句，“我這輩子就差沒橫著走了，難道還有我需要裝的地方？”

    胡小虎笑了笑，又嘆了口氣，說，幸好程良羽沒跟他了，那家伙就恨死小孩子了，當(dāng)年崔寅還跑來找他，讓他把胡瑤瑤藏起來，最好這輩子別讓他看到她，要不然，他肯定會殺了她。

    和崔言格說這話，胡小虎也是在試探他的口氣，一來想知道崔寅現(xiàn)在什么個情況，二來是想看看崔言格對胡瑤瑤的事是個什么態(tài)度，三來，胡瑤瑤在國外長久待著不是事，他想自己教養(yǎng)，小姑娘也想家了。

    崔言格沒哼聲，他被崔寅擺了一道，可回過頭看看，那些似乎和他又沒有任何關(guān)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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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崔寅重新回到了動漫公司上班，之前被放下了的項(xiàng)目重新啟動，公司里的人看著陌生又有那么一絲熟悉，再次回到原來的位置，就好像他沒有離開一年多，僅僅只是離開了一天，生活毫無縫隙的接連上了原來的軌道。

    崔寅的工作量并不大，上班時間晚，下班時間早，早上起早得送飽飽和崔言格去上學(xué)、上班，再過來，下班得提前去接這兩人，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但生活重心是這兩人。崔言格的教育方式似乎很有問題，崔飽飽在家里還乖乖巧巧的，惹毛了老子親爹一樣沒大沒小的懟，在幼稚園里簡直就是一個霸王，她說東沒人敢說西。

    “哎，小孩真難養(yǎng)?！贝抟鷩@了口氣，崔飽飽昨晚上在家里和白條翻更斗，摔著腦門了，把他兩給嚇得，幸虧沒多大事，這天小娃兒被他姑姑帶去耍了，崔言格要去談客戶，崔寅不想一個人回去，被薛總監(jiān)拉去喝酒，便去了。

    薛總監(jiān)聽了他這話，很是不以為然，不過就是孩子皮了點(diǎn)，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那才叫壓力，那才叫難養(yǎng)。

    崔寅不和他爭這個，怕自己心窩子被戳。

    “小寅啊，”薛總監(jiān)突然拍著他的胳膊，感嘆了一聲，說，“你不在的這一年里，我老在琢磨一件事?！?br/>
    “什么事??？”崔寅和他碰杯，順口問了句。

    “嘖，這個事太復(fù)雜了，三言兩語說不清，但是我想明白了，其實(shí)我們這家公司，崔老板壓根就是給你準(zhǔn)備的?！?br/>
    薛總監(jiān)來這家公司最早，剛開始成立的時候，崔言格就說過，公司以后會換老板，這都多少年了，公司越做越大，也沒見著換老板啊。薛總監(jiān)漸漸把這事給忘了，后來，崔寅來了，崔言格背地里交代他的那些事，不知道為何就讓他想到這一茬上了。

    崔寅眼皮一跳，問道：“你說什么？”

    薛總監(jiān)笑了笑，沒有說為什么，反而問他，“你不是一直想知道蛋先生是誰嗎？我想我知道。”

    崔寅和公司說過很多次，也給對方留過很多言，有意見見本人，但對方只給他回過一次信息，讓他安心去做他的項(xiàng)目。

    “別吊我胃口，愛說不說?！贝抟訔壍馈?br/>
    薛總監(jiān)掏出手機(jī)，點(diǎn)開微博界面，說：“來來來，你一定知道怎么登陸蛋先生的微博?！?br/>
    “你瞎說八道什么呀你?！贝抟鷦傉f完就愣住了，不可置信地瞪著薛總監(jiān)。

