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宓？！”霍二娘眼若銅鈴地瞪著甫進(jìn)偏廳的女子。

    一身大紅的綢衫，秀發(fā)烏云上插著如意簪，面紅齒白，步若移蓮，簡直……簡直回然于那個(gè)一身營養(yǎng)不良的小禍水。

    “爹，二娘。”還好，聲音并不算太抖。眼角瞇視到徐蒼離坐在桌前。莫名地，混亂不安的心悄然地回歸原位。霍水宓扮起笑容：“老爺……”瞧他板著臉，顯然未忘下午她把紅紅交給他的憤怒。

    “水宓！”霍老爹久未見，面容更蒼老了。他激動地握住她柔軟小手，叫道：“你過得可好？”

    “怎會不好？”霍二娘白了他一記眼?！澳銢]瞧水宓白白嫩嫩的，活像街角李記賣的滑嫩豆腐！來來來，水宓，咱們娘倆好久沒有閑聊，正巧徐大爺招咱們夫妻一塊用飯，來，坐在我身邊，咱們邊吃邊聊?！?br/>
    她親密地要拉起霍水宓的右手，忽然一聲嬌聲斥道：“婆婆，不要隨便拉娘娘的手！娘娘的手是我的！”從徐蒼離的身后冒出一顆小頭顱，肥肥的小手攀住他的肩頭，說完，又隱身起來，在徐蒼離的背上爬來爬去，活像一只道地的小蜘蛛。

    “嘻?！被羲笛谧煨α?。難怪徐蒼離一臉怨夫相，原來紅紅纏他還沒纏完。

    “過來。”徐蒼離凝視著她。“有話，可以慢慢敘，飯涼了就不好吃了?！彼恼Z氣是軟調(diào)子。這么說，老爺并沒有生氣了。

    霍水宓的腳步輕快起來，快步走到徐蒼離身邊坐下。

    “咦？”向陽、月璽都在場，可她先前沒注意到王總管也在場？他就站在那遠(yuǎn)遠(yuǎn)的角落，左手拿筆、右手棒竹冊，不知何故。

    “他是來看好戲的。”徐蒼離在她耳邊低語，嘴角掛著笑，但聲音并沒有在笑。

    “你玩的好把戲。想同我一塊用飯，嗯？”

    “老爺，我……”她紅了紅臉。完了，剛剛還以為老爺不會生氣的……

    “娘娘，紅紅餓了，喂?！痹谛焐n離的身后又冒出一張臉，張大嘴。

    霍水宓怔了怔，觀察老爺?shù)南才粫毫藝肃榈溃骸袄蠣斂梢蚤_動了嗎？”

    “嗯。

    她這才連忙夾了塊魚肉塞進(jìn)紅紅的小嘴里，用袖口擦拭她鼻頭上的汗珠。“紅紅，要不要先讓娘娘抱著？”實(shí)在不敢再觸怒老爺了。

    “不要，壞人爹爹的背好大，娘娘陪紅紅爬?！?br/>
    “你自個(gè)兒玩吧，你娘娘還沒動箸呢！”徐蒼離淡淡說道。

    “是啊，是啊。”霍二娘從頭看到尾，心頭好生的舍不得。這個(gè)笨禍水，竟然拿上好的魚肉喂別人的女兒！是親生的也就罷了，竟然還只是個(gè)野雜種！想當(dāng)初就算是一條咸魚，也是趁夜偷偷**地塞到來財(cái)嘴里，她是笨蛋??！鮮魚吶！霍家好幾年都不見得吃到一條！尤其見徐大爺動了首筷，霍二娘跟進(jìn)夾了上好羊肉塞進(jìn)嘴里。

    香滑肉嫩！霍二娘幾乎感動地滑下淚來，跟著老頭子何時(shí)享受過這么好的美食，憑什么那小禍水的命就比她好上百陪、千倍，如果她年輕個(gè)五、六歲，說不得、說不得她還能搭上徐大爺買妻的條件。

