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她在皇宮之中接到鳳池的信箋，便動身前去琉國。因著琉國幽州的方向正打著仗，便從鏡國而過一路南下，從琉國西側(cè)登岸。

    她是真的遇見了那位受難的柳家娘子，后來，卻是鳳池故意將其帶到她所在的那間屋子，讓她們相識。他所安排的這一切只是為了保護(hù)那個叫做夜雨的女子。

    聞雅正欲轉(zhuǎn)身回去，卻見自那屋子的旁邊黑暗處，走出來一位白衣男子，聞雅抬眸去看，頓時愣在那里。

    男子一襲月白色錦袍，修長的身姿立在月光之下。俊逸的面容，眉頭微微蹙起，一雙桃花眼，此刻暗濤洶涌。聞雅緩步走過去，立在他不遠(yuǎn)處，只聽見他道：

    “你是他的人？”

    “是?！甭勓琶嫔槐悖拇鸬?。

    “你是被安排在小瑾兒身邊的？”君莫惜繼續(xù)問道。聲音變得有些寒意。雙眸死死的盯著聞雅那張清秀的臉。

    “是?！?br/>
    君莫惜向前走了兩步，湊到聞雅近前，聞雅可以感覺到他那近乎可聞的呼吸之聲，半晌他道：“小瑾兒知道嗎？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嗎？”

    聞雅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低頭，長長的眼捷遮擋住了她的神色。“瑾姐姐不知道?！闭f完，便要從君莫惜身邊經(jīng)過，被君莫惜一把拉住，聞雅抬起眸子對上了他，面色有些不悅的低聲道：“這件事主上不想讓瑾姐姐知道。君莫惜，放手！”

    君莫惜看著她那雙本是靈動的眼神中此刻鏡湖無波，他不覺一愣，他沒有見過這樣的聞雅，記憶中的她，是個愛笑的女子，總是會說些稀奇古怪的事情?？慈说臅r候眸色總是那般明亮。

    她跟夜雨的神情相仿。可如今，她那毫無生氣的眼眸使他為之一顫，不覺之間竟松了手。她轉(zhuǎn)身離去，看著她的背影越走越遠(yuǎn)，漸漸的消失在黑暗之中。漸漸的出神。

    ……

    第二天一大早，歆夜便來向我辭行，說月國如今政局不穩(wěn)，怕春華一時間忙不過來，便要回去幫襯著些。

    歆夜剛剛離去，君莫惜便掀開簾子進(jìn)入，徑直走到我跟前，執(zhí)起我的手，鄭重的道：“小瑾兒，不是我不想留下來，是我必須要走。你得體諒我?！?br/>
    我將手抽出來一只，拍著君莫惜的手背，眉略挑，滿含深情的惆悵道：“我知道，月國動亂你身為聽昕玉閣的二公子是應(yīng)該回去。”

    君莫惜感激的將我望著，沖我頻頻點(diǎn)頭，我悵然長嘆，道：“走吧，走吧！昨夜鳳蓮現(xiàn)行一步離去，緊接著鳳池又走了，剛剛歆夜向我辭行，南宮婧妍又消失不見。如今連你也……”說完假意做拭淚狀。君莫惜頓時無措起來，忙道：“小瑾兒，我不是這個意思，我……”

    “我明白?！闭f完，幫他轉(zhuǎn)了個身子，半推著他，將他推出屋內(nèi)，正巧撞上前來的聞雅。聞雅不解的指了指君莫惜，沖我道：“瑾姐姐，這是做什么吶！”

    我沒回應(yīng)聞雅，而是沖君莫惜揮了揮手道：“走吧，不送?！闭f完，眼睛瞟向一旁的聞雅，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抱胸道：“聞雅，你要是也是要走的，正好，你們倆做個伴，我就不送了。”

    轉(zhuǎn)身便走，聽見身后聞雅叫住我道：“瑾姐姐，別走??！我不走，我沒說要走啊！”

