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頤安好?”
趙衡聽到這話,臉色微變,隨后裝傻,抿唇笑容淺淡地道:“沈太傅在說什么,我聽不懂?!?br/>
沈驚松在離她三尺遠的地方站定,神情如風般和煦,溫聲道:“公主何必與我裝傻,你我如今同走一條,互相猜忌只會便宜了別人?!?br/>
“看來什么事都瞞不過沈太傅?!壁w衡笑吟吟的,沒有半點被人揭穿心思的不自在。“謝頤確在醫(yī)館內養(yǎng)傷,我也是方才見了他才知道這事的。他氣色瞧著還不錯,隨時都能走,躲到一個我不知道的地方?!?br/>
沈驚松點點頭,道:“汴京城對他來說確實不安全,是該換地方,西南邊境雍州和桂州就很適合。不過那兩地近日有些亂,陛下很是煩擾,今日宣在下入宮商量對策時,有意派張顯率兵去平亂。”
趙衡聽得心驚,眼皮猛的跳了跳。
又聽沈驚松語調慢慢的道:“直接率兵平亂過于粗暴,行軍之處難免會傷及無辜,有損陛下仁慈圣名。陛下心中猶豫,是以桂雍兩地平亂一事,今日依舊懸而未決,待來日再議。若在下猜得沒錯,今日謝頤見公主,定勸公主離開汴京,與他一道南下去桂雍兩地?!?br/>
趙衡臉上的笑容幾乎掛不住了。
若不是親眼看著沈驚松是巷子里走進來的,她幾乎要懷疑方才沈驚松就藏在那間書房里,將謝頤和她說的話全都聽了去。
“如今天下初定,百廢待興,這個時候桂雍兩地若再起戰(zhàn)事,不得民心,反遭民怨。不必新朝廷派兵鎮(zhèn)壓,自有百姓干擾,軍心士氣不戰(zhàn)而散?!?br/>
沈驚松面露不贊同,道:“這時候南下桂雍兩州起兵,實乃下策。公主若肯聽我一句勸,就讓謝頤獨自南下,說服桂雍兩地守將,假意投誠新皇,暫且按兵不動,靜待良機。”
趙衡斂了笑容,“沈太傅所說的良機,是指新皇陛下失民心遭民怨的時候?”
沈驚松會心一笑,溫聲道:“公主聰慧過人,總是能明白在下的意思。”
“新皇是百姓擁立登基的?!壁w衡蹙眉,提醒道:“有我父皇的前車之鑒,新皇如今極其愛惜名聲,不會讓自己失了民心?!?br/>
“水能載舟亦能覆舟,人在高位久了,過慣太平舒心的日子,總有一天會忘記初衷,會忘記偽裝,露出本來面目?!鄙蝮@松道,“公主別急,且耐心等上一段時間又何妨。正好趁此時間留意哪些人可招攬為己用?!?br/>
他說不無道理,趙衡被說服了,“好,我聽你的,回頭讓謝頤南下安撫桂雍兩地的守將,不會給惹出什么亂子,讓新皇過一陣太平舒心的日子。但有件事你得替我辦好,我堂姐趙璇是謝頤之妻,謝頤要帶她一起走。”
沈驚松的嫡姐沈映雪嫁與南安王世子為妻,是趙璇的嫂子,說起來他和趙璇算是姻親,只是不知為何,他對趙璇一直很冷淡,眼看著趙璇被關在弦月庵,卻半點搭救的意思都沒有。
憑沈驚松如今在新皇跟前的地位,想撈個趙璇出來,并不算什么難事。
沈驚松道:“先前在公主府,公主讓在下設法將關在弦月庵的所有前朝官眷安插到新朝各個官員府邸之中,如今又讓在下將趙璇送走,橫豎趙璇也在前朝官眷之列,依在下之意,這兩件事不如一起辦了,既省事兒又省心,還可避免不必要的麻煩?!?br/>
趙衡知道求人辦事就得有求人的態(tài)度,自己是沒有與人商量的余地的。她溫順地點頭,抿唇又牽出一點笑容,道:“全憑沈太傅做主。”
“在下定不負公主信任,不出三日,必將此事辦妥。只是……”沈驚松語氣稍有遲疑,“屆時公主可能要受些委屈?!?br/>
趙衡道:“只要能成事,沒給沈太傅添麻煩,別說受委屈,就是受傷也無妨?!?br/>
