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良成站在場地邊細心觀察著這場紅藍背心的對抗賽。更確切地說,他在觀察那幾個年輕隊員,同時在心里斟酌著該給誰機會。這幾個小家伙里只有兩個還將就著能使,其他的就只能繼續(xù)在青年隊里繼續(xù)磨練??伤F(xiàn)在最缺的是能傳中的攻擊型邊前衛(wèi),兩個還不錯的年輕隊員卻是一個中后衛(wèi)一個邊后衛(wèi)。唉,這真是教人撓頭。
象征著主力的紅色背心一方再次在傳中球這個環(huán)節(jié)上喪失了對皮球的控制權,中鋒高勁松也被兩個藍背心給扯著球衣角拉倒在草坪上。要是在比賽里,這樣的動作肯定會招來裁判嚴厲的處罰,可在訓練場上這種動作吹不吹犯規(guī),完全要看臨時裁判的心情。助理教練連眼皮都沒撩一下,手一揮,就示意比賽繼續(xù)進行。藍背心一方馬上由守轉攻。高勁松自己爬了起來緊走幾步,就到了那個傳球的紅背心面前,看是去他似乎在和蹲在地上系鞋帶的隊友說著什么。
藍背心一方有多名年輕隊員,他們的戰(zhàn)術素養(yǎng)明顯比老隊員們差許多,差距最明顯的地方就是他們還不能合理地應用場地的長度和寬度,進攻防守過程中容易出現(xiàn)扎堆的現(xiàn)象,這無疑減輕了紅背心一方的防守壓力。藍背心的進攻很快就被瓦解了,但是場地的另一頭也出了點小狀況——高勁松一腳就把那個剛才還在系鞋帶的小隊員踹倒在草叢里。
助理教練的立刻吹得嘀嘀響,并且馬上跑過去解決這樁突發(fā)事件。其他的隊友就站在原地呼哧呼哧地喘氣,或者干脆就坐在草叢里趁機休息。有人還不停地巴咂著嘴,瞄瞄場地邊的飲料箱,又看看場地邊站著的言良成,再瞅瞅飲料箱??裳粤汲删拖笞鹚芟褚粯右谎圆话l(fā),到底還是沒人敢擅自跑出場地找水喝。
那邊的小紛爭很快就解決了,訓練繼續(xù)進行……
高勁松打罵那個年輕隊員的事,連同其他老隊員教訓小家伙的事,言良成都看在眼里。但他不覺得這有什么大不了。他的青年隊生涯就是這樣過來的,剛剛進入成年隊時,也有過這樣的遭遇,有一回他為點小事,甚至被教練揪著耳朵罵了十分鐘,耳根都被揪出了血。那次是因為什么事?好象是沒戴護腿板。他還不自覺在自己的右耳根摸了一下。那時還不時興戴護腿板,他和他的同伴們也一直覺得那東西會影響對皮球的感覺,但是自從他的耳朵被教練揪出血之后,他就再也沒忘記要在訓練比賽時戴上護腿板。有些時候,體罰確實比苦口婆心的說教更容易教人接受和記憶深刻。況且,在訓練場上被隊友呵斥責罵總比到了真實比賽里丟臉要好很多。
休息喝水的時候,他把高勁松叫了過來,問道:“你做什么打那小家伙?”他沒注意到挨高勁松打的那個年輕隊員實際上和高勁松是同歲。
“都告訴他好幾次了,不要起高球,不要起高球,他偏不聽!”說起這事高勁松就是一肚子火,還恨恨地朝地上啐了一口。“還頂嘴!”
