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彼時的密林里，暮顏詫異看著眼前的女子。

    月朗，星稀。涼風(fēng)習(xí)習(xí)中，樹影婆娑，在地上投下斑駁而細(xì)碎的影，氣氛很安靜，倦鳥已歸巢，四周只有偶爾的樹葉沙沙聲。

    對面的女子，依稀還有著記憶中的容貌，卻要比之曾經(jīng)蒼老許多，只是以前的怯弱瑟縮卻是沒有了，眉目間，滿滿的都是戾氣和不甘?？粗侯伒难凵瘢坪鹾薏坏脤⑺袒顒円话?。

    一個，在暮顏印象中已經(jīng)漸漸淡去甚至有些被遺忘的女子。應(yīng)該說，自從當(dāng)年事件之后，暮顏便再也沒有想起過她。

    林依依。將軍府老夫人娘家的那位親戚。

    “是你？”暮顏淡淡開口，并沒有流露出太多驚訝，還是一如往常的淡然，似乎眼前是誰，于她而言關(guān)系并不大，這聲問話，更像是打招呼，說著好久不見的模樣。

    “怎么，沒有想到吧？”對面女子卻是有些瘋狂，看著暮顏，咯咯笑著，“你一定不會想到，你終有一日也會落在我的手里！”她隱沒在黑袍里，全身上下只有一張臉，在月色下透著令人心驚的蒼白，瘦削的臉頰上，一雙充滿恨意的眼睛便顯得格外奪人眼球了。

    暮顏看著對面的黑袍女子，意味不明，淡淡反問，“落在……你的手里？”

    她的不在意，成功引起了林依依的怒火，她就是討厭暮顏這種似乎什么都入不了她眼的樣子，情緒有些失控，她看著暮顏，揮舞著手臂，吼道，“難道你不知道，你這叫越獄么？很快，整個府衙的人都會知道，你下毒、越獄、潛逃，然后，整個良渚、整個夕照都會知道，他們尊貴的女神，良渚的縣主，夕照的長公主，在良渚近郊?xì)⒘巳?，還越獄潛逃了！你以為你還回得去么？！暮顏！你這輩子已經(jīng)毀了！跟我一樣，毀了！”

    “毀了！”她不停重復(fù)著這兩個字，越說越瘋狂，咯咯笑著，笑著笑著就哭了，幾乎是嚎啕大哭，一邊哽咽，一邊喃喃說道，“暮顏！你根本不會知道，這兩年我是怎么過來的……”

    再膽小，再怯弱，可是少女心都是一樣的，知道自己將要嫁進(jìn)將軍府、見到了自己未來夫君之后，那份心底微酸而甜美的泡泡就開始與日俱增，這遠(yuǎn)遠(yuǎn)比“成為將軍府女主人”的喜悅要多得多……可是就因為暮顏的三言兩語，那些即將沸開的泡泡，突然直接就被一大盆涼水兜頭澆下，什么都不剩了！她成了所有人的笑話，一頂小嬌，直接抬出，再抬入，她成了妾，還是一個自始至終都不得寵愛的妾，甚至，兩年多了，暮云翼從來只當(dāng)她不存在！

    憑什么？

    她雖是林家庶出的女兒沒錯，可是暮顏算什么？她只是一個私生女！憑什么得了暮云翼的喜愛，當(dāng)了二品縣主，封了府?。恳菜憷咸煊醒?，她終于失蹤了！可是……為什么她又回來了？以更加高不可攀的姿態(tài)回來了？！多么高貴，多么優(yōu)雅，她裙裾微浮衣袂飄飄地在馬車上露面，她這一生唯一喜歡過的男子，她名義上的夫君，含笑將暮顏從馬車上牽下來，眼神是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而她呢？她只能在人群之后，跪地叩拜！

    憑什么？！她不甘心！這兩年來，日日夜夜的難眠和憂思，那一刻就如同突然復(fù)活的魔鬼一樣，扼住了她的咽喉。

    暮顏看著眉眼間都是戾氣和瘋狂的林依依，突然重重嘆了口氣，意識到自己當(dāng)年所做作為，對于這個大陸的女子來說，終究是太過了，的確是毀了她的一生……令一個當(dāng)年膽怯、懦弱，對外連一句話都要說地磕磕碰碰的少女，變成了這樣乖張而瘋狂的一個人，她有些不忍，終是說道，“對不起?！?br/>
    只是，這個時候的林依依，早已聽不進(jìn)任何話，更何況還是道歉的話，在她看來，這不過就是暮顏為了脫身無奈之下才做出的讓步罷了，當(dāng)下嘶聲力竭地吼道，“對不起？……哈哈！我告訴你暮顏，今日，你說再多對不起都沒有用！”

    “我說對不起，不是為了今日擺脫你，我只是覺得當(dāng)年所為，的確欠你一句抱歉。至于今日，你也不過是別人手中的棋子，而我，順勢而為想要看看究竟誰要對我下手罷了。如你所說的落入你手，怕是不存在的?！蹦侯佇钠綒夂偷卣f道，和這樣一個瘋魔的女子爭什么呢，今日這結(jié)果，倒是挺失望的，也沒有必要問林依依，她必然不會知道對方的身份。

    “呵！你以為你還回得去么？就算回去又怎么樣？殺人越獄的罪名也就夠你在牢中一輩子了！”

    暮顏看著言語間都是恨意的林依依，嘆了口氣，上前一步，林依依下意識驚駭?shù)睾笸艘徊剑侯佉恍?，也不上前了，說道，“那本宮就讓你親眼看看，本宮會不會在牢中度過一輩子?！?br/>
    暮顏轉(zhuǎn)身，再也不看那個瘋狂而暴戾的女子，那人找了林依依將自己騙出來，必然是牢中還會發(fā)生什么，以坐實自己的越獄罪名，若是因此還死了一些人，那自己就更加在劫難逃。既然這里沒有她要找的答案，便也該回去了，她嘆了口氣，停了步子，卻也沒有轉(zhuǎn)身，只是輕聲說道，“你，便好自為之吧……”

    當(dāng)年，她雖言行欠妥，或者說，急于破壞這門錯誤的婚姻，她考慮了暮云翼，卻沒有考慮這個怯弱少女的打擊……今日所謂，便當(dāng)是還清了吧。

    她舉步朝林子外走去，腳步有些快，身后，突然安靜下來的林依依看著暮顏急步離開的樣子，她以為，今天之后，她會很開心很得意，可是……這些并沒有到來。微涼月色里，她只覺得有些冷，那冷意，透入骨髓，令她難過地蹲了下來，抱住了自己。

    而此刻，不管是朝城中而去的暮顏，還是林中兀自難過著的林依依，都并不知道，府衙中的情況，比她們想象中的，都要嚴(yán)重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