    仿佛知道他想什么似的，薛總監(jiān)笑著朝他點(diǎn)頭。

    崔言格的郵箱就那么幾個，私人網(wǎng)絡(luò)密碼也就那么幾個，崔寅并沒有試太多次，就登陸了蛋先生的微博。

    崔寅扣著桌面，只覺得天旋地轉(zhuǎn)，差點(diǎn)兒一頭栽到了地上。

    蛋先生的微博這兩年有幾條更新，回應(yīng)了崔寅用蛋蛋的故事做動漫的事情，最后一條微博是前兩天發(fā)表的，寫著：盡管不真實(shí)，但是我很幸福。

    很不真實(shí)的生活、很不真實(shí)的感受、很不真實(shí)的人，崔言格曾經(jīng)在恨著崔寅的同時，一度認(rèn)為，崔寅也是恨他的。

    他完全有理由恨他，畢竟，是他扭曲了他，是他站在一個施舍者和一個施暴者的位置，是他讓他那么的惡心過……

    這是事實(shí)，也是最傷人的地方。

    如果說崔寅離開時，留下的那些錢財(cái)一筆勾銷了他們之間的恩情，那么崔寅一句“惡心”將崔言格的情感打到了地獄。

    崔寅來他們公司簽合約那天，崔言格老早就站在了門外，他和崔寅就隔著一扇門，四年沒能面對面了，他整理好心情，整理好表情，一定要假裝世界真的好小。

    他推開門，最終迎接他的還是只有崔寅震驚的、帶著一絲恐慌的眼神，讓崔言格都感到他胃里在翻滾，惡心吧。

    設(shè)身處地為崔寅想，一個異性戀，被自己不喜歡的人上了那么多年，換他，他也惡心，這么一想，崔言格又有些能夠理解他了。可又一轉(zhuǎn)念，不明白自己為什么又要湊上來給自己找不痛快。

    拿定主意，崔言格簽完合同不想再和他有任何瓜葛，可是他卻拉住了他的手，開始像個被拋棄的孩子一樣，乞求能得到家人的憐憫，不管這個家人是自家人，還是別家的人。

    還能更搞笑一點(diǎn)嗎？就像他燒了他經(jīng)營了那么多年的家一樣，崔寅居住過的那棟別墅，對于他而言，那時候有崔寅就是他的家，最后，崔寅不要了，他便親手毀了。

    他害怕留下關(guān)于崔寅的任何回憶，可又控制不住去找尋他的痕跡，崔寅在的那個小鎮(zhèn)他去過，不止一次，他知道崔寅就在那樓上，知道他不喜歡出門，知道他肯定又開始瞎過日子。

    他想托人暗地里照顧照顧崔寅，可回過頭來想，怕他知道了，又說他惡心怎么辦，萬一妨礙到他過新生活，妨礙到他娶妻生子怎么辦。

    崔言格后來再來，就住在他們那邊菜市場后面的酒店，掛名是四星級酒店，實(shí)際上除了樓房高點(diǎn)，沒個別的好的。崔言格抱著孩子，架著望遠(yuǎn)鏡朝他那邊看，運(yùn)氣好能看到他站在窗戶邊吸馬路上的灰，運(yùn)氣不好，能看到他和樓下的店老板打情罵俏，或者壓根見不到他的影子。

    崔寅還能回到本市，不全是偶然。

    薛總監(jiān)和崔言格說起，有這么個人物在網(wǎng)絡(luò)上畫一顆蛋的故事畫出了名，他很想把人撈過來。崔言格默默打開了被他丟棄了很多年的微博，他看到了崔寅給他留的站內(nèi)，很多很多，他想了很久很久，最后，他對薛總監(jiān)說：你讓他過來，說蛋先生同意授權(quán)給我們公司了。

    崔寅來了，可是擱在他們中間的鴻溝仿佛用一輩子都沒辦法跨越了。

    崔言格盼著他能來，又恨不得他立刻、永遠(yuǎn)人間蒸發(fā)，對著他冷著臉，又恨不得把他摟著懷里咬碎了生吞下去。

    他和孩子在房里說話，他就站在門口聽著，有時候也會控制不住的想，如果這個人留下來，如果他們一起照顧飽飽，如果……

    沒有如果，崔寅告訴他，沒有了彼此，他們過得更為幸福。

    如果真如他所說，他真的那么幸福，為什么他又要和薛總監(jiān)痛哭流涕地打探他的事？為什么要像是個被遺棄的小孩巴巴地望著他？為什么一見到他的母親就跟受驚的老鼠一樣抱頭逃竄？

    答案只有一個，崔寅懷里揣著不能讓他知道的秘密。

    窺探到這個秘密，是在他們發(fā)生*后，崔言格去了崔寅住的地方，他要看看那個長著雀斑的女地主到底長成了什么樣。

    他輕車熟路地往樓上走，樓下那女店家后知后覺反應(yīng)過來，追上他。

    “開門，”崔言格朝她抬了抬下巴，“崔寅留了備用鑰匙在你這，我昨晚剛和你通過電話?！?br/>
    店老板一句話沒說上，又屁顛屁顛下去拿鑰匙，她沒少舔過崔言格的屏，見著了真人，才發(fā)現(xiàn)現(xiàn)實(shí)生活中的人更難以接近。

