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語里帶著幾分悵然，聽君抬起頭來，正見他垂眸望向地上的井口出神，便小心拿了手在他面前揮了揮，秋亦這才微微皺起眉。

    “嗯？”

    聽君有些試探性地笑了笑，五指微曲。

    ——公子從前，也住在汴梁？

    這個(gè)問題他似乎不耐回答，只淡淡“嗯”了一聲，便沒有下文。

    他不說話，聽君也沒法說話，兩人便如此安安靜靜地站著。

    頭頂?shù)男浅桨甙唿c(diǎn)點(diǎn)，落下些許星光來，和他手里的燈盞交映成輝。秋亦素來喜歡穿寬松的袍子，他身形清瘦如竹，燈影之下便愈發(fā)顯得超凡脫俗，俊逸如仙，似隱隱有光華罩于周身。聽君歪頭看了半晌，直到秋亦莫名不解地對上視線來，方是如夢初醒，

    “你在看什么？”

    她耳根子一陣發(fā)熱，心虛地?fù)u了搖頭。

    秋亦倒也不曾放在心上，抬眼看了看天色：“快子時(shí)了?！?br/>
    時(shí)候的確已不早。地上的燈燭光芒搖曳，四周氣息寒涼，聽君輕輕呵了口熱氣，想這外面陰冷的緊，她不由關(guān)切道。

    ——公子還是快回去休息罷。

    秋亦仍是不冷不熱地“嗯”了一句，繼而悠悠轉(zhuǎn)過身去。

    “早點(diǎn)歇息?！?br/>
    即便是背對著自己，明知他看不見，聽君還是不自覺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剛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燈籠時(shí)，驀地手上一抖。她疑惑著望了望秋亦的背影，心自揣測。

    他莫不是特意來陪自己等到子時(shí)的……

    這個(gè)念頭剛一蹦出來，她就十分可笑的搖頭否決。

    秋亦又怎會(huì)是這樣一個(gè)熱心腸的人……量來是自己多想了。

    將井邊的雜物收拾好，此時(shí)已寒氣迫人。

    她提著燈盞，緊了緊外衫，徑自往房中走。

    *

    不知是不是昨晚吹了一夜冷風(fēng)的緣故，第二日一早，聽君便覺得略有些頭暈眼花，她出門打了水準(zhǔn)備回屋梳洗，正巧秀兒也剛起床，一進(jìn)門就被她那一臉潮紅嚇了一跳。伸手上去探她額頭，那里已是燒得滾燙，便連忙向管事的告了假，又請了大夫開了方子，整整一上午，她就在床上躺著昏睡，直到午后才醒。

    秀兒去廚房端了碗稀粥，先盯著她把藥喝完，這才把稀粥盛來。

    聽君捧著那粥碗，因滿口的苦澀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喝，秀兒看著心疼，搖頭嘆道：

    “你也是運(yùn)氣不好，夫人偏偏挑你去拜這露天在外的井神。你說要是祭祀灶神爺和財(cái)神爺，也不至于染上風(fēng)寒啊?！?br/>
    聽君吃完了粥，臉色稍稍好了一些，她靠在枕頭上，擺了擺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病得不重，睡幾天應(yīng)該就能痊愈了。

    “哎，倒不是這個(gè)……”她努努嘴，翻著白眼心頭不悅，“指不定金釵和花開那兩個(gè)小蹄子又要去少爺夫人那里嚼你的舌根了?！?br/>
    聽君笑著搖了搖頭。

    ——她們要說，你能拿她們怎么辦？難不成還能把嘴給堵上么？

    秀兒聳了聳肩，上前去替她把那空碗收起來。

    “下午我還有活計(jì)要做，沒法子照顧你了，你好生睡一覺。捂些汗出來，沒準(zhǔn)明兒便能好了?！?br/>
    知曉她請的這半日的假也十分不易，聽君早是過意不去，示意她快些去忙。

    ——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你不必?fù)?dān)心。

    “那……那好吧?！毙銉耗昧送斜P出去，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后者依舊是一副溫軟笑容，她呆了呆，神色有些變動(dòng)，躑躅了少頃才舉步而走。

