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我又一路趕回了江州。

    我并不是一個人回去的，而是帶著丞相大人身邊的心腹。這一路趕得很急，等我到了江州之后，雖然竭力打理過自己的形容，但那種長久趕路所留下的風(fēng)霜疲倦?yún)s沒有那么容易消除。

    我倒覺得這樣正好。

    我和丞相心腹商量了一下，來的時候，我們其實就已經(jīng)默認(rèn)陳萼溫嬌夫婦其中一個或者全部都遭遇了不測，如此一來，江州府衙就不能輕易的進(jìn)了，如果一個不好，對方狠下心來殺人滅口，那真是死了都沒地方哭訴去。

    所以，我抄起了本職工作，拿著我的飯缽上門化緣去了。

    我的本意呢，是先進(jìn)去一趟，看看里面都有什么人，然后出去之后和丞相心腹商量好再做打算。但我沒想到，我這一進(jìn)去，居然直接被領(lǐng)到了殷小姐面前。

    殷小姐相貌十分好，和我曾經(jīng)看到的畫像只是更加成熟，面如滿月，眼似秋波，櫻桃口楊柳腰，眉目間隱隱約約帶著憂愁，讓人連大聲說話都怕驚嚇到她。

    她一看見我，就楞了一下，眼中泛起薄霧，一眨眼又消失不見。端坐正堂，開始像尋常人家女主人一樣絮絮叨叨的問我年紀(jì)多大，何時出家，如今在哪里修行等瑣碎問題。

    我正經(jīng)的回答了，殷小姐聽說我在金山寺里修行，還說自己曾經(jīng)許下佛愿，正好改日去寺里還愿。

    我們二人一問一答，沒有一點出格的地方，殷小姐的樣子也不像是受了脅迫。我心里存疑，但等我走出去以后，卻發(fā)現(xiàn)不止屋內(nèi)服侍殷小姐的兩個侍女，門口還站著一位老婦，眼中少有尊敬之色，打量起我來也肆無忌憚，好像不把女主人放在眼里一樣。

    我心里一動，帶著化緣來的餅子就這樣出了縣衙。

    “怎樣？”等到了沒人的地方，丞相心腹忍不住開口問道。

    我嘆了一口氣，“殷小姐處境好似不妙。”我把這一路的聽聞告訴了他，“如今她約我在金山寺里見面，那里是我的地方，應(yīng)該能有一個安心說話的機會。事情到底如何，到時候便可知曉?！?br/>
    “可憐我家小姐！”丞相心腹很是難過，“昔日名滿京城，被人喚作一聲滿堂嬌，下嫁當(dāng)科狀元，誰曾想會有如今連說話都不能自由說被人看緊的一天？”

    我心有戚戚的點頭，長安里和殷小姐出身相仿的人如何生活我不知道，但那些貴婦人的傳聞卻從來不少，都是肆意快樂的。

    金山寺里，法海師叔發(fā)現(xiàn)我忽然回來還以為法明師父出了什么事，我急忙解釋清楚，法海師叔非常通情達(dá)理，向我保證，等到殷小姐到來的那日，一定讓我們有單獨說話的機會。

    像州主夫人這樣身份的人大多由法海師叔招待，他老人家如今這樣保證了，事情基本上就妥了。

    這一等，就是半個月。

    這半個月的時間，丞相心腹并沒有閑著，而是多方打探，居然還弄到了一副如今江州州主的畫像。我對陳萼陳光蕊向來只聞其名不見其人，但既然他的親娘他的岳父岳母都能把我和他認(rèn)錯，想必我們的相貌聲音不是一般的相似。但我看著手頭的這份畫像，即使上面的胡子遮住了臉，可露在外面的部分，也和我沒有一星半點的相同。

    比起溫文爾雅的書生，這人看起來更像是一個匪類。

    我和丞相心腹相視無言，事情查到了這一步，差的也只是當(dāng)事人的說法了。我們做好決定，我留在金山寺里等殷小姐上香還愿，丞相心腹把這個消息傳給丞相，然后等長安那邊的安排。

    殷小姐來還愿的那天天氣晴好，她不僅帶來了還愿的香火錢，還有一百雙僧鞋。法海師叔一副高人模樣，三言兩語就把殷小姐獨自留在一間小殿里拜菩薩，她身邊跟著的那些人沒有一人起疑，反而三三兩兩約好也去許愿拜一拜。

    等那些人都走光，只有殷小姐一個人在的時候，我從佛像后面走了出來，雙手合十，念了聲佛號。

    “阿彌陀佛?！?br/>
    殷小姐先是一愣，雙眼立刻沁出淚水，她一邊用絲帕拭淚，一邊眼睛眨都不眨的看著我，就好像我會忽然消失不見一樣。

    “我兒……我兒……”殷小姐低聲念道，“我兒已經(jīng)長這么大了……”