    “咳，爹、二娘，你們近日過得可好？”飯桌上的氣氛僵硬地足以凍死人，又不得不問，好歹爹和二娘是她的家人，不由她招呼，難道叫老爺招呼嗎？這才怯生生地問了一句。

    坐在她身邊的徐向陽，忽然面部扭曲，夾了菜擱進(jìn)她的碗里，搶白道：“你還是多吃些好。徐府里什么都有，尤其飯菜最多，餓不死人的?！彼庥兴傅卣f道。

    霍水宓吃驚地看著他。何時(shí)，向陽也懂得把一副好心腸表露在外了？她的目光下移，輕叫出聲。

    “怎么啦？”徐向陽本想斥道“你瞧什么瞧，有什么好瞧的”，可一見到霍二娘睜大眼觀望著，他勉為其難地吞下話，任她感動莫名地注視著他。

    “向陽，你終于穿上了?！蹦羌仙纳雷邮瞧蚯晒?jié)后做給他的，都過了好幾個(gè)月，他只穿白衫，唯獨(dú)今日……

    徐向陽嘴巴*好久，像要沖口而出什么，是身旁的徐月璽捏了他的大腿，他才深吸口氣，扮出笑臉。

    “這原是……你親手做的衫子，我自然寶貝得很?！贝蛩浪疾辉负八暋澳?。

    奇了，他在煙云樓排練好久，叫聲娘又不會斷手?jǐn)嗄_的，怎么一瞧見她就是喊不出來。

    他喊不出來，徐月璽可喊出來了。

    “娘！”清亮而大聲。

    霍水宓手里的筷子落了地，呆呆地瞅著徐月璽。徐蒼離身后的紅紅又冒出頭來，瞧瞧究竟是誰在跟她搶娘的？

    “你……你……怎么這樣瞧著我？”徐月璽有些臉紅了。這樣叫她，值得這么感動嗎？這只不過是作戲而已，一聲娘，連碗飯都比不上……咦，她在做什么？她站起來干嘛？她走過來，該不是要……

    “拜托！”徐月璽的嘀咕聲淹沒在軟綿綿的懷抱里。不會吧？她好象聽到哽咽的聲音，這女人有病?。扛袆右膊槐乜薨?，不過話說回來，這小后娘的身上香香軟軟的。好象舒服的棉被，一抱就上癮……徐月璽舒服地半瞇著眼，正巧瞄到徐向陽輕蔑促狹的臉色，她尷尬地羞紅臉，是推開也不是，再纏著也嫌丟人。她叫徐月璽哩，從小爹娘不理，宅子傭人也視她為野種，如果不學(xué)得尖酸刻薄一點(diǎn)，她早就傷得遍體鱗傷了。這小后娘當(dāng)初不也跟她一樣苦，為什么還能這樣對待她？

    她咳了一聲，收起自憐自哀，勉為其難地隔開些許距離。她敏銳地感受到臉頰滾燙起來。

    “娘，瞧瞧這是什么？”她小心翼翼地捧出錦袋。一回生，二回熟，第二次叫“娘”好象滿順口的。也許，只是也許啦，改天會把“小后娘”去掉“小”字。

    “咦？”

    徐月璽堆滿笑，眼角瞄到霍二娘好奇的眼神，特地握住霍水宓白嫩的小手，塞給她。

    “娘，你打開來瞧瞧，這是送你的?！?br/>
    霍水宓依言打開，沉甸甸的。

    “?。　彼p呼一聲，里頭是一條粗重的金煉，黃澄澄的，下方串著厚實(shí)的金片子，上頭刻著“長命富貴”，背后僅僅一字……“徐”。

    徐月璽滿意地聽見霍二娘倒抽口氣的聲音。她簡直太滿意了，不枉她把唯一的寶貝拿出來炫。

    “娘，這是送你的。本來月璽是打算私下給娘的，可正巧婆婆你們來了，當(dāng)著你們的面，是要讓你們‘放心’，娘在宅子里不愁吃穿，甚得人緣，多了三個(gè)兒女，非但不嫌棄咱們，還待咱們很好很好。”徐月璽瞧見小后娘濕答答的眼有些迷惘，怎么她不開心嗎？是金子打造的鏈子哩。普通人想要，就算干了一輩子的苦力也不見得能賺到一半，她嫌太小嗎？

    “月璽，這東西這么貴重……”

    “就是貴重才要送你?！毙煸颅t笑得連眼也瞇了起來，瞧著霍二娘。“咱們姊弟應(yīng)該感謝你們，要不是你們當(dāng)初把娘給了爹，我們怎會知道世上還有個(gè)好娘親會疼咱們？原先，我還很怕很怕來的后娘是只母老虎，是個(gè)只懂得為自己打算的女人，沒想到她就像咱們的親娘一樣，教我瞧見了世上還有疼我的……”