    君莫惜看著那扇門在眼前關(guān)閉，心中有些失望之意。她沒有生氣，他看得出來，她只是不想在再做告別了而已。

    琉國嘉蘭元年，正月初二，新年的氣息還蔓延在各家各戶，到處可見大紅色的福字和居民們幸福的笑臉。

    伴隨著陣陣鞭炮之聲，我和聞雅坐在那間小院內(nèi)對飲。心里失落落的，但好在還有聞雅陪著我，使我沒有覺得孤單。這是我第一次在外面過年，離開了爹娘還有哥哥跟夜闌。不知那遠(yuǎn)處的人此時究竟在干些什么，我透過窗欞，眼神凝望著北方，久久的出神。

    自那日之后，我和聞雅在三天后動身再次前往永泉山。不過這次走的路線不同罷了。為什么還要前去永泉山那個莫名其妙的地方，是因?yàn)樾梁赂嬖V我，反彈琴訣被他藏于永泉山地下地宮之中。

    我仰天長嘆，看來我夜雨跟那個地方實(shí)在是太有緣了，竟兩次光顧。而聞雅顯然比我興奮，但我卻不知道為什么。卻也沒問她。

    月國承德三十三年，正月十五，月國皇宮

    這夜，無風(fēng)。天上的星子異常明亮，月光籠罩在皇宮上空，金色的琉璃瓦泛出璀璨的色彩。樹影婆娑，御花園的小徑上，從遠(yuǎn)處傳來說話聲。黑暗之中的燈光若隱若現(xiàn)，幾位宮女手執(zhí)著宮燈從遠(yuǎn)處慢慢移步而來。

    “今夜，陛下的頭痛病又犯了。”

    “是啊，最近似乎神色也不太好，宣政殿內(nèi)的冬梅姑姑怎么說的？”

    “她說……”

    話突然停止，那說話的宮女突然停住腳步，執(zhí)著宮燈的手越發(fā)的顫抖起來。其余兩個宮女低低問道：“怎么了？”

    她們順著她顫抖的眼神看過去，只見遠(yuǎn)處竹林深處中似有黑影晃動，并且越來越近。她們驚問出聲：“是誰在那里！”

    須臾只見，從竹林處走出來一個男子，身姿修長。身著一件黑色的大氅，玉冠束發(fā)。那張如玉般雕飾出來毫無瑕疵的容顏之上，鳳眸微轉(zhuǎn)，帶著絲絲冷艷。高挺的鼻梁，下顎弧線美好。男子似是從那極北之地的雪域而來，夾雜著絲絲寒氣，如那冰山上的蓮花一般，傲然站立在她們眼前。

    她們看著面前束手而立的男子，猛地認(rèn)出，慌忙放下手中的宮燈，跪地而拜，聲音顫抖：“殿……殿下?！?br/>
    男子微微抬起鳳眸，淡淡的看了她們一眼，問道：“父皇在哪？”低沉的嗓音，自口中溢出。

    “在……在宣政殿內(nèi)?！?br/>
    話落，面前的男子已經(jīng)消失不見，一宮女拿起地上的宮燈，跑過去看，可是那小徑之上沒有一個人影，黑暗之中的小徑格外幽深寂靜。那宮女站立在那男子剛剛站的地方，空氣之中還殘存著淡淡的清冷荷花香氣證明剛剛的確有人來過。

    鳳池攏了攏身上的大氅，手束于身前。月國依舊是冬季，冷冽的寒風(fēng)自勃頸處吹過，相比琉國的溫暖如春，使人感到心中分外的冰寒。

    鳳池望著眼前燈火通明的宣政殿的大門，看著那殿門前的玉階，半晌，緩步走了上去。門口站立的侍衛(wèi)先是一愣，本欲阻攔，待看清來者之后，紛紛行禮。

    鳳池沒有回話，眼神一直盯著那扇緊閉著的殿門，緩緩的邁步。走到殿門前，解開身上的大氅，拿在手中遞給了一旁守在殿門前的侍從。侍從恭敬的朝鳳池行了禮，接過衣服，吩咐人打開殿門。

    屋內(nèi)，鳳陵坐在桌案旁，看著桌上那張明黃色的薄錦，提筆寫著。身旁的常侍，垂手立于一旁。聽見殿門開啟的聲音，抬眸去看。正要叱呵是誰這么不懂規(guī)矩的時候，便看見一黑衣男子緩步走來，臉色頓時有些變色。轉(zhuǎn)頭看了看身旁的鳳陵，鳳陵似是察覺到異樣，將筆放下，抬眸去看。