言良成被他末一句話給逗樂了,也順便幫那個邊后衛(wèi)解釋道:“他是踢邊后衛(wèi)的,傳中球的質量不高?!?br/>
“我知道?!备邉潘烧f,“我都和他說了,要是對方逼得不緊,可以多帶幾步,距離近點再傳;或者回傳給其他的隊友也行??伤褪遣宦牐∷麕谆貜倪吷蟼鬟M來都是高球,又高又飄——這種傳球最麻煩,從傳球到落地的時間最長,還沒有隱蔽性,人家就是沒卡住位置,等他那球落地的工夫也能把空擋給堵上。我喊他傳低點平點,這樣速度快……”
“他大概做不到,”言良成瞟了坐在草地上仰著脖子喝水的年輕人一眼。要是他有這種本事,能傳出這種有威脅的好球,他早該進一隊了?!岸疫@種球對手也容易防守?!?br/>
高勁松唆了唆嘴唇,說道:“十次里成功一次也行啊。這總比眼睜睜地看著進攻被對手破壞來得劃算?!彼诌丝谕倌?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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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言良成看清楚了,高勁松吐的唾沫竟然是一團殷紅的顏色。他馬上問高勁松,這是怎么回事?他有些擔心。雖然那幾個挑頭鬧事的隊員現(xiàn)在安靜了,但是誰知道他們會不會做出別的毒辣事呢?高勁松前天晚上可是壞了他們好事的人,難保這些人不伺機報復,同時也給其他人一個警告。
“嘴里破了皮。”高勁松憤憤地說道?!笆抢顣粤帜峭醢说案傻?。他搶不過我,就下了毒手——扯衣服揪褲子再加胳膊肘。剛才我貼他近了點,他借機會一頭撞我臉上,現(xiàn)在門牙還有點松?!?br/>
言良成笑了。關鍵是人不能傷著,尤其不能教人背地里下黑腳傷著,至于高勁松有沒有門牙,這有什么打緊。打著光膀子躺在旁邊草稞里的李曉林,一面用擰干汗水的藍背心蘀自己扇風,一面也在笑,稍不留心,就讓高勁松兜頭蓋臉澆了滿頭滿臉的頭。
言良成笑了一回,又把話題拉回來:“那小家伙踢邊前衛(wèi)行不?”他這是在問李曉林。
李曉林用背心抹著臉上胸膛上的水,思量著說道:“看模樣,似乎比我當初還要強一些,就是比賽打得少,太緊張,身體容易發(fā)緊,動作老走樣,還有就是經驗差了點——不過也不象勁松說得那樣差勁。剛才那小家伙是想傳低平球的,讓我用腿把皮球蹭了一下才又高又飄,結果就挨了罵還挨了打……”
原來是這么回事。言良成不僅莞爾。
高勁松也笑起來,說道:“要是這樣我回頭還得踹他兩腳。你急停那一下都失去重心了,他還著急傳球干什么?再朝內側或者底線趟幾步,等多吸引幾個人注意,也還有機會傳球?!彼f著就繃起臉乜了那個偷偷摸摸朝這邊看的年輕隊員一眼,再啐了一口唾沫。
言良成想了想,還是決定這事自己不插手的好。來自隊友的戰(zhàn)術指導遠比教練的指教更教人印象深刻。對于這一點他深有體會。在今天的兩堂訓練課里,雖然幾個小隊員的表現(xiàn)都不盡如人意,跑動的路線也很混亂,還經常犯一些很愚蠢的錯誤,但是看得出來,無論是參與防守的隊員,還是參與進攻的隊員,他們都在盡自己的最大努力和身邊的隊友作戰(zhàn)術上的配合,更可喜的是,他們是有意識的情況地在作這種努力??梢钥隙ǎ@多半就是昨天晚上李曉林那套“活動區(qū)域與戰(zhàn)術配合”理論的功勞。
這都是好苗子啊!他不禁有些感慨。要是讓他繼續(xù)執(zhí)教雅楓,他會盡力地培養(yǎng)這些年輕人,給他們更多的比賽機會,讓他們通過比賽不斷地鍛煉自己和提高自己。當然他也會盡力地把李曉林和高勁松他們挽留住——他們身上都有著球隊領袖應該具有的氣質,樂觀、頑強、不放棄,他們既能成為這些年輕人的老師和兄長,又能保證球隊的成績……他忍不住悄悄地打量正湊在一起說笑的高勁松和李曉林幾眼,同時在心里責怪著自己:他為什么一直沒發(fā)現(xiàn)他們身上的這些優(yōu)點?為什么偏偏到了自己即將離開武漢離開雅楓的時候,才注意到這么多如此明顯的東西?