    徐月璽說不下去了，原本只打算教那霍二娘明了小后娘在徐宅享受什么生活，沒想到她愈說愈覺得眼睛發(fā)熱，她說的也算是實(shí)話。這世上還有誰會疼她？

    她今年已近十六，適逢出嫁年紀(jì)，她好怕好怕爹隨便把她嫁給一戶人家，但她更怕爹不聞不問，當(dāng)作沒她這個(gè)女兒。這世上還會有誰疼她？除了小后娘，還能有誰疼她？

    就算是小后娘作戲也好、虛假也行，只要她能感受到就已經(jīng)足夠了。起碼，她不會到了七、八十歲，在徐宅里仍沒人知道有她的存在。

    “啊，月璽，有人疼你的。我會疼你、老爺也疼你，是不是？老爺！”霍水宓急急回過頭去問，一時(shí)也忘了有娘家人的存在，她的眼里只有她的家。

    徐蒼離又淡淡地“嗯”了一聲，肩上攀著一雙肥胖胖的小手，圓圓的臉蛋皺成一團(tuán)，大叫道：“娘娘也要疼我！我也要娘娘疼！”肥腿開始踢著他的背。

    如果只有獨(dú)自二人，他會當(dāng)場摔下這只小豬仔。徐蒼離拿起一塊肉餅塞進(jìn)她的嘴巴，紅紅立刻被引開注意力，專心吃著肉餅，油膩膩的手指頭舔了舔，再拿他的衫子擦干凈。

    “娘，你收下，也讓婆婆他們知道你在這里過得多好，好教他們安心下來。”徐月璽換上壞壞的笑容，作勢要為霍水宓戴上。

    “不，這么貴重，我不能……”

    “戴上吧！”徐蒼離總算正式啟口，目光停留在那條鏈子好一會兒，才說道：“是你女兒的心意?！?br/>
    霍水宓感動地紅了臉，讓徐月璽為她掛上。

    金煉懸掛在胸前，很沉重，沉重的不是金子的重量，是徐月璽的那份心意。

    待到霍水宓回座后，霍二娘的一雙杏眼還傻傻地瞪著金煉不放。原以為這小禍水在徐宅里的生活如水深火熱，怎么今日一見全然不同？

    “我可沒什么東西送你?！毙煜蜿栂乳_口，免得她癡心妄想地等著他送。

    “誰說你沒東西送我？你每日教我讀書，這就是你送我最好的禮物了?！被羲嫡娴暮酶袆印?br/>
    “讀書？”霍二娘失聲道：“女人家也學(xué)讀書？”這小禍水當(dāng)真是魚躍龍門，麻雀變鳳凰了！而她呢？她的丈夫還是老頭子，她原本也該是只鳳凰啊！

    為何同是后娘，命運(yùn)卻差得這般多？

    “有何不可？”徐向陽挑起眉，睨著霍二娘。“改日，我還想教她騎馬、放風(fēng)箏、釣魚，只要她想學(xué)的，咱們徐家都會供給她的?！彪m然現(xiàn)下的諾言不見得要實(shí)踐，但總是要教霍二娘活活妒忌死。

    霍二娘的眼里閃過驚愕、羨慕、不服，而后是認(rèn)了命。認(rèn)命她沒晚出生幾年、認(rèn)命買她的不是如同徐老爺這般年輕力壯的男子。

    “娘！”努力吞完肉餅的紅紅又大聲喊，打破尖酸的對話：“我的娘娘不能搶啦！他們都送你東西，我也要送！”她想了想，完全攀到壞人老爹左肩?！澳锬铮疫€不識字，又沒有那個(gè)‘茅房的黃便便’送你，那干脆把我送給娘娘好了，我的東西最大，娘娘要疼我喲?！闭Z畢，放棄壞人爹爹的背，整個(gè)跳起來，準(zhǔn)備降落在娘娘舒服的懷里。

    “??！”霍水宓見狀，忙要接住她?！皠e，紅紅！”

    “笨蛋?！毙焐n離及時(shí)在空中環(huán)住紅紅的肥腰，再塞到霍水宓的懷里?！澳阍偬。禄厍魄瓶催€會有誰抓住你！”

