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燕何本來就心虛,被喊得心口怦怦一跳,正待要再走,.他的個頭比阿珂還要小上一些,又生得清俊非常,平日可沒少被她捉弄,看到阿珂兩眼瞇瞇逼過來,下意識就退后兩步。
“喂,你剛才笑我什么?”阿珂用小樹杈探探他的下擺。
“沒,我才路過這里,我、我在找東西……”李燕何握了握手心里的那一截兒東西,怕好容易找到了反被阿珂搶去,話說了一半又改口:“哦,我來給師傅裝水的?!?br/>
在草叢里找什么東西?
阿珂眼前浮起智空和尚扔出的那半截胭脂玉,狐疑地瞇起眼睛。然而一看見李燕何躲閃的眼神又覺得他在撒謊,便用樹杈子在壺邊敲了敲,滿的,當(dāng)下小嘴撅起來:“胡說,取水要走的明明是那邊。我老早就看到你鬼鬼祟祟,再撒謊就把你水葫蘆挑了,讓你師傅又罰你?!闭f著便做出要挑的動作。
李燕何默默松了口氣,將那半截玉兒悄悄往袖中藏起。然而卻又忍不住氣惱,他最是知道這小和尚又狡猾又虛偽,方才在周家大少爺面前做著矜持模樣,此刻對著自己呢,卻又復(fù)了一慣的刁蠻,那周家少爺有什么好,不就是比自己大上幾歲嗎?
氣得小臉通紅通紅:“你、你大白天蹲著尿尿……還不知天高地厚,看上周家大公子,我就笑你怎么了?”
噗。阿珂的額頭頓時就黑了——她哪里有看上那個傲嬌的家伙了?
……錯了,她哪里有表現(xiàn)得那么明顯了?
阿珂覺得很沒面子,心里頭恨不得把眼前這個小子抓起來捏死,然而嘴角一彎卻很不屑道:“才怪,男人才不喜歡男人!……那這么說,你剛剛也看到我的小雀雀咯?”
小小的身體越發(fā)逼近李燕何,烈日下兩個六七歲的少年在青石小徑上打出一雙斜長黑影。
她生著單眼皮,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就像夜空的月牙兒一樣無害,然而李燕何見她笑,心里頭卻越發(fā)篤定自己將她心思猜對。他生氣起來:“就是看見了!……你明明沒有小雀雀,卻還看人家周少爺那里,你不害臊!”
該死。阿珂趕緊上前捂住他的嘴:“胡說!我只是還沒有長出來……你再說一遍,到底看沒看到……不說我踩你水葫蘆了。”
那壺可是師傅的寶貝,踩壞了可是要死人的。
李燕何被阿珂捂得氣都喘不上來了,樹下有涼風(fēng)刮過,靠得這樣近的距離,他便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說不出的清香,那清香薰得他連腦袋都迷蒙起來。『雅*文*言*情*首*發(fā)』其實他剛才也沒有看得特別清楚,然而他就是生氣阿珂在周少爺面前裝出的一副乖巧模樣。
兩人堅持了一會,見阿珂也累得氣喘吁吁了,他便只好再次先將口氣軟下:“沒有就沒有,你快放開我,不然我去告訴你家方丈罰你?!?br/>
“哼?!卑㈢娴氖中谋凰麣庀⑴冒W癢熱熱的,趕緊松開來。揉了揉發(fā)酸的胳膊,瞅著李燕何莫名羞紅的俊秀小臉,一本正經(jīng)道:“出家人慈悲為懷,貧僧不與你小戲子計較。不過下次再胡說,我還是揍你!”