    屋外，樹木荒涼，墻角略生雜草。

    秋亦是在外面用了晚飯才回的山莊，天色已大暗，屋內(nèi)尚點(diǎn)著燈。他剛坐下正準(zhǔn)備喝茶，金釵就進(jìn)屋里來，頗為細(xì)心地給他倒茶研磨。秋亦揚(yáng)了眉瞥了她一眼，隨手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

    “怎么是你，聽君呢？”

    金釵把那旁邊兒的一盞燈打上，回頭來笑道：“聽說是昨兒祭神吹了冷風(fēng)，眼下著了涼，正在屋里睡著呢?！?br/>
    “著了涼？”他禁不住冷笑，“就這么一會(huì)兒便病倒了，當(dāng)真是弱不禁風(fēng)得很?！?br/>
    金釵一聽他這么說，忙不迭地點(diǎn)頭應(yīng)和。

    “可不是么，都說她嬌貴得緊。仗著自個(gè)兒模樣有幾分姿色，還真把自己當(dāng)小姐了。合著有小姐的心沒小姐的命，說來也是白搭。您瞧她白日里起得晚，活兒做得不多，晚間早早就回去了。

    夫人不過讓她拜個(gè)神，還沒隔天兒呢就嚷著說頭疼身子虛，像是咱們別的姐妹沒吹過風(fēng)似得，就她一個(gè)人事兒最多了?！?br/>
    秋亦放下茶杯，連眼皮子也沒抬，口氣清淡：“我讓你多嘴了么？”

    看他那表情也瞧不出是喜是怒，金釵沒敢再多言，只得默默打掃里屋。

    過了半晌，聽得他偏頭問道：

    “她住在哪個(gè)園子？”

    金釵擦著花瓶，一時(shí)沒明白過來這口中的“她”是只得誰。

    秋亦見她半日不答，不由拿手指敲著桌面，又重復(fù)道：“聽君住在哪個(gè)園子？”

    “在……在咱們院子旁邊的樓外樓。”

    后者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金釵捧著那花瓶，猜不透秋亦心里作何想法，正覺奇怪，忽見他自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言不發(fā)地就往外面走。

    且說秀兒在門外倒了臟水，拎著木桶想要些熱水來洗澡，剛出了垂花門，迎頭就撞上秋亦，她駭了一大跳，忙把木桶背到身后，一臉驚異。

    “三、三公子……您怎么到這里來了！？”

    秋亦往她臉上一掃，自記不清她是什么人物，只朝那前面的房舍輕輕頷首：“云聽君可是住在此處？”

    “是……”秀兒說完，便急急又道，“三公子，這可是下人住的地方，您……您怎么能來這里呢。”

    秋亦不以為意地甩了袖子，作勢就要往前走：“我去哪里，還用得著你管？”

    秀兒大著膽子上前攔他，一雙腿卻抖得不行：“可可可……可是前邊兒那是人家姑娘家的住處呀，您這么貿(mào)然進(jìn)去，不太好吧？”

    聞得此言，秋亦倒是緩緩收回腳，仔細(xì)一想，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倒是。”

    秀兒暗暗松了口氣，卻聽他又道。

    “那你先同她說一聲便是，我隨后再進(jìn)去看她。”

    “……”

    想不到這三少爺說話這么不留余地的，秀兒提著木桶，火急火燎就往屋里沖。床上的聽君尚低頭在縫袍子，聽得聲響，才抬起頭來便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扶著門，一臉驚慌失措。

    “不……不好了！”秀兒放下木桶，喘著氣兒，指著外面就道，“三、三少爺來了！”

    聽君聞之就是一愣，把手里的活計(jì)擱到籃子里，伸手一抬。

    ——他來這里作甚么？

    “誰知道?。　毙銉猴w快把自己那一床亂糟糟的東西整理好，顧不得細(xì)想，“他好像是來找你的。我看沒什么好事兒……該不會(huì)是因?yàn)槟闵〉」?，他來找茬的吧？?br/>
    ——找茬？

    秋亦是會(huì)為了這點(diǎn)小事大動(dòng)干戈的人么……

    聽君猶自不解地抓了抓耳根。

    看著不像啊……

    “哎喲，你以為呢？主子跑咱們這地方來，哪能有什么好的。不是來挑刺的就是來找麻煩的，定是金釵那丫頭在少爺耳根子邊兒胡扯，他一氣之下，就準(zhǔn)備來尋你算賬?！?br/>
    秀兒一面拍著枕頭，一面絮叨。