    紅紅扁起臉，埋在娘娘的懷里，抗議：“壞人爹爹好壞喲?！?br/>
    霍水宓笑了。“這是因?yàn)槟愕P(guān)心你?！焙蒙钠婀?，原以為這一餐飯吃得食不下咽，光是想到有二娘的存在，就嚇得失了三魂七魄，可是如今她坐在這里，身邊有向陽、有月璽、有紅紅，還有老爺，二娘似乎不再如以往泰山似的矗立，也再沒那份壓迫感。

    ?。∷嫡θ?。這一餐原是為她的家人所設(shè)的，為了拉近老爺跟向陽他們之間的親情，怎么二娘一來，她全然忘得精光？現(xiàn)下她定眼一瞧，徐月璽沒說話時(shí)，拿著的手微征發(fā)顫；徐向陽不吭聲時(shí)，也好生的僵硬。

    “珠兒?！被羲岛ΑＫz忘了她身為娘的責(zé)任，現(xiàn)在，她要找回來。

    珠丫頭立刻上前福身，端上陳年老酒。

    徐蒼離拱起眉頭，在珠丫頭一一倒了酒之后。拿起霍水宓跟前的酒杯?！澳悴荒芎??！?br/>
    “咦？為什么我不能喝？”她的眼里流露出濃濃的失望。

    “你會醉。”

    “不，我才不會呢！”見他揚(yáng)眉注視她，霍水宓的臉微微泛紅，聲量放小，只讓他聽見?！吧匣兀撬悼崭?。才會醉的?！币幌肫鹪趫A房時(shí)，嘗著他嘴里的酒也會醉，就覺得羞愧難當(dāng)。

    “現(xiàn)下，你也沒吃下多少?！?br/>
    “可……可……”她結(jié)結(jié)巴巴地，見到徐向陽和二娘他們目不轉(zhuǎn)睛的，在桌下拉著他的衫子。“當(dāng)真不能嗎？”她還以為成為*之后，可以一償宿愿呢！

    瞧見她楚楚可憐的樣兒，分明以往沒有喝過，這又是那霍二娘造成的嗎？他嘆息：“只能一口，后果自行負(fù)責(zé)。”

    霍水宓眉開眼笑地接過溫?zé)岬木票??！霸蹅兏杀瑸樗械氖?。”為她的家人頭一回共享晚餐、為月璽的初潮、為二娘當(dāng)初賣了她而締結(jié)的緣、為了老天爺送給她的一切。

    她很滿足了。

    “咱們干杯，你隨意，只有一口?！毙焐n離低語提醒。在霍二娘跟霍老爹眼里看來，壓根就像夫妻間的你儂我儂，但他不在乎，不在乎徐蒼離這惡棍、這魔鬼的名聲被毀。

    現(xiàn)下，他只在乎一個(gè)女人。

    霍水宓小心地啜了一口，有些辛辣，可一滑至喉口卻甜甜的，滿好喝的，有些像圓房那夜在老爺嘴里嘗到的，想再小喝一口，卻教老爺給拿開。

    “只有一口。”他說道，不避嫌地飲盡剩余的酒?！拔铱刹幌肽愠闪俗砉?。多吃些飯菜……”

    “爹！”徐向陽低叫，惹來他的注目，循著看去，霍水宓雙頰嫣紅，不只像火燒起來，簡直艷如牡丹，整個(gè)身子軟軟地癱向徐蒼離。

    “娘娘，擠啦！”她懷里的紅紅快被壓扁了。

    “水宓！”徐蒼離及時(shí)攀住她的身子，揪出紅紅丟給徐向陽。

    “啊，老爺，你在叫我嗎！”濕瀝瀝的眼在醉后蒙上一層春光，她瞇起像要淌水的黑眼，感動地笑著：“老爺，這可是你頭一回叫著我的名?！?br/>
    “你醉了?！边B嘗著他嘴里的酒味都會醉的女人，真不該一時(shí)心軟讓她喝了一口。

    “不不，我沒有。”她挪了挪身子，貼近他溫?zé)岬纳碥|，轉(zhuǎn)頭瞧著二娘跟爹。“爹，我同你們介紹過我的孩子們了沒？”醉酒后，她的膽子變大了。

    “喏，那是月璽。我作夢都沒想過原來這一輩子我還有幸擁有這么可愛的女兒，月璽以為我不知情，偶爾她悄悄到廚房為老爺作飯，她的廚藝比起水宓好太多，你知道嗎？老爺？”