“天色不早,公主該回了。”沈驚松后退一步,作出讓路的姿態(tài)。
這一條長巷子,往里走狹□□仄,一眼便能望到頭,左右是藏不了人的。
但拐了這個彎,出去便是條寬敞的官道。官道上臨街商鋪,擺攤小販,人多眼雜,藏了多少眼線沒人知道。
他和趙衡在此已停留這片刻時間,再不走就要引起旁人懷疑了。
趙衡也明白,讓蓮巧扶著她上馬車時,心中還是忍不住對沈驚松生出懷疑和防備。
沈驚松知道謝頤藏在于老的醫(yī)館內,知道她今日來醫(yī)館見了謝頤,更知道她到醫(yī)館的舉動會引人懷疑。
也就是說她一直都在被人監(jiān)視,沈驚松知道是誰監(jiān)視她,卻始終未曾告知她一聲。
他和謝頤未謀面,卻將謝頤的盤算看得如此透徹,說明他很了解謝頤,知道桂雍兩州是什么樣的情況,也清楚知道哪些人會追隨謝頤。
整個局勢,聽起來都在沈驚松的掌控中,什么都瞞不過他的眼睛。
興許,這一次獵場刺殺太子,沈驚松也是知道的。他不一定參與,但絕對知情。
沈驚松太聰明了。
聰明到讓她無法不心生忌憚。
可她卻始終看不透沈驚松,不知道他想要什么。
趙衡踩在杌凳上,停了一瞬,還是忍不住回頭問:“似沈太傅這樣驚才絕艷的人物,怎么從前汴京城里的四公子里,卻沒有你的名字?”
她父皇還在位時,汴京城權貴世家的子弟湊一塊兒,總免不了會比個高低。后來不知道是誰的腦瓜子,想出來了個汴京四公子的名號。
占了這四公子名號的,分別是武藝超群的謝頤、文采一絕的莊嶼、貌似天仙的辛漸、品性高潔的周徹。
四個都是翩翩少年郎,趙衡見過謝頤、莊嶼、周徹,辛漸尚且無緣得見。
但在她看來,沈驚松比之謝莊周三人,絲毫不遜色,甚至遠比他們要足智多謀,沒道理沈驚松這個名字會泯與眾人,提起來她半點印象也沒有。
若非這場政變使得江山改朝換代,只怕沈驚松這個人永遠都不會出現(xiàn)在她眼前。
“承蒙公主厚愛,在下才疏學淺,平平無奇,不過庸人一個,比不得謝莊辛周四位公子?!鄙蝮@松道。
“才疏學淺平平無奇?”趙衡哂笑,“沈太傅若是庸人,這天下就沒有聰明人了。”
“能做庸人,何必去做操心勞累的聰明人?!鄙蝮@松笑笑,聲音朗朗如穿巷風,輕快灑脫。
他朝趙衡溫言道::“公主其實不必對在下心懷忌憚,在下性子孤僻,無至交好友,亦不愛出門交際,日后有幸活到國泰民安時,不求功名富貴,只盼能常伴公主左右,便足矣?!?br/>
趙衡神情一僵。
沈驚松他怎么連她此時在想什么都知道?
他是她肚里的蛔蟲嗎?
趙衡瞧了沈驚松一眼,語氣有些涼:“沈太傅淡泊名利,看來是我多慮了?!?br/>
…
次日,京畿牢房。
牢房門口,站著三人。
其中兩人分別是當班的獄吏、獄卒,另外一人身著灰撲撲的粗布麻衣,身材中等略胖,方臉小眼,神色溫和,年紀看著約五十上下。
獄吏神色恭敬地對中年人道:“牢房地臟,您不如先在這兒等著,待小的去將人帶出來?!?br/>
站在獄吏身后的獄卒雖不知上司為何對一個下人如此恭敬有加,但也不妨礙他跟著一起點頭無聲附和。
中年人笑瞇瞇的擺手:“又不是什么金貴的主兒,這牢房小齊大人能進,老朽自然也進得,勞煩小齊大人帶路,老朽親自去將人請出來?!?br/>
話既如此,獄吏便不再客氣,跨步進門,拾階而下。
中年人跟在他身后,牢內光線昏暗,卻十分干凈,沒有其他牢房那般腐朽潮濕的氣味。被囚禁的犯人或躺、或坐、或靠墻站立,規(guī)規(guī)矩矩的保持安靜,沒鬧出一點喧嘩。
一行人走至最后,停在右側的牢房前。獄吏揚聲朝里喊了一聲:“齊老頭,出來!”