    怎料剛打理好一回身，秋亦就站在她對面，嚇得她險(xiǎn)些沒站穩(wěn)。

    “三、三少爺。”

    秋亦倒也沒拿正眼瞧她，大步走進(jìn)來，聽君見狀急忙披了外衫下床給他施禮。

    屋內(nèi)倒還算暖和，秋亦舉目四顧一番，才淡淡垂下眸，地上有人單膝而跪，她身上穿得單薄，臉色略有些不正常的發(fā)紅，嘴唇卻還是蒼白的。的確是染病的癥狀。

    ……

    秋亦一句話不說，秀兒就立在他背后，亦不曉得怎么開口才好，聽君擔(dān)憂地和她使了使眼色，后者那表情回應(yīng)得格外猙獰，也不知想要表達(dá)個(gè)什么意思。

    氣氛正僵持不動(dòng)，驀地，聽君只覺額上一熱，秋亦不知幾時(shí)出了手覆在她額頭，這一瞬，別說是她，連秀兒也登時(shí)雙目圓瞪。

    “燒退了。”隔了半會(huì)兒，他緩緩收回手，面上波瀾不驚，“你起來，回床上躺著。”

    聽君腦中混沌一片，還在思索他這句話里的意思，秋亦卻已不耐煩地重復(fù)道：“愣著干什么？還不起來？”

    聽君不敢怠慢，緩緩起了身，仍是猶猶豫豫望著他臉上表情，慢慢回了床上蓋了被衾，一時(shí)又莫名得覺得渾身不自在。

    秋亦信步走至床邊坐下，隨手又將她手腕抽出來，兩指扣在那脈門上，靜靜聽了一陣。

    “沒什么大礙了。”

    三脈雖虛滑，不過不顯疾象，今日吃了藥，想來還是有效。

    他將她手又放回去，拿被子掩好，末了叮囑道：“這幾天吃些清淡的，最好問那廚子要一碗生雞蛋來喝了?！?br/>
    聽君依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他。

    ——少爺……還會(huì)看病么？

    “早些時(shí)候跟著師父學(xué)了些皮毛?！鼻镆嗖⒉辉谝獾鼗卮?，起身往那桌前一坐，余光見秀兒表情木訥，歪著頭，似乎還沒緩過神來。他擰了擰眉，解釋道：

    “我不過是不喜那些聒噪之人在身邊伺候罷了。若非是你這般不爭氣，我也不至于麻煩來跑一趟?！?br/>
    聽他這么說來，聽君頓然覺得是自己身子太過嬌氣了些，平日里就已受人閑話，眼下更不該因病告假，更惹人非議。

    ——公子放心，我明日……明日應(yīng)當(dāng)就能好全了。

    “哼?！彼焕洳粺岬睾吡艘宦?，也沒再說話，只信手端了桌上的茶水來吃?？蛇@屋里的茶秀兒并未換過，一口喝下去冰涼入喉，秋亦當(dāng)下便皺起眉來。

    秀兒那是看得心驚膽戰(zhàn)，上前就去拎茶壺。

    “奴、奴婢這就去給你煮茶！”

    還沒等秋亦回話，她一溜煙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了出去，連門也忘了關(guān)，那帶起來的風(fēng)吹得門扉一搖一晃，吱呀作響。

    秋亦暗嘆了口氣，竟有些許無奈道：“這家里頭，真沒一個(gè)省心的?！?br/>
    他話中嫌棄之意絲毫不掩，想起從前秋亦一直在外，卻不知又在一個(gè)什么樣的省心地方住著，聽君遲疑之下，悄悄支起身子，待得他目光瞧過來時(shí)，方問道。

    ——公子從前……都住在哪里？

    這個(gè)問題一出，他神色略有些黯然。

    “青木山?！?br/>
    青木山？

    記憶中那是個(gè)頗為偏僻荒涼之地，聽君打量他神情，又小心翼翼地并攏兩指。

    ——是老爺……安排的住處么？

    “不。”他冷言否定，“只是個(gè)小竹屋罷了，從前師父在的時(shí)候還算熱鬧。到后來，他出門云游四海，我便一人居住?！?br/>
    原來這些許年，他都是孤身一人。也難怪不喜人伺候。