李燕何才懶得搭理她,其實若要說打架,他一勾腳興許就能將她撂倒。整了整被揉皺的銀白色蘇緞長袖,提著水葫蘆一溜煙就跑走了——
“小不歸,若是你以后還是沒長小雀雀,且等著將來我唱-紅-了回來娶你——”
阿珂才覺得心里頭痛快些,聽了這話只恨不得一指頭將他摁死。堵著一口悶氣準(zhǔn)備回去休息,卻猛然看到石徑上被左右踢倒的兩只木桶,這才恍然記起自己的任務(wù)來。
“壞小子……真糟糕?!睔獾盟仡^想去找李燕何,然而那小子早就跑得沒影了。很頹敗地坐在地上發(fā)了會兒呆,想了想,便提著剩下的半桶冰塊向井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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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院佛堂里夫人小姐們早已聽完一堂經(jīng)書,紛紛聚在周老太太的身邊閑談嬉笑。周老太太因與過世的步老太爺是姑表兄妹,因而步家的晚輩們亦對她孝敬三分,兩家的關(guān)系十分之好。
阿珂顫巍巍地將兩桶“冰水”提進(jìn)來,正聽到眾人將一名和自己一般大的俊俏小女孩圍在中間夸贊。那女孩肌膚剔透,笑不露齒,渾身上下皆是珍貴之物,一看就不是尋常身份。阿珂起先還沒注意,只將木桶放下,對眾人雙手合十道了聲:“阿彌陀佛?!?br/>
右側(cè)的步夫人見她一身青灰色半舊僧服踉踉蹌蹌闖進(jìn)來,忙將那女孩兒喚到身邊:“阿嫵,快過來,臟。”聲音很小很溫柔,酥酥動人,卻又不覺得矯作,好聽極了。
阿珂心中一悸,這才抬起頭來細(xì)看了她母女二人一眼——雙眼皮杏仁眸,朱紅小嘴鵝蛋臉,楚楚動人,婉約麗質(zhì),倒真真是一對美人啊。因想起婆子說的“那妾室比我們家步夫人不知要美艷多少”,不覺有些恍惚。
周老太太見她小腦袋光溜溜的,臉兒粉粉,一雙眸子黑亮靈動,不由很是喜愛,便將她拉近身來取笑:“呵,都說出家人六根清凈,怎的你小小年紀(jì)一看見漂亮姐姐就走了神?”
阿珂咧了咧嘴角,指著步阿嫵瞇眼贊道:“她真漂亮?!?br/>
眾人全都笑起,步夫人亦只好跟著陪笑。
阿珂看到步阿嫵投射過來一縷鄙夷輕屑,不知道為什么,又偏偏對她瞇了瞇眼,那廂阿嫵的輕屑就更甚了。
然而小孩們的世界大人卻是不曾注意的。周老太太心情大好,保養(yǎng)得宜的潤白指頭兒輕輕一點阿珂的額頭:“你這鬼精的小和尚。說說,今年多大了,法名叫什么?”
正問著,周大夫人阮秀云從外頭走了進(jìn)來。慣常簡雅端莊的素凈打扮,將一身嫵媚包裹斂藏,許是在外面被日頭曬過,怎的才去了一會兒功夫,那皮膚卻是越發(fā)的胭粉動人了。眾人紛紛用眼神贊嘆,老太太看了,也歡喜在心頭。
阮秀云在周老太太身邊坐下,見老太太喜歡阿珂,便也伸出手摸了摸阿珂粉嫩的臉頰:“喲,看這鬼機(jī)靈的。母親要是喜歡,不如向方丈討回去,住上幾日再送回來,呵呵~~”
聲音沉靜,語調(diào)輕緩,說著自己笑起來。
阿珂卻想起她方才緊緊倒扣在武僧智空腰上的那雙手,只覺得皮膚也被她撫得滿是油污,難受極了。踩在地上的半舊青布鞋便輕輕移了移,不著痕跡地移開一點兒距離:“回老施主,我叫‘不歸’,今年七歲。師傅說紅塵紛擾,糾纏不清,但凡踏錯一步,等候自己的就是一條不歸路,讓我從小謹(jǐn)記在心,所以取了這個名字?!?br/>
周夫人聞言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然而一個六七歲的小破和尚能知道些什么?少頃立刻又復(fù)了顏色。
老太太看阿珂聰明伶俐,越發(fā)喜歡,摸了摸她的小腦袋:“難得你師傅這樣疼你?!庇殖蛑莾赏氨溃骸斑@里頭藏著什么寶貝?”