想到這里他又有些惆悵和失落。他不知道程德興接手球隊之后,會怎么樣對待這些年輕人。也許會把他們再轉手賣給另外的俱樂部,也許就這樣讓他們在青年隊苦苦地等待機會,當然也有可能栽培他們,畢竟程德興除了因為執(zhí)教嚴謹獎罰分明而以“鐵帥”聞名之外,他還因為擅長挖掘培養(yǎng)可造之材而有“伯樂”的美名——李曉林當年就是他的弟子,要不是李曉林自己因為年輕不懂事而生活荒唐,早該進國家隊了。不過他影影綽綽聽說,好象這事還有另外一個說法……他揮了揮手,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思緒都從腦海里趕走?,F(xiàn)在最要緊的事情是確定明天的出場名單。即便是輸,也得輸得有點章法。
他從來都沒想過這場比賽能贏。大概唯一對勝利還抱著幻想的人就只有大股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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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賽剛剛進行到第十三分鐘,武漢雅楓的球門就被對手洞穿了。
電視臺的攝影機立刻轉向武漢雅楓的教練蘀補席,并且馬上在鏡頭里捕捉到雅楓的代理主教練言良成。
收看這場聯(lián)賽直播的電視觀眾都很奇怪,因為雅楓的主教練坐在教練席上沒什么表情,既不驚訝也不惱怒,甚至都沒有站起來張望一番的意思,似乎很平靜地就接受了比分落后的事實。更教人奇怪的是,雅楓的教練蘀補席上似乎就沒人關心比賽:兩個助理教練打扮的人正在交頭接耳地說話,幾個隊員面對攝象機鏡頭神情冷淡,一個隊員仰了腦袋伸直了手臂在打哈欠,還有一個隊員從上衣兜里掏著什么零碎東西用兩根手指拈著朝嘴里塞,只有坐在末尾的兩個年輕人站了起來,緊張地偏了身子望著體育場高處那色彩鮮艷的電子計分牌。
在這些畫面掠過電視機屏幕的同時,電視觀眾也能聽到主持人的話:全文字小說閱讀,盡在www.16k.cn(16k.cn.文.學網“看起來雅楓似乎出了點問題?!?br/>
“肯定是出了問題?!北浑娨暸_邀請來作解說嘉賓的足球名宿附和主持人的說法?!扒懊嫖覀兲岬搅耍@場比賽和周四的比賽比較,雅楓換了八名首發(fā)隊員,而且場上隊員里,其中有五個隊員是今年頭一次參加正式比賽,四個隊員是剛剛才從青年隊提升到一線球隊的年輕人——這些都很說明問題。”
“依您看,雅楓的問題在哪里?”主持人沒話找話。這場比賽雅楓換上大批新手,結果讓“前四十分鐘囂張后五十分鐘遭殃”的四川宏盛壓到禁區(qū)里一通狠揍,直到現(xiàn)在還沒組織起一次象模象樣的進攻,讓他這個主持人也不知道該怎么解說。他總不能舀著武漢電視臺給他的工資蘀四川人宣傳吧?唉,還有八十分鐘,這時間可怎么打發(fā)喲!