    徐蒼離抬首注視了會發(fā)紅臉的徐月璽，答道：“不，我不知道?！?br/>
    顯然，她并不在乎他的答案，緊跟著又說：“我還有個(gè)兒子呢！他叫向陽，他的學(xué)識淵博又懂武術(shù)，老爺，你可知道只要你有的書，向陽的書房里一定有，那是一間藏書屋，水宓就算花了半輩子的時(shí)間，也不見得念得完，可是他念完了，你知道原本有個(gè)夫子在教向陽的，但年前退休歸故里，原因是什么嗎？”

    “喂喂，別說了！”徐向陽低斥，熱浪逐漸爬上他俊俏的臉龐。怎么她連這個(gè)也*清了？

    “那夫子說。他會的全教給向陽了；而他不會的，向陽也都懂了。他是才子，才幾歲吶，水宓好以這個(gè)兒子為傲。”

    “是嗎？”徐蒼離淡淡地。

    “那紅紅呢？娘娘，紅紅也是你的女兒啦！我啦，我啦！我也要娘娘說！”

    “咦？紅紅，對，她也是我的女兒，真好，是水宓來到徐府來，頭一個(gè)懂得愛我的孩子……她活潑天真又可愛，這些都是我的孩子呢！爹，你為女兒高不高興？”

    “高興，怎么不高興？”霍老爹老淚縱橫地，感激地向徐蒼離說道：“徐大爺，以往是我誤會了你，老以為你會虐待我的水宓兒，如今瞧你們一家和樂，我的心可以放下了。”

    “我就說嘛，我霍二娘的眼光決計(jì)差不到哪里去，徐大爺可以算是方圓百里……不不，是全天底下最出色的男子了，唉，當(dāng)初賣了水宓也是為她打算。她懂得感激是最好，也不枉我當(dāng)日說破嘴皮子，就為促成這一段良緣佳話?！彪s七雜八就為了再討點(diǎn)好處。

    “天啊！”徐月璽不敢相信地低語。懦弱的爹和刻薄的后娘竟然也能養(yǎng)出像小后娘那樣溫順單純的性子！她該不該慶幸是小后娘嫁過門，而不是像霍二娘那樣的女人？

    “二娘！別再跟老爺討賞了！”霍水宓又氣憤又羞愧地握緊拳頭?！袄蠣斠呀?jīng)待咱們夠好了！不是已經(jīng)給你一袋黃金了嗎？還不知足嗎？那一袋黃金足夠讓你過下半輩了，為什么還想打老爺?shù)闹饕?？我不在乎二娘怎么對我，為了一盤粉蒸肉，半夜里偷偷**地叫起來財(cái)，你不必的，水宓不會去搶也不會妒忌；每逢過年過節(jié)，為了去霉氣，你買了一壇酒，跟著爹和來財(cái)在房里慶祝喝著，水宓也沒抗議過。你怎么待我，我都不會說話，可是，你不要吃上老爺了！老爺是無辜的，他唯一的錯(cuò)是娶了我，一袋黃金可以買上百個(gè)的水宓……”她的眼淚開始往下掉，軟趴地窩在徐蒼離的懷里。

    半晌，霍二娘的臉色又青又白，正夾著魚腹的筷子停在那兒，夾也不是，不夾也不是。她的眼角窺覷著徐蒼離溫煦的臉龐，樣子不像生氣，但總教人望而生畏。

    她干笑道：“水宓這孩子就愛藉酒裝瘋，凈說些胡涂話?！?br/>
    “裝瘋？”徐向陽實(shí)在忍不住了，站起身來一拍桌。“虧你也說得出來！若是我有你這種后娘，直接喂了砒霜，埋在后院，我倒要瞧瞧是官大還是咱們家勢大？”他是氣極，為這小后娘抱不平，等等……他干嘛這般為小后娘出頭？她是什么東西，也值得他徐向陽為她出氣嗎？可惡！他的行動愈來愈不受大腦控制了！

    霍二娘嚇得掉了筷子。果然！徐府的人都是野獸、都是惡棍！忽地見紅紅爬上桌面端起那盤魚肉跟她愛吃的肉餅，掃開桌上杯盤，爬到霍二娘跟前。

    “這是紅紅愛吃的。都給你，不要再欺負(fù)娘娘了，你餓、娘娘也會餓，以后不可以再自己偷吃喲。”

    “莫離。”

    “在，奴才在?！蓖跄x立刻收起那寫滿厚厚一疊的竹冊，上前。他的眼在笑，嘴擠成一直線，勉強(qiáng)保持著忠心奴才的形象。

    “撤下桌，重新?lián)Q上。”