聲落,牢房內狀似躺在小床上睡覺的人,卻是一聲不吭,一動也不動。
獄吏換了個說法,又喊:“齊康樂,盛國公府的林管家來接你出去了?!?br/>
獄卒很機靈地拿出鑰匙,將牢門打開。
這話一落,那躺著的瘦老頭立即跳起來,身如電閃躥出,站到中年人面前,瞇著眼睛打量:“你是盛國公府的人?來接我的?”
中年人笑臉相迎,“奉了府里三太太的吩咐,將您老人家接去小聚,這幾日您老受苦了?!?br/>
“受苦倒算不上,老頭子活到這把歲數(shù)什么苦頭沒吃過,這里牢飯很湊合,米飯夠香,油水多,外頭的莊稼人還吃不上呢?!饼R康樂背著手,目光挑剔的看一眼獄吏,“這牢房歸你管是吧?你做事很妥當,回頭我定會在國公爺面前替你美言幾句?!?br/>
獄吏拱手躬身“哎”了一聲,“多謝齊老先生?!?br/>
齊康樂咄了一聲,“方才還叫我齊老頭齊康樂,現(xiàn)在就成齊老先生了?!?br/>
獄吏只當聽不懂他話里的嘲諷,笑著將人引出了牢房外,站在門口目送人離開。
獄卒頗有些不解,小聲問:“頭兒,這老頭是什么來頭?”
獄吏直到看不見人了,才將臉上的笑收起來,淡聲道:“老頭盛國公府三太太的外祖父,來接他的這位,則是國公府的林管家。”
“哎喲喂。”獄卒一拍大腿,“方才那位原來是林管家?!?br/>
怪不得自家頭兒這么殷勤。
這位林管家,雖只是管家,卻頗有手段,跟過好幾位盛國公爺,不管是前朝還是今朝,在權貴跟前都很有臉面。
當今陛下登基后不久,還曾召他入宮,許以三品大官。只是不知為何林管家拒絕了,最終又回到盛國公府當領著管家的差事。
不到一月,就將已換了主人的盛國公府管得規(guī)規(guī)矩矩,很得盛國公的看重。
因此,有人笑稱流水的盛國公,鐵打的林管家。
除此之外,林管家還有另外一個身份。
他是汴京四公子之一莊嶼的外祖父。
莊嶼是什么人,除了頭頂汴京四公子的頭銜外,還是將門之后,名門之流。
哪怕如今江山已經(jīng)改朝換代,汴京城里這些百年世家依舊還有著不可撼動的地位,武德帝也要對他們禮讓三分。
至于那齊康樂,和盛國公府沾親帶故又如何,真有權勢地位,也不會眼皮淺顯到去盯著那一畝三分地,為此鬧出人命官司,被張顯親自抓了送進牢里。
走出京畿牢房的大門,林管家指著前方不遠處的一頂二人小轎,道:“三太太說了,您老在平白無故受了頓牢獄之災,如今出來,想做什么撒氣都行,她都替您兜著。馬車太招人眼,是以小的便備了轎子,方便您做任何想做的事。”
“想做的事?”齊康樂原本心中沒有盤算,聽林管家這么一說,心下頓時有了計較。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黃牙:“我那外孫女真的這么說,隨便我做什么,她都兜著?”
“是?!绷止芗掖故椎?,“三太太說了,只要您氣順了,做什么都行。畢竟今時不同往日,她如今是陛下的堂侄媳婦,是正兒八經(jīng)的皇親國戚?!?br/>
“好,那你去替我找?guī)讉€小孩來,七八歲大的,若是街頭小乞兒更好,讓他們都到那什么慶陽公主府門口前等我?!饼R康樂走到轎前,先吩咐了林管家一番,方彎著身坐進轎里。
“去慶陽公主府,老朽今日便要去撒一撒心頭郁氣。老朽倒要看看,一個亡國娘們兒,有沒有那本事再把老夫送進獄里吃牢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