    這會(huì)子，聽君倒有些明白他對秋老爺?shù)膽B(tài)度是因得什么緣故了。

    想來任是誰這般被自己的親人扔到外面不聞不問，心中皆會(huì)如此怨氣罷……

    外人看這明月山莊富麗堂皇，不可一世，怎料得其中會(huì)有這么一本難念的經(jīng)。

    秀兒跑去煮茶，也不曉得要耗上多久時(shí)間，聽君抱著被衾，手指不安地摩挲著上面的繡紋，總感覺與他同處一室有哪里不對勁，正糾緊著去瞅秋亦的舉動(dòng)，卻不料他一雙眼睛落在床頭那擱著衣袍的籃子里，表情深邃難測。

    這件衫子是前幾日君昔時(shí)托她縫補(bǔ)的衣裳，正巧今日得空才拾著，哪里又想得到他偏偏會(huì)來。屋中有男子衣袍的確是于理不合，她忙起身，撿了那衫子要解釋。

    ——公子，這袍子其實(shí)是……

    不想，他清清淺淺地開口打斷：“這袍子是什么，與我何干？”

    ……

    看他那表情，分明和這話截然相反，聽君頓時(shí)糊涂，也不知自己是接著解釋好，還是別再多嘴的好。

    尚沒掙扎出個(gè)結(jié)果來，秋亦就已先拂袖出門，外邊兒的秀兒提著熱氣騰騰的茶壺剛跑進(jìn)來，嚷嚷道：

    “公子公子！這里茶！”

    秋亦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側(cè)了身子大步便走。

    冷風(fēng)直直往里頭灌，秀兒一手拿著那茶壺，立在門口百思不得其解。

    “這祖宗，誰又惹他了……”

    回頭看見聽君縮在那墻角，一臉茫然地望著她，亦是搖了搖頭。

    言語里帶著幾分悵然，聽君抬起頭來，正見他垂眸望向地上的井口出神，便小心拿了手在他面前揮了揮，秋亦這才微微皺起眉。

    “嗯？”

    聽君有些試探性地笑了笑，五指微曲。

    ——公子從前，也住在汴梁？

    這個(gè)問題他似乎不耐回答，只淡淡“嗯”了一聲，便沒有下文。

    他不說話，聽君也沒法說話，兩人便如此安安靜靜地站著。

    頭頂?shù)男浅桨甙唿c(diǎn)點(diǎn)，落下些許星光來，和他手里的燈盞交映成輝。秋亦素來喜歡穿寬松的袍子，他身形清瘦如竹，燈影之下便愈發(fā)顯得超凡脫俗，俊逸如仙，似隱隱有光華罩于周身。聽君歪頭看了半晌，直到秋亦莫名不解地對上視線來，方是如夢初醒，

    “你在看什么？”

    她耳根子一陣發(fā)熱，心虛地?fù)u了搖頭。

    秋亦倒也不曾放在心上，抬眼看了看天色：“快子時(shí)了。”

    時(shí)候的確已不早。地上的燈燭光芒搖曳，四周氣息寒涼，聽君輕輕呵了口熱氣，想這外面陰冷的緊，她不由關(guān)切道。

    ——公子還是快回去休息罷。

    秋亦仍是不冷不熱地“嗯”了一句，繼而悠悠轉(zhuǎn)過身去。

    “早點(diǎn)歇息?！?br/>
    即便是背對著自己，明知他看不見，聽君還是不自覺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剛彎下腰去撿地上的燈籠時(shí)，驀地手上一抖。她疑惑著望了望秋亦的背影，心自揣測。

    他莫不是特意來陪自己等到子時(shí)的……

    這個(gè)念頭剛一蹦出來，她就十分可笑的搖頭否決。

    秋亦又怎會(huì)是這樣一個(gè)熱心腸的人……量來是自己多想了。

    將井邊的雜物收拾好，此時(shí)已寒氣迫人。

    她提著燈盞，緊了緊外衫，徑自往房中走。

    *

    不知是不是昨晚吹了一夜冷風(fēng)的緣故，第二日一早，聽君便覺得略有些頭暈眼花，她出門打了水準(zhǔn)備回屋梳洗，正巧秀兒也剛起床，一進(jìn)門就被她那一臉潮紅嚇了一跳。伸手上去探她額頭，那里已是燒得滾燙，便連忙向管事的告了假，又請了大夫開了方子，整整一上午，她就在床上躺著昏睡，直到午后才醒。