    崔言格一進(jìn)屋，就關(guān)上了門。

    這間兩室一廳的小房子打理得很干凈，一間臥室一間用來做畫室，崔言格在桌上看到了一封信，是寫給他的，信上說，我要去見你了。希望還能見上你，希望還能和你說說話，希望還能在夢里想見。

    崔言格把信收在了兜里，他在臥房的柜子上找到了更多這樣的信，他在衣柜里翻出了崔寅定制的按摩榜，照著崔言格的尺寸做的，上面還刻著他的名字：吾愛崔言格。

    家里那個騙子騙了他這么多年！崔言格坐在地上又哭又笑，又有些恨自己，怎么就眼瞎了呢。

    他在崔寅的房子里住了三天，和店老板聊了些崔寅在這邊的事。等他回去的時候，崔寅再也找不見了。

    葉以清對自己做過的事供認(rèn)不諱，就是她趕走崔寅的，她要讓他們兩這輩子都見不上面，憑什么只能是她痛苦，她也要讓他們痛苦。

    離婚的時候，葉以清想要崔言格開得那家影視公司，如果沒出這檔子事，崔言格會給她，但是崔寅不見了，崔言格沒扒她一層皮，真的是看在了崔太后的面子上。

    可無論怎么樣，崔寅的下落沒有了，怎么找都沒有消息了。他帶著的那個耳釘，在他回本市之前，就留在了小鎮(zhèn)上，崔言格花了很大的心思，才在那個罕有人跡的旮旯里撞見了崔寅。

    送給崔寅的那樣的匕首，其實(shí)崔言格不止準(zhǔn)備了一把，他準(zhǔn)備了四把。他姐姐擰著食盒來看他，邊罵邊勸他說，能不能好好照顧自己？不能再這么瘦下去了。崔言格在他姐說的動情的時候，把刀送給了他姐。

    他說，程良羽回來了。你們別趕他走，直接殺了他。你們下不了手，提前告訴我，我來，我親手殺了他。

    崔語歡哭著跑了。

    崔言格隔天找人給她寄過去了，差點(diǎn)沒把他親姐姐給氣暈了。伍年敘壓著沒讓崔語歡發(fā)作，說，東西收下吧，崔言格早晚會給他們寄刀子的，這刀看著做工不錯，價格不菲，就當(dāng)拿來鎮(zhèn)宅用了，過兩天他給崔言格還點(diǎn)禮回去。

    另外一把刀，崔言格給他親媽送去了，糟了他爸跟他媽的一頓毒打，崔言格不屈不撓，把刀給留下了。他媽媽差點(diǎn)給他弄出心臟病來了。

    伍年敘扛著一摞畫冊一樣的筆記本，擠進(jìn)了崔言格的家，說：媽過幾天生日，怎么安排？

    “趕緊給我拿出去扔了，我不要?！贝扪愿襁厡ξ槟陻⒄f，邊把崔寅往臥室擠，他沒想到伍年敘居然還把這東西給他留著。

    “姑父，這是什么呀？我能看看么？”崔飽飽眨巴著漂亮的大眼睛，朝伍年敘伸出胖乎乎的小手。

    伍年敘隨手拿了一本遞過來，崔言格一著急，跑過去抱起崔飽飽，結(jié)果太用力，把她的小短腿甩到了那摞本子上，筆記本掉了一地，不少照片還從本子里跑了出來。

    “是小叔耶！”崔飽飽指著地上掉出來的照片尖叫。

    伍年敘看大事不妙，忙不動聲色地往門口退，一出門，趕緊把門給鎖上，飛快地跑了。

    崔言格紅著一張老臉撿本子，家里另外兩個不帶眼力的家伙外加一條狗全來幫倒忙。

    “滾滾滾。”崔言格沒好氣地招呼他兩，抬頭卻見崔寅紅了眼眶。

    “言哥，我愛你。”

    崔言格心下一軟，懵懵然又跟青年時那樣，心口砰砰砰亂敲起來，崔言格跪在地上，摸著他的臉蛋，吻住了他的嘴。

    一旁的小女娃兒眼沒瞎，捂著眼睛尖叫：“羞羞臉，羞羞臉！”