    鳳池走到桌案旁，微微欠身。

    “父皇，可是，在擬遺詔？”

    鳳陵倪目看著桌前站立著的鳳池，此時的他，俊美如仙的臉上看不到以往對他的恭敬與順從。只看到那漆黑如墨的眸子略有寒意的看著自己。嘴角微微上揚(yáng)，帶著盈盈笑意。

    鳳陵蹙眉冷聲道：“你怎么突然進(jìn)宮？”

    鳳池沒有說話，微微抬起眼眸看向鳳陵身側(cè)的常侍，鳳陵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抬手一揮示意常侍出去。

    常侍面露猶豫之色，待看見鳳陵眼眸中凌厲的目光后，躬身告退。

    鳳陵向后一仰，斜靠在身后椅背上，沖鳳池淡淡的說道：“說吧！”

    “兒臣聽聞，自公子逸文章一出，朝堂之上眾大臣便紛紛上書父皇位立太子之事?！兵P池說道這里頓住了。

    鳳陵聽后，面露譏誚冷聲道：“那又如何？”

    “自古以來，我月國祖先奉行，立嫡以長不以賢，立子以貴不一長。既而維護(hù)了皇族內(nèi)部的關(guān)系，又加強(qiáng)了統(tǒng)治的秩序。使得我月國得以綿延數(shù)百年。父皇此舉不禁使得我朝百年規(guī)矩毀于一旦，且不被眾位大臣所提倡，到時候父皇被人落下了口實(shí)，實(shí)屬不妥。請父皇三思?！?br/>
    鳳池微微傾身，唇角的笑意越發(fā)濃郁，使得正側(cè)臥著的鳳陵猛地坐起，含怒之中抬手就是朝桌子重重的拍下。

    冷聲道：“混賬，休要癡心妄想。就算是立長子也不會輪到你的身上?！?br/>
    鳳池淡淡的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不減，道：“非也，如果父皇此時昭告天下說端王鳳池非皇族之人，而是由一名宮女與歹人結(jié)合所出。你說天下會如何看待父皇，會如何看待月國？父皇隱而不報十余年，不就是害怕月國蒙羞嗎？”

    鳳陵看著桌案之前居高臨下看著自己的鳳池，他那一身黑色銀紋的錦袍，襯著他越發(fā)的擁有睥睨天下之姿。那狹長的鳳眸之中似萬丈深淵，透著絲絲寒氣。使得鳳陵不覺一顫。緩了緩神色，大怒道：“住口！朕心意一絕，斷然不會更改。”

    “父皇是覺得十三皇弟能獨(dú)攬大權(quán)了嗎？還是覺得皇后能足夠使人安心？”鳳池輕哼了一聲，低沉的嗓音頓時飄散在這偌大的宣政殿內(nèi)，打在了鳳陵的心窩之上。

    不錯，鳳池說的不假?；屎笾靶模讶蝗艚?。二皇子生性陰柔，依賴其母。不過幾年前賜他封地之后，聽聞身邊還有‘戰(zhàn)神’若風(fēng)的輔佐。近些年倒也……

    正想的出神，便聽見頭頂傳來鳳池冷冷的話語之聲。

    “屆時父皇駕崩，二皇弟臨朝，皇后獨(dú)攬大權(quán)，使得大權(quán)旁落與他人。雖說二皇弟是皇后的親生兒子，但皇后野心之大，只會覺得二皇弟是其絆腳之石。待時機(jī)成熟，必然會取而代之。到時候月國改鳳為赫連，不知父皇地下有知會作何感想?！?br/>
    此話一出，使得鳳陵啞口無言。陷入沉思。半晌抬眸上上下下再次將鳳池打量了一番，寒聲道：“傳位給你我月國依舊會易姓。只恨鳳玖之后的十六皇子鳳菰尚還年幼……”

    “月國不會易姓。依舊繼承月國宗祧，后世傳繼。”