    秀兒去廚房端了碗稀粥，先盯著她把藥喝完，這才把稀粥盛來。

    聽君捧著那粥碗，因滿口的苦澀不得不大口大口地喝，秀兒看著心疼，搖頭嘆道：

    “你也是運(yùn)氣不好，夫人偏偏挑你去拜這露天在外的井神。你說要是祭祀灶神爺和財(cái)神爺，也不至于染上風(fēng)寒啊?！?br/>
    聽君吃完了粥，臉色稍稍好了一些，她靠在枕頭上，擺了擺手。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好在病得不重，睡幾天應(yīng)該就能痊愈了。

    “哎，倒不是這個(gè)……”她努努嘴，翻著白眼心頭不悅，“指不定金釵和花開那兩個(gè)小蹄子又要去少爺夫人那里嚼你的舌根了?！?br/>
    聽君笑著搖了搖頭。

    ——她們要說，你能拿她們怎么辦？難不成還能把嘴給堵上么？

    秀兒聳了聳肩，上前去替她把那空碗收起來。

    “下午我還有活計(jì)要做，沒法子照顧你了，你好生睡一覺。捂些汗出來，沒準(zhǔn)明兒便能好了?！?br/>
    知曉她請的這半日的假也十分不易，聽君早是過意不去，示意她快些去忙。

    ——我自己能照顧自己，你不必?fù)?dān)心。

    “那……那好吧?！毙銉耗昧送斜P出去，走到門口又不放心地看了她一眼，后者依舊是一副溫軟笑容，她呆了呆，神色有些變動(dòng)，躑躅了少頃才舉步而走。

    屋外，樹木荒涼，墻角略生雜草。

    秋亦是在外面用了晚飯才回的山莊，天色已大暗，屋內(nèi)尚點(diǎn)著燈。他剛坐下正準(zhǔn)備喝茶，金釵就進(jìn)屋里來，頗為細(xì)心地給他倒茶研磨。秋亦揚(yáng)了眉瞥了她一眼，隨手端起茶杯來抿了一口。

    “怎么是你，聽君呢？”

    金釵把那旁邊兒的一盞燈打上，回頭來笑道：“聽說是昨兒祭神吹了冷風(fēng)，眼下著了涼，正在屋里睡著呢?！?br/>
    “著了涼？”他禁不住冷笑，“就這么一會(huì)兒便病倒了，當(dāng)真是弱不禁風(fēng)得很?！?br/>
    金釵一聽他這么說，忙不迭地點(diǎn)頭應(yīng)和。

    “可不是么，都說她嬌貴得緊。仗著自個(gè)兒模樣有幾分姿色，還真把自己當(dāng)小姐了。合著有小姐的心沒小姐的命，說來也是白搭。您瞧她白日里起得晚，活兒做得不多，晚間早早就回去了。

    夫人不過讓她拜個(gè)神，還沒隔天兒呢就嚷著說頭疼身子虛，像是咱們別的姐妹沒吹過風(fēng)似得，就她一個(gè)人事兒最多了?！?br/>
    秋亦放下茶杯，連眼皮子也沒抬，口氣清淡：“我讓你多嘴了么？”

    看他那表情也瞧不出是喜是怒，金釵沒敢再多言，只得默默打掃里屋。

    過了半晌，聽得他偏頭問道：

    “她住在哪個(gè)園子？”

    金釵擦著花瓶，一時(shí)沒明白過來這口中的“她”是只得誰。

    秋亦見她半日不答，不由拿手指敲著桌面，又重復(fù)道：“聽君住在哪個(gè)園子？”

    “在……在咱們院子旁邊的樓外樓?！?br/>
    后者若有所思地頷了頷首。金釵捧著那花瓶，猜不透秋亦心里作何想法，正覺奇怪，忽見他自椅子上站了起來，一言不發(fā)地就往外面走。

    且說秀兒在門外倒了臟水，拎著木桶想要些熱水來洗澡，剛出了垂花門，迎頭就撞上秋亦，她駭了一大跳，忙把木桶背到身后，一臉驚異。

    “三、三公子……您怎么到這里來了！？”