    崔寅往后退了一下，到底還是沒有推開崔言格，兩人就這么在一堆亂紙堆上，為老不尊的當(dāng)著小孩子和單身狗的面耍起了流氓。

    “羞羞臉，羞羞臉。”小女娃跑回了房里，又探出腦袋來喊。

    “你先回房去?！贝扪愿裼行╇y受地半跪著，在他耳邊說道。

    崔寅這會子沒臉往崔飽飽房里看，半彎著腰，跑回了主臥。

    崔言格保持著半跪的姿勢撿了會兒本子，然后招呼他親閨女，“崔飽飽，你過來，我和你說個事?！?br/>
    崔飽飽蹦過去了。

    “我和你叔叔親親，你有意見嗎？”

    崔飽飽立馬刮自己的臉蛋，說：“你們兩真羞?！?br/>
    “誰問你這個?！贝扪愿裣肓讼麓朕o，說，“我以后沒給你找后媽，就我和你叔叔還有你三個人過，你明白我意思嗎？”

    崔飽飽似懂非懂地點(diǎn)頭。

    崔言格說：“別的家庭都是爸爸、媽媽，一男一女，你們家的家長是兩男的，你有意見嗎？”

    崔飽飽很迷惑，湊到他爸耳邊小聲說：“那我要管叔叔叫媽媽嗎？”

    崔言格咧著嘴角笑了，腦袋里閃過一些和崔寅滾床單的靈感，齷齷蹉蹉的，不過這樣看來，他的第四把刀沒有必要再送人了。

    崔太后生日那天，崔言格沒打算帶崔寅過去，可惜老太后親自打電話過來約了人。崔言格覺得她黃鼠狼要雞去拜年，肯定是沒安好心。

    崔寅一晚上沒睡，去是肯定要去的，約的時間是晚上，崔寅整個一天都沒有去上班，也不知道是不是該買點(diǎn)兒什么東西去，自己衣服換了好幾套，屋里衛(wèi)生搞了，拖著白條出去買禮物。

    結(jié)果走人的時候，崔言格什么都不許他帶，今兒晚上說不定不是過壽，是上戰(zhàn)場去的。

    一路上，車?yán)锏臍鈮憾己艿汀?br/>
    到了地方，停了車，崔寅下車前，崔言格拉住了他，神色肅然，“你回去等我吧?！?br/>
    崔寅明白他的意思，什么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握著他的手。

    屋里很熱鬧，崔語歡他們兩口子還有兩個小孩都先過來了。

    崔言格和白條走在前頭，崔寅抱著崔飽飽走在后頭。

    崔太后等在門口，遠(yuǎn)遠(yuǎn)瞧見他們來了，忙又躲到屋里去。

    “好好說話，等會別鬧了?！贝扌勰暝谀莾阂粋€勁地勸他老婆。崔太后不樂意了，今兒到底是我過生日，還是你兒子登基?。?br/>
    一家子人上了桌，崔雄年和伍年敘兩人帶著幾個小孩子把氣氛搞得火熱。崔寅低著腦袋扒飯，他并不想縮頭縮腦，但又找不到表明態(tài)度的立場和時機(jī)。

    崔太后對她兒子冷淡的態(tài)度很是不滿意，這些年來他們母子兩大矛盾看似沒有，實(shí)則小沖突不斷，最多的還是冷戰(zhàn)，崔太后心里很不舒服。自己生的兒子，知道性格不太好，可以前即便性格再差，再怎么不愛搭理人，跟她這個當(dāng)媽的偶爾還會開開玩笑，知道隔三差五回來陪陪她，知道偶爾說兩句貼心話買點(diǎn)兒送小禮物哄哄她，這些年離了崔寅，崔言格性情陰沉，回來的少了不說，抱著孩子誰都不給養(yǎng)，領(lǐng)個媳婦回來根本就是甩給他們這兩老家伙的，自己不管事。

    崔太后嘆了口氣，她這幾年沒少被她老公洗腦，到底還是漸漸覺得可能是她虧欠了崔言格。

    大家祝酒的時候，崔太后碰了杯，朝崔寅說道，“以后你沒事就多抱孩子回來看看。我那個沒良心的兒子怕是指望不上了?！?br/>
    崔言格一愣。整個桌上猛然安靜了，他扭過頭去看崔寅，只見他兩行眼淚已經(jīng)掉到了杯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