    “奴才這就去辦。”恭敬、迅速退離戰(zhàn)場。

    “你們慢慢用吧！”主子站起身，只手抱起昏昏欲睡的霍水宓，步向大門。

    “爹！你不同咱們一塊用嗎？”徐月璽不舍地叫道。好不容易才有共享一餐的機(jī)會??！

    在門前的腳步停了一會兒，徐蒼離才道：“日子長得很，任何時(shí)候都可以，不急一時(shí)。”

    “?。　毙煸颅t激動地掩住嘴，再也說不出話來了。

    “你要不要吃嘛？”紅紅向霍二娘嬌聲叫著：“你要不吃，也不準(zhǔn)再欺負(fù)娘娘喲！”

    邊說，她的口水邊淌了下來。她還沒吃飽哩，為什么娘娘的娘娘一直盯著她瞧呢？她的目光移到霍老爹身上，看見他身上的舊衣挺寬大的，便暫時(shí)放下盤子，捉起他的衣角來擦口水，瞄到霍老爹老淚四濺。她又叫道：“不哭不哭，只要你不欺負(fù)娘娘，紅紅也不會欺負(fù)你！壞人爹爹說你是娘娘的爹，要給你們‘面子’，雖然沒有面可以吃，但肉餅也很好吃，你要不要吃？”她的口水又忍不住流了下來。

    “不，你吃你吃就夠了！”水宓待在這里，他能放心了、能放心了。

    如果當(dāng)年他能拿出點(diǎn)魄力來，會不會他的水宓兒能有更多幸福的日子？他的老眼對上霍二娘，像在指責(zé)她，這回霍二娘沒尖聲反駁。她沉默了良久，才又?jǐn)[出晚娘面孔。

    她沒有錯(cuò)！

    自始至終，她這后娘一點(diǎn)也沒有錯(cuò)，如果連為自己親兒打算的母親都錯(cuò)了的話，那這世上還會有誰不曾有過過錯(cuò)的？

    她沒有錯(cuò)，那小禍水也沒有錯(cuò)，錯(cuò)的是命運(yùn)！如果當(dāng)初她嫁的不是霍老爹，不是苦哈哈的籠子，她也能像那小禍水寬容對待這些孩子的。

    一文錢能夠逼死一名英雄好漢，何況她只是個(gè)母親而已。

    她會有什么錯(cuò)？！

    ※※※

    “嗚嗚嗚……”

    半路上，霍水宓醒了過來，便開始掩面泣聲起來。從芙蓉樓外哭到了鄰近的樓子，再從一樓哭到二樓，一路是教徐蒼離抱上去的。

    她瞇起眼，努力地摔了摔頭，向他咯咯直笑著：“老爺，咱們不回主房嗎？”她皺了皺細(xì)柳眉，又埋在他的懷里哭了起來。“我……我……”

    “想睡了？”他含笑問，隨即霍水宓發(fā)現(xiàn)自個(gè)兒躺在*。她又瞇了水汪汪的眼，小聲道：“老爺……怎……怎么有兩個(gè)老爺？”

    “你醉了?！彼冀K掛著淡淡的笑意，坐在床沿為她褪下外衣。

    “不不，我沒醉。老爺，我有話要說……”

    “你說，不過必須先放開我的手。”

    霍水宓又怔了怔，迷惑地發(fā)現(xiàn)自己正在啃咬徐蒼離的手指，她紅了臉，立刻放開他。

    “我……我不是有意的……”奇怪，怎么覺得輕飄飄的？

    “那，也不必咬著我的脖子?！?br/>
    “啊！”她睜圓了眼，發(fā)現(xiàn)自己又不知何時(shí)纏住他，舔咬著徐蒼離銅色的頸子。她搖搖擺擺地返到床的內(nèi)角。她以為她的動作迅速，但在徐蒼離的眼里，她著實(shí)費(fèi)了一番工夫才東搖西晃地?cái)[到床角。

    “老爺……我可不是肚子餓了……”

    “我知道。這是你的習(xí)慣，一醉酒便愛咬人?！?br/>
    “不不，我沒醉?！被羲堤蛄颂虼?，又摔了摔頭?！拔摇覒?yīng)該已經(jīng)先吃了解酒藥啊?！彼窒裣肫鹗裁矗诿婵蘖似饋?，從指間覷著眼瞧他沒反應(yīng)，邊哭邊挪動身子，直接投入他的懷里?！袄蠣敗以诳蕖?br/>
    “我知道?！彼穆曇糸_始起了濃濃的笑意。