    秋亦往她臉上一掃，自記不清她是什么人物，只朝那前面的房舍輕輕頷首：“云聽君可是住在此處？”

    “是……”秀兒說完，便急急又道，“三公子，這可是下人住的地方，您……您怎么能來這里呢?！?br/>
    秋亦不以為意地甩了袖子，作勢就要往前走：“我去哪里，還用得著你管？”

    秀兒大著膽子上前攔他，一雙腿卻抖得不行：“可可可……可是前邊兒那是人家姑娘家的住處呀，您這么貿(mào)然進(jìn)去，不太好吧？”

    聞得此言，秋亦倒是緩緩收回腳，仔細(xì)一想，點(diǎn)了點(diǎn)頭：“那倒是?！?br/>
    秀兒暗暗松了口氣，卻聽他又道。

    “那你先同她說一聲便是，我隨后再進(jìn)去看她?！?br/>
    “……”

    想不到這三少爺說話這么不留余地的，秀兒提著木桶，火急火燎就往屋里沖。床上的聽君尚低頭在縫袍子，聽得聲響，才抬起頭來便見她上氣不接下氣地扶著門，一臉驚慌失措。

    “不……不好了！”秀兒放下木桶，喘著氣兒，指著外面就道，“三、三少爺來了！”

    聽君聞之就是一愣，把手里的活計(jì)擱到籃子里，伸手一抬。

    ——他來這里作甚么？

    “誰知道??！”秀兒飛快把自己那一床亂糟糟的東西整理好，顧不得細(xì)想，“他好像是來找你的。我看沒什么好事兒……該不會(huì)是因?yàn)槟闵〉」ぃ麃碚也绲陌?？?br/>
    ——找茬？

    秋亦是會(huì)為了這點(diǎn)小事大動(dòng)干戈的人么……

    聽君猶自不解地抓了抓耳根。

    看著不像啊……

    “哎喲，你以為呢？主子跑咱們這地方來，哪能有什么好的。不是來挑刺的就是來找麻煩的，定是金釵那丫頭在少爺耳根子邊兒胡扯，他一氣之下，就準(zhǔn)備來尋你算賬。”

    秀兒一面拍著枕頭，一面絮叨。

    怎料剛打理好一回身，秋亦就站在她對面，嚇得她險(xiǎn)些沒站穩(wěn)。

    “三、三少爺。”

    秋亦倒也沒拿正眼瞧她，大步走進(jìn)來，聽君見狀急忙披了外衫下床給他施禮。

    屋內(nèi)倒還算暖和，秋亦舉目四顧一番，才淡淡垂下眸，地上有人單膝而跪，她身上穿得單薄，臉色略有些不正常的發(fā)紅，嘴唇卻還是蒼白的。的確是染病的癥狀。

    ……

    秋亦一句話不說，秀兒就立在他背后，亦不曉得怎么開口才好，聽君擔(dān)憂地和她使了使眼色，后者那表情回應(yīng)得格外猙獰，也不知想要表達(dá)個(gè)什么意思。

    氣氛正僵持不動(dòng)，驀地，聽君只覺額上一熱，秋亦不知幾時(shí)出了手覆在她額頭，這一瞬，別說是她，連秀兒也登時(shí)雙目圓瞪。

    “燒退了?！备袅税霑?huì)兒，他緩緩收回手，面上波瀾不驚，“你起來，回床上躺著?！?br/>
    聽君腦中混沌一片，還在思索他這句話里的意思，秋亦卻已不耐煩地重復(fù)道：“愣著干什么？還不起來？”

    聽君不敢怠慢，緩緩起了身，仍是猶猶豫豫望著他臉上表情，慢慢回了床上蓋了被衾，一時(shí)又莫名得覺得渾身不自在。

    秋亦信步走至床邊坐下，隨手又將她手腕抽出來，兩指扣在那脈門上，靜靜聽了一陣。

    “沒什么大礙了。”

    三脈雖虛滑，不過不顯疾象，今日吃了藥，想來還是有效。

    他將她手又放回去，拿被子掩好，末了叮囑道：“這幾天吃些清淡的，最好問那廚子要一碗生雞蛋來喝了?！?br/>
    聽君依言點(diǎn)了點(diǎn)頭，隨即又小心翼翼地問他。

