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月sè朦朧,又離甚遠(yuǎn),朱魄隆瞧不清楚那人模樣,只隱約覺似是個面白無須的年青男子,此時其身著一襲白衣,正自端坐出神。
瞧了半晌,朱魄隆見他半天也不動彈一下,宛若泥塑木胎一般,心中轉(zhuǎn)了數(shù)般念頭,也猜不出此人是誰,便準(zhǔn)備悄身攀下假山,剛yù動身之際,他忽聞一陣人聲低語傳來,又連忙藏身不動,細(xì)細(xì)聽尋,不由吃了一驚——那人聲竟是自自己身下,也便是假山的一條裂縫內(nèi)傳出!
原來這假山內(nèi)空,果然大有玄機!朱魄隆附耳貼近裂縫,仔細(xì)聽來,竟是仇員外的聲音!
但聞那仇員外道:“都瞧清楚了么?”
這時一個細(xì)嫩的女聲,似是一個小鬟道:“奴婢藏在門匾后瞧清楚了,那跟進(jìn)偏廳的的確是小王爺。而那牽虎漢雖沒陷入泥沼,卻在廊內(nèi)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呢!只是他不斷毀物,端是可恨!”
仇員外冷笑道:“蠢貨,這后院玄機,豈是拆墻毀橋所能貫通的?且讓他砸去,越砸越自斷其路!”
一個十分悅耳的女聲道:“于今,您這‘撥草尋蛇’‘引蛇出洞’之雙疊計可謂只奏效一半,雖將海陸兩處暗敵皆已引出,但那八人卻無一露面??!”
聞聽這清脆之聲,朱魄隆不禁感到神清氣爽,暗暗納罕忖道:此女是誰?怎后音聽來有點耳熟呢?緊接著又收斂心神,思道:原來擇婿招親,竟是仇公設(shè)下的計策……無怪他兩次暗示我別趟渾水!
仇員外笑道:“怎么沒有?已來了幾個,只是你不知誰是誰,老夫也只能隱約猜出罷了!今rì可謂大獲,沒辜負(fù)他老人家對老夫的厚望!——只是,還沒來得及弄清那個小王爺什么路數(shù),便被炸死,未免又惹下一樁糊涂仇!”
那悅耳女聲道:“十九是跟那寥落太子一路來的,即便不是,您也已良言勸告,他卻還暗隨,只能怪自己倒霉罷了!”
那聲音婉轉(zhuǎn)清亮,美妙之極,似直抓到人心窩深處似的。朱魄隆聽到她冷論自己之“死”,心中不免一陣患得患失,卻又驚疑不已,忖道:聞聽這話,此女好似方才一直在場,那能是誰?……莫非二管家老亓是被此女易容假扮?
仇員外道:“且不管他一路還是兩路,總之最厲害的那人還沒現(xiàn)身,雖有大獲,卻仍是功虧一簣——現(xiàn)在東府內(nèi)反最安全,你帶著他們快去依計行事,老夫還須再露次面,今rì之亂才得安生,但過后幾rì嘛,嘿嘿……好孩子,你莫擔(dān)心,老夫自會從天龍井走!”