    她奇怪地仰起臉瞧他，瞧了一會。忽然道，“老爺，你瞧起來很好吃……不不，不是，我是說，老爺，你不問我為何哭嗎？”

    他注視著她過紅的雙頰沒半滴淚珠。“你為何哭？”他順著她的意。

    “我……我可以咬你一口嗎！”她先離了話題，實(shí)在忍不住了，藕臂攀著他的頸子，軟軟的身子貼在他身上，就往他的耳垂小小地咬一口。

    “咯，我喜歡老爺?shù)亩?。?br/>
    “水宓，你醉了。”軟綿綿的身子趴在他身上是種*。她的長發(fā)披放在腰際，粉嫩的肌膚如玉凝，她或許很瘦弱，不符時(shí)*行的圓潤豐腴，但卻也別有一番風(fēng)情。他嘆息，拉下她的小手，包在寬厚的掌中，注視著她滴出水的眼眸。

    “你不是有話要說嗎？”不說，肯定明日她會后悔極了。

    她想了想，恍悟點(diǎn)頭，長發(fā)溜了幾綹到胸前。她又作假地吸了吸鼻子，開始咬起他的手來。

    這一回，他并沒有抽手，等到她暫時(shí)咬過癮了，她才慢條斯理地坐好，說道：“老爺，喜歡一個(gè)人的感覺究竟是怎樣的呢？”她陷入夢想之中，托著腮?！八迪矚g老爺，如同喜歡娘悄悄給我的一對仿玉鐲子，你瞧……”她拿出從不離身的荷囊，略帶興奮地打開它，倒出一對斷成兩半的仿玉鐲?！袄蠣敚闱?，好不好看？這是娘唯一留給我的東西，雖然不值錢，但我一直很寶貝它的，比起爹，我還喜歡它三分…”忽然，她又迷惘地皺起眉，咬著唇：“可是……不知從甚么時(shí)候開始，水宓發(fā)現(xiàn)有了更喜歡的東西，如果遺失了仿玉鐲子。我會難過好久，但我失去更喜歡的東西，我的心會病一輩子。老爺，我好喜歡你，有什么法子可以讓我的喜歡減少一點(diǎn)呢？”

    他微笑，并不答話。聆聽她的告白，是一種滿足。

    她略帶悲傷又有些責(zé)怪地瞅著他，道：“水宓配不上老爺……我只是個(gè)微不足道的女子，老爺還待我這么好，送給我一家子的人，雖然如此，可每回我瞧著老爺?shù)乃?，總?cè)滩蛔∠胧裁磿r(shí)候老爺會休了我?！?br/>
    “誰說要休了你？”他顯得有些啼笑皆非的，并不是不動容她的心聲，而是她邊說邊不忘咬一口他的手，間歇時(shí)總不忘努力地想一想該說些什么，依他來看，前半部的話泰半屬真實(shí)，至于她可憐兮兮的眼神就有作假之嫌了。

    “老爺……你好象醉了?！彼痔x主題?！耙?，我老覺得你的身子晃來晃去的。你不能醉，須等我說完才行?！?br/>
    “我沒有醉，醉的是你。”

    “不不，不是我，我明明吃了解酒藥，不會醉的，應(yīng)該醉的是你，老爺，我偷偷告訴你，我是在裝醉。我裝得可像嗎？”此刻，倒成了討贊賞的孩子。

    “你裝得很像?！?br/>
    她眉開眼笑的?！邦^一回我設(shè)計(jì)人，原本以為老爺不好騙，其實(shí)好騙得很。明兒個(gè)早上酒醒后就算老爺記得了，水宓也可騙說我也醉了，咯?！彼忠豢冢允惊?jiǎng)助。

    他揚(yáng)起眉?！拔液芎抿_？”

    “瞧，我騙你醉酒，你不信了嗎？”

    “我是信了?！?br/>
    她“嗤”地一笑?！罢婧?，原來我也有騙人的天份呢！老爺。”她將臉貼在他的心口上，閉起眼聽著他的心跳聲?！袄蠣敚惹拔以捳f到哪去了？”