    ——少爺……還會(huì)看病么？

    “早些時(shí)候跟著師父學(xué)了些皮毛?！鼻镆嗖⒉辉谝獾鼗卮穑鹕硗亲狼耙蛔?，余光見秀兒表情木訥，歪著頭，似乎還沒緩過神來。他擰了擰眉，解釋道：

    “我不過是不喜那些聒噪之人在身邊伺候罷了。若非是你這般不爭氣，我也不至于麻煩來跑一趟?！?br/>
    聽他這么說來，聽君頓然覺得是自己身子太過嬌氣了些，平日里就已受人閑話，眼下更不該因病告假，更惹人非議。

    ——公子放心，我明日……明日應(yīng)當(dāng)就能好全了。

    “哼?！彼焕洳粺岬睾吡艘宦?，也沒再說話，只信手端了桌上的茶水來吃。可這屋里的茶秀兒并未換過，一口喝下去冰涼入喉，秋亦當(dāng)下便皺起眉來。

    秀兒那是看得心驚膽戰(zhàn)，上前就去拎茶壺。

    “奴、奴婢這就去給你煮茶！”

    還沒等秋亦回話，她一溜煙風(fēng)風(fēng)火火跑了出去，連門也忘了關(guān)，那帶起來的風(fēng)吹得門扉一搖一晃，吱呀作響。

    秋亦暗嘆了口氣，竟有些許無奈道：“這家里頭，真沒一個(gè)省心的。”

    他話中嫌棄之意絲毫不掩，想起從前秋亦一直在外，卻不知又在一個(gè)什么樣的省心地方住著，聽君遲疑之下，悄悄支起身子，待得他目光瞧過來時(shí)，方問道。

    ——公子從前……都住在哪里？

    這個(gè)問題一出，他神色略有些黯然。

    “青木山?！?br/>
    青木山？

    記憶中那是個(gè)頗為偏僻荒涼之地，聽君打量他神情，又小心翼翼地并攏兩指。

    ——是老爺……安排的住處么？

    “不?！彼溲苑穸?，“只是個(gè)小竹屋罷了，從前師父在的時(shí)候還算熱鬧。到后來，他出門云游四海，我便一人居住?！?br/>
    原來這些許年，他都是孤身一人。也難怪不喜人伺候。

    這會(huì)子，聽君倒有些明白他對秋老爺?shù)膽B(tài)度是因得什么緣故了。

    想來任是誰這般被自己的親人扔到外面不聞不問，心中皆會(huì)如此怨氣罷……

    外人看這明月山莊富麗堂皇，不可一世，怎料得其中會(huì)有這么一本難念的經(jīng)。

    秀兒跑去煮茶，也不曉得要耗上多久時(shí)間，聽君抱著被衾，手指不安地摩挲著上面的繡紋，總感覺與他同處一室有哪里不對勁，正糾緊著去瞅秋亦的舉動(dòng)，卻不料他一雙眼睛落在床頭那擱著衣袍的籃子里，表情深邃難測。

    這件衫子是前幾日君昔時(shí)托她縫補(bǔ)的衣裳，正巧今日得空才拾著，哪里又想得到他偏偏會(huì)來。屋中有男子衣袍的確是于理不合，她忙起身，撿了那衫子要解釋。

    ——公子，這袍子其實(shí)是……

    不想，他清清淺淺地開口打斷：“這袍子是什么，與我何干？”

    ……

    看他那表情，分明和這話截然相反，聽君頓時(shí)糊涂，也不知自己是接著解釋好，還是別再多嘴的好。

    尚沒掙扎出個(gè)結(jié)果來，秋亦就已先拂袖出門，外邊兒的秀兒提著熱氣騰騰的茶壺剛跑進(jìn)來，嚷嚷道：

    “公子公子！這里茶！”

    秋亦連看也沒看她一眼，側(cè)了身子大步便走。

    冷風(fēng)直直往里頭灌，秀兒一手拿著那茶壺，立在門口百思不得其解。

    “這祖宗，誰又惹他了……”

    回頭看見聽君縮在那墻角，一臉茫然地望著她，亦是搖了搖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