    除了滴血認(rèn)親以外，我不知道在古代還有沒有別的認(rèn)親手段，但現(xiàn)在，顯然殷小姐已經(jīng)認(rèn)定我是她的兒子了。

    我感覺有點尷尬。

    殷小姐在真情實感的哭，我本來沒什么特別的感覺的。真的，我很確信按照我的真實想法，我在這個年代足以被打成不孝子。這么說也許會被人唾棄，但從來沒有見過面，也從來沒有抱過期待的人忽然出現(xiàn)，讓我感同身受，這也有點為難人。

    可血緣這東西的屬性真是迷，我居然被殷小姐哭的心里也難受起來。

    好在難受也只是一點，我的理智足以壓制。我看了一眼窗外，覺得不能這樣繼續(xù)浪費時間，當(dāng)即打斷了她，“您說，我是您的兒子，不知可有何憑證。我雖不知父母是何人，但卻也不會亂認(rèn)的?！?br/>
    “當(dāng)日生下你之時，劉賊正好回來，要不是有公事拖他離開，我們母子也沒有這一日重逢?！币笮〗悴粮闪搜蹨I，“南極星君托夢給我，要我立刻送你離開以保性命。我咬破手指寫下血書一封，寫下了你的生辰八字，交代了這件事的前因后果，又咬下你左腳小指作為日后相認(rèn)的標(biāo)記。有星君作保，我本來打算將你直接拋入江中，卻忽然有一塊木板從上游漂流下來，那豈不正是天意？我將你放在木板上，順流漂下，日等夜等，等著星君說你會來救我出去為父報仇的那一天。”

    我：“……”槽點太多，我簡直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南極星君很閑嗎？有托夢的時間，還不如直接恁死殷小姐口中的劉賊，大家都安生了。就算神仙不能直接插手人間事，那給丞相大人托夢也比給殷小姐托夢有用啊。

    當(dāng)然，有種說法叫做“冥冥之中自有天注定”，但我覺得這純屬是那些神仙活得太久，一點都不知道時間效率的重要性，還慢悠悠的等著看戲呢！

    殷小姐的話還在繼續(xù)：“在你第一次上府衙之前，南極星君再次托夢與我，說我當(dāng)年寫下的血書被遺失，你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世。可憐上蒼垂憐，你去了長安被我父母認(rèn)出，不日將會江州探查。那一日，門房報于我說有年輕僧人上門化緣，我便知道是你來了。果然，你與你父親相貌肖似，我是不會認(rèn)錯的?！?br/>
    我：“……”

    我就說，那個南極星君果然是閑的，沒事凈托夢去了。

    我和殷小姐沒說多久，她帶來的人里就有人隔著門稟報說要變天了，得提早回去。我看了一眼懸掛在萬里無云的晴空上的大太陽，對這個人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佩服的不行。

    “很快就會結(jié)束了?！蔽倚÷曊f完這句話，又躲回佛像后面了。

    結(jié)束的的確很快，丞相大人不出手則已，一出手，簡直讓人懷疑這是一場戰(zhàn)爭。

    事后，我才知道，丞相直接把這件事稟報給了皇帝大大，皇帝大大一聽有人藐視他的權(quán)威搞掉了他的狀元還取而代之十八年沒人發(fā)現(xiàn)，立刻怒了。

    天子一怒是什么效果呢？

    丞相大人領(lǐng)旨而出，帶著六萬御林軍，曉行夜宿，直發(fā)江州。到了江州之后，又把江州的同知、州判叫了過去，把事情一說，連帶著他們帶著本地兵卒一起把衙門圍了。

    我當(dāng)時跟著丞相大人身后，心潮澎湃，對權(quán)利的欲-望更加強烈。

    頂替了陳萼陳光蕊身份的劉洪被當(dāng)場拿下，丞相大人要主持調(diào)度，我就一個人前往后衙去找殷小姐。前面鬧哄哄的，后面的人應(yīng)該早就得到了消息。我以為自己會看到一個喜極而泣的殷小姐，卻沒想到，我看到的是一個正在往房梁上拋白綾準(zhǔn)備自縊的殷小姐。

    何苦來哉！

    這又不是她的錯！

    我趕緊把她手里的白綾扔到一邊，然后急聲喚人把丞相大人叫來。好在殷小姐還是聽親爹的話的，慟哭之后不再提這件事。

    救出了苦主，接下來，就要處置賊人了。

    我有幸親眼見識到了一場千刀萬剮，心里不斷的念著我佛慈悲，不然古代可沒有心理醫(yī)生，我真怕自己留下什么陰影來。但其他人都是一副大快人心的樣子，我之前想要避開都不行，仿佛不看到那人慘死就對不起我親爹一樣。

    但我真的沒覺得有多痛快，我只想吐。

    被先凌遲后梟首的人叫李彪，接下來，就輪到占了陳萼身份的劉洪了。

    丞相大人決定帶著殷小姐和我，去當(dāng)初陳萼被害死的地方，望空祭奠，活剜了劉洪心肝，祭奠陳萼陳光蕊。

    當(dāng)時我的情緒就不是很好了，沒有一點大仇得報的快樂，只覺得這純屬多余。

    殺人不過頭點地，這么折磨人，死人能再活過來嗎？

    然而，事實告訴我，沒錯，死人能再活過來。

    死了十八年的陳萼陳光蕊，又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