說罷,他們再不羅唣,便聽腳步聲遠(yuǎn),似乎有兩三個人從山腹一端走了。朱魄隆屏息靜待,過了半柱香工夫,果聽“咔”的一聲,似機關(guān)開動,接著一人自假山下疾步走出,待轉(zhuǎn)彎步上廊橋后,方徐步朝前而去。夜月下,瞧他方冠涼袍的背影,正是仇員外其人。
但見仇員外踏上廊橋剛走了兩步,忽然駐足,略停片刻,竟回過半張臉來,朝朱魄隆藏身之處微微冷笑,然后又大踏步朝前走去。
朱魄隆心中一突,不明自己為何露了行跡,忽一眼瞥見月光下,那地上的假山y(tǒng)īn影中,正能瞅見自己露出的半個頭顱。既然如此,他干脆躍下假山,緊跟著追了上去。
卻見仇員外的步伐不緊不慢,只在橫七豎八的廊橋間左走幾步,右走幾步,竟眨眼間便來到了那座湖心小橋之邊。而緊隨其后的朱魄隆,看似只差七八步,卻反倒越繞越遠(yuǎn)。他心知這廊橋乃是一門奇陣,一急之下,不由施出輕功,自橋欄間穿行而過,不料落腳之處,不是空洞,便是斷欄,若非他輕功甚好,反應(yīng)又快,差點便落入藕塘污泥之中。好在他這兩次穿越,離小橋到底近了不少,前面也只剩一廊,有心再掠過去,卻見兩廊間距甚大,又怕落腳處是個更大陷阱。這時,朱魄隆略一沉吟,轉(zhuǎn)念想道:我真傻了,他是上島,又不是逃跑,我窮追作甚?想到此處,他目送仇員外走過小橋,索xìng倚欄駐足,觀望起來。
且見仇員外過得小橋,卻對一旁端坐石椅的那白衣人似視而不見,只邁著方步,朝那島中小樓走去。
便在這時,忽聽那白衣人嘆了一聲,āo著略微沙啞的聲音道:“原來‘絕不計貧富出身,只看人品膽識’這話,竟是一句虛言呀!”
仇員外聞言止了腳步,朝他看去,一邊拱手淡淡道:“尊駕究竟是何方神圣?”
那白衣人嘆道:“慚愧,不想本宮既來,卻無舍弟之一線風(fēng)光!”
天下只有兩人敢自稱“本宮”,一為當(dāng)朝皇后,一為“東宮”太子!
仇員外嘿嘿一笑,道:“那小王爺金帖玉駕,龍驤虎步,并談吐?lián)]灑,一派大氣,由不得老夫不恭迎禮陪;而尊駕雖自稱‘太子爺’,卻扮作敝府‘垃圾阿三’,鼠藏龜縮,呼之再三,還猶抱琵琶半遮面——恕老夫斗膽不敢相認(rèn)吶!”
那自稱“東宮太子”的白衣人微微一笑,道:“既然‘絕不計貧富出身’,又管他是‘東宮太子’還是‘垃圾阿三’?”
“此話倒也不錯,”仇員外打量著他,笑道:“不過,觀之尊駕的‘人品膽識’,截止至今,卻有那么點兒……嘿嘿,不說也罷!”
那太子嘆了口氣,坦然道:“本宮不怪你口出不敬,無論如何,父皇當(dāng)年確是對你不起,本宮且代聽幾句怨言,能使您老消消氣,也是好的!——只望此間小小風(fēng)雨,只是侯爺您的一道擇試之題,本宮將盡力為之,方見男兒真正的氣度胸懷,‘人品膽識’!”
聞聽這話,仇員外不禁sè變,凝神望去,半晌卻沒說一字。
“侯爺莫怪,”那太子又微微一嘆,緩緩道:“‘左順門事變’那時,本宮還沒出生。自聞以來,每每追思忠臣烈風(fēng),無不扼腕長嘆。一rì本宮決定去暗祭那座合葬一十七人的‘忠烈墳’,yù將忠骨分移寶穴安魂,也算聊表寸心。不料挖開‘忠烈墳’后,卻只現(xiàn)十四具忠骨,竟缺了九卿之一的千機侯,戶部的花翰林以及太醫(yī)院的首席御醫(yī)貫丘廷芳……”
仇員外仰天一笑,道:“這么說來,‘左順門事變’豈不成了‘左順門尸變’?倒也有趣!不過,尊駕將‘佞臣冢’稱作‘忠烈墳’,卻未免無趣了!”
那太子嘆道:“你看不起本宮假名化身,不愿相認(rèn)倒也罷了,即便譏笑‘忠烈墳’,也便由你!但本宮實不明白,你這煊赫一時昔rì位列九卿的千機侯,緣何卻要假扮仇鏗鳴大人呢?這豈不是自相矛盾?”
聞聽這話,在旁聆聽的朱魄隆不由心頭一震,忖道:太子說此話——莫非這仇公是假的不成?……這什么千機侯,又是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