    她打了個(gè)酒嗝，雖然周身暖熱，但還是窩進(jìn)他的懷里。老爺?shù)膽牙锸撬淖類邸?br/>
    “你說，怕我會休了你。”話多也是她醉酒后的習(xí)慣嗎？他只知喝醉后，她會咬人，倒還不知她的話匣子一打開，可以說上一天一夜也不累。

    然而他并不覺有何不妥，也不嫌她孩子氣地?zé)┤耍吹姑堪l(fā)現(xiàn)她的一項(xiàng)小缺點(diǎn)，反而更添其深情。

    深情？他的臉龐柔和而平靜。他愛上這一個(gè)看似柔順的女子，這是事實(shí)，也算是新的經(jīng)驗(yàn)，但從不知原來愛情也能逐日加深，一點(diǎn)一滴的，究竟，她還能引發(fā)他多少內(nèi)心蘊(yùn)藏的情感？

    “對對，老爺，我是說到了你會休我，因?yàn)槲摇彼鋈挥盅銎鹉槪垌悦悦擅傻模骸袄蠣?，你真的會休我嗎？水宓從小就沒人疼愛，遇見老爺是水宓一生最幸運(yùn)的事，但月璽不見得有我的好運(yùn)……老爺，你在聽嗎？”

    “我在聽?！彼牟辉谘傻鼗卮穑l(fā)現(xiàn)她的小手開始不規(guī)矩地溜進(jìn)他的衣襟之中。

    差點(diǎn)忘了，她醉酒的另一項(xiàng)小缺點(diǎn)就是“色膽包天”。

    “那你應(yīng)該問，‘為何談到月璽’。”

    “哦？為何談到月璽？”

    “因?yàn)槟悴惶蹛墼颅t，還有向陽，對，連紅紅也是。為什么呢？除了娘，沒人愛我，我知道沒人疼愛的苦，尤其是女子，在爹眼里，比一頭豬還不值。從小，我就被教導(dǎo)女子沒有生氣的權(quán)利、不能說‘不’，也不能隨心所欲地做想做的事，我不希望月璽他們同我一樣，沒人愛又孤零零的，瞧著爹近在眼前，想跟他說些體己話，他卻不懂女兒的心。”她哽咽道，顯然是想起了自己的親爹，然而她的心思迅速被轉(zhuǎn)移了，細(xì)弱的指尖玩弄起他的胸膛。

    “從現(xiàn)下開始，你不再寂寞了。我不也承諾過。你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彼?，及時(shí)捉住那只頑皮的小手。

    “真的？老爺不會阻止我嗎？你發(fā)誓？”星眸又閃閃動人，發(fā)起光來。

    “只要不過份?！彼俣仍手Z，因?yàn)樗枰ＷC。

    “那，我也能回去看看爹嗎？”她大膽地問。

    他面不改色地點(diǎn)頭。顯然，她早就遺忘先前在芙蓉樓內(nèi)所發(fā)生的一切。說不得，改明兒個(gè)她連現(xiàn)下發(fā)生的事都忘個(gè)一乾二凈。

    “好！”她鼓足了勇氣?！袄蠣敚F(xiàn)在我要做頭一件事。”

    “嗯？”他洗耳恭聽。

    “我要咬老爺……”她迷惑地停頓，又搖了搖頭，好似在納悶自己怎么說出這樣的話來?！安唬铱刹皇且f這句話的。老爺，現(xiàn)在，我命令你從明兒個(gè)起要理睬月璽他們，你還得蓋上手印子?！苯K于說到真正的重點(diǎn)了，她滿意地點(diǎn)點(diǎn)頭。

    他拱起眉。“命令？！蓋印？！”

    “對?！彼N緊他的身，在他耳邊軟語：“第二件事，水宓想要逼老爺愛我，這件事水宓可以慢慢等，只要老爺肯愛我，水宓愿意付出任何代價(jià)。老爺，我可會太過貪心？”

    “不，怎會呢？”

    她瞇著眼笑了?！斑@第三件事是水宓最想做的一件?？＠蠣?，我要親近你嘍?！?br/>
    春霞滿面，醉眼惺忪地，又開始咬起他的耳朵來，咬得心滿意足。

    “水宓?！?br/>
    “嗯？”她專心逼著他倒向床，在最后的意識中，她瞧見他眼里*裸的情感，她的耳靠向他的嘴，以便聽清他的話。

    “我可以先回復(fù)你的要求……不，是命令?！?br/>
    “咦！”她覺得老爺有點(diǎn)吵喲，真想封住他的嘴。

    “我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