    鳳陵的面露猶豫，聲音卻略微緩和。估疑的看著鳳池，半晌才道：“你難道不是應(yīng)該恨我？就算朕將皇位傳位給你，屆時十三起兵造反，你又當(dāng)如何？”

    鳳池頓了頓，聲音清寒道：“父皇立詔書使兒臣為太子，皇后必定按耐不住，唆使二皇弟起兵造反。但起兵必事出有因，而皇后定會拿出我非皇族之人一說，來堵天下悠悠眾口。但父皇親筆遺詔再此，又有眾大臣支持，依照古訓(xùn)皇位繼承的禮法，百姓必然不會輕信二皇子之言。到時候，兒臣在出兵便是名正言順?！?br/>
    “倘若朕不答應(yīng)呢？”

    “父皇近些日子可是覺得頭暈匱乏，精神不濟(jì)？”

    鳳陵緊蹙眉頭，手在不經(jīng)意間按到了胸口的位置上，道：

    “你對朕做了什么！你這個……”鳳陵眉頭皺起，大聲呵斥。

    眼前的鳳池已經(jīng)不再是那個對自己言聽計從，任自己擺布的鳳池。到是自己，誤入了他的局?？磥恚菚r的他心中已經(jīng)籌劃這天很久了。就連被囚禁在王府地下，看來也只是權(quán)宜之計忍曲求全而已。

    想到這里，鳳陵不禁渾身冰寒，看著鳳池的目光也變得望而生畏。他那與生俱來的王者之姿，使人不禁想要臣服。這樣也好?？偤眠^讓外戚專權(quán)的好。

    想到這里，便拿起了桌案上的筆，聽見頭頂鳳池淡淡的問道：“那父皇的決定？”

    “你要發(fā)誓，要一輩子忠于月國皇室！”

    宣政殿的大門再次打開，帶著刺骨的寒風(fēng)鉆了進(jìn)去，立在殿門前的鳳池抬頭看天，身后的侍從恭敬的走上前，將那黑色的大氅披在鳳池身上，為他系好。

    常侍站在一旁一陣譏誚，正欲進(jìn)殿看見玉階之上有宮女手中端著一個漆盤，正緩緩走來。宮女停在鳳池身前三步開外，頭低垂，恭敬的行了禮道：“奴婢冬梅，見過殿下?！?br/>
    聲音清脆悅耳，如珍珠滾落玉盤所發(fā)出的的敲擊之聲。鳳池偏頭淡淡的掃了她一眼，繼而轉(zhuǎn)向她手中黑色的漆盤之上精致的玉碗。玉碗內(nèi)盛著的藥汁在月光的反射之下，泛著黑色。

    “免禮?！币妼m女站直了身子，又問道：“可是進(jìn)去送藥？”

    “是?！?br/>
    “父皇最近越發(fā)的精神不濟(jì)，這藥一定要讓父皇喝下，本王才能安心?！兵P池說完，向前移了兩步，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頓住，沖正欲進(jìn)殿的常侍道：“本王差點(diǎn)忘了，今夜天色已晚，父皇讓常侍公公引本王前去碧螺殿?！?br/>
    常侍不免一愣，因鳳池背對著自己，看不見他此時的神情?；噬蠟楹螘尪送跚叭ケ搪莸睿磕情g院落已經(jīng)荒廢了近二十余年。但轉(zhuǎn)念一想，這畢竟是皇宮，自己又是皇帝鳳陵身邊最寵愛的近臣，自己還有武功再身，晾他鳳池在這里也不敢動他。便為那名宮女開了門后，徑直走到鳳池身側(cè)，道：“那還請殿下隨老奴來。”

    碧螺殿位居皇宮東南角，原是方妃所居寢殿，不過只因?yàn)槎昵?，碧螺殿?nèi)方妃的貼身宮女裳兒被殿中之人發(fā)現(xiàn)懷有身孕，皇帝鳳陵得知后盛怒，賜死了宮女腹中的孩子。此后碧螺殿上上下下所有人一夜之間消失不見。

    碧螺殿也漸漸荒廢，再也無人問津了。可誰會想得到呢？當(dāng)初那個被賜死的孩子，眾人眼中的已死之人，事隔二十二年之久，再次來到這里。

    (天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