阿珂心尖一顫,只得將那桶井水舀起來一碗端給她:“這是后山的千年老冰泉,最是清甜去暑的,老和尚讓我送過來給施主們解渴,您喝喝看?”
她的眸子清澈,口中努力,巴不得快點將兩只木桶騰空,回去好不被那做飯和尚劈頭蓋臉的虐打,此刻定要說得連自己也相信那參了冰塊的井水其實是千年老冰泉。
好緊張啊……
周老太太愛寵地瞅著她,扭頭對一直未語的步家母女道:“真是個懂事孩子,給你漂亮姐姐先端去一碗,你看她這會兒懶懶的,怕是真要中暑了?!?br/>
阿珂就對她瞇眼笑了笑,改將那碗井水遞去與步阿嫵。
阿嫵自然是不肯接的,她高高坐在母親懷里,冷冷地瞅著阿珂,嫌棄她穿得土土灰灰,嫌棄她的指甲縫里還染著淺色的青草汁兒,更因為被這樣一個臟和尚夸獎自己漂亮而覺得堵悶。不知道為什么,明知眼前這個小和尚和自己毫無關(guān)系,然而阿嫵卻天生的不喜歡他。
當(dāng)然,她的母親亦是如此。
步夫人何婉娟自阿珂進(jìn)來起,就一直細(xì)細(xì)將她打量,明明臉蛋并不十分相像,明明是個出家小和尚,然而她卻沒來由將多年前死去的那個女人想起……見阿珂端著碗等在跟前,眼前一忽而恍惚,好像又看到那女人正一身新娘紅妝,端著敬茶跪在自己腳前。十六七歲的花樣年紀(jì),對人伏低卻又生疏,她說:“妾身給夫人敬茶。”
聲音很小,半抬著頭,眉眼間的色彩不妖不艷卻自有一番道不出的風(fēng)情,勾動人心。
婉娟心里頭就如同打翻了五味瓶,嘴上卻笑:“呀,真是好看極了,我們老爺好眼光?!?br/>
伸出手,一盞滾燙的茶水卻被她打翻,濺得那女人一身的新衣染了污漬。她又忙尷尬自責(zé):“看我看我,太不小心……小翠你這丫頭,怎的也不知將姨奶奶的茶水試試溫度?”然而她的話未說完,那女人卻先自磕了兩個頭,默默站起身來退下去了。
……
“阿嫵施主,請喝水?!卑㈢骖澪∥〉貙⑼胨e高,大熱的天,熱得額頭上滿是細(xì)密汗珠。她的個頭不高,這樣墊著腳尖好生吃力,端得久了,心里頭竟也有些盼望阿嫵將那碗水喝下去。
阿嫵橫了她一眼,見老太太慈祥點頭,只得萬般不情愿的伸出手來接。都是差不多的年紀(jì),然而那兩雙手在碗邊輕輕搭上,一個是潔白如潤玉,一個卻是灰綠黃白紅,顏色好生突兀。
阿珂默默想,有娘親的孩子真好啊,抱在懷里如寶貝一般。
“啪——”然而她的手還未收起,那原本穩(wěn)穩(wěn)盛于阿嫵手中的瓷碗?yún)s啪嗒一聲碎在地上。她尚不及避開,胸前的一片衣裳就已經(jīng)被冰涼浸透,有女人蔥白玉指向腹部襲來:
“喲,看我看我,太不小心……阿嫵你這丫頭,端不住怎也不知和我說說?”
——“那孩子肚臍下有個紅烙,當(dāng)年他們步老太太用煙斗故意燙傷她,解氣的……”
阿珂心中一冷,忙將肚子捂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