雅楓的問題在哪里?雅楓的癥結就是俱樂部在主教練更迭問題上不果斷!代理主教練控制不住球隊,新任主教練又遲遲不肯在合同上簽字履約赴任,結果球隊里想走的想留的想抱新教練大腿砸老教練石頭的,通通摻雜在一起,亂成了一鍋粥。
嘉賓當然不會把雅楓的內幕捅到電視機前,于是他選擇了這兩天媒體的一致口徑:“聽說是食物中毒,雅楓俱樂部的食堂還為此開除了兩名工作人員。”他嘆了口氣,似乎很對雅楓這混亂的內部管理不滿意,又說,“今年雅楓擴充了二三線球隊的建設,后勤管理卻沒跟上,聽說上一回去省城比賽時就有幾名隊員的服裝和裝備不知下落,尤慎當時就要求俱樂部開除那兩名玩乎職守的工作人員?!?br/>
“看來雅楓的足球隊職業(yè)化建設要比俱樂部的管理更好一些。”主持人插嘴總結了一句。
球場上雅楓正被四川宏盛壓在半場里掙扎,電視里這兩個不知趣的家伙還在東拉西扯,一些球迷和觀眾實在是聽不下去了,憤怒地把電視頻道換到了四川衛(wèi)視臺。哼,這里也轉播這場比賽!這里總算不用聽那倆混帳東西敗壞雅楓的名聲!
電視畫面能和剛才的湖北電視臺接上,但是主持人對待這場比賽的態(tài)度卻著實讓人耳目一新:“巍子巍子巍子巍子!馬奇努馬奇努!王俞!馬奇努!馬奇努——……”隨著皮球在四川宏盛隊員的腳下傳遞轉移,主持人飛快地報出持球隊員的名字,每當他換個另外一個名字時,就表示皮球已經被轉移,而他持久喊著一個隊員名字時,皮球就肯定在這名隊員腳下,尤其是他拖長了聲調發(fā)出的“nu”音滿屋子繚繞的時候,即便是不看電視,也知道這不是一腳長傳就是一次射門。但是絕大多數觀眾都知道這肯定是一次射門,馬奇努是四川宏盛的前鋒,前鋒長傳的機會不是沒有,但肯定不是現(xiàn)在——連雅楓的中鋒都在禁區(qū)里防守,四川宏盛怎么可能需要一個前鋒用長傳來發(fā)動進攻。
“噢——”主持人悲憤地嚎叫了一嗓子,并且長長地嘆息了一聲,這口嘆息悠長得就象他已經把肺里的空氣全部擠了出來,連觀眾都禁不住為這位感情過分投入的主持人捏了一把汗。人們甚至能聽出他聲線的顫抖,在這痛苦的呻吟傳遞到人的耳朵里的同時,人們的腦海里立刻浮現(xiàn)出了一個因為心愛的球隊錯失一次絕佳的得分機會而痛不欲生的球迷的形象,這個形象是如此的鮮活,以致于人們忍不住擔心起來,要是宏盛再一次錯失良機,他還能不能堅持得住。不過這聲嘆息也告訴那些錯過射門鏡頭的雅楓球迷,這球肯定沒進。球風偏軟的馬奇努射門力量不夠,角度也不刁鉆,雅楓的二號門將輕而易舉地獲得了皮球,并且順勢一個前撲,用胳膊和胸膛護住了皮球。兩個跑上來準備補射的宏盛隊員只得悻悻地收住了腳。
可是在雅楓發(fā)動進攻的時候,四川電視臺的這位主持人連聲都沒吭??僧斊で蛟侔阉拇ê晔⒔財嘀?,他立刻又爆發(fā)出了巨大的能量:“劉力欣劉力欣!巍子巍子巍子……”
好在宏盛還是沒能把握住機會,客隊傳球之前,雅楓后防線拖泥帶水的造越位戰(zhàn)術把馬奇努甩在了身后,宏盛前鋒還沒碰到皮球,助理裁判手里的小旗就高高地舉了起來。
“馬——奇努……”主持人拖長聲調的呼喊立刻讓觀眾明白,他是多么地惱恨這個前鋒。
球場上客隊占盡上風的同時,雅楓基地宿舍里的一場牌局也進行得如火如荼,今天上午剛剛回基地的魏鴻林手氣好得令他自己都不敢相信,現(xiàn)在他面前已經堆起了厚厚的兩沓子大面額鈔票。即便不細數他也知道,他至少已經贏了近三萬的現(xiàn)金,這還不包括莊憲的一萬塊欠帳和同樣數目的借帳。
已經輸得灰頭土臉的莊憲臉色有些發(fā)青,抓了面前最后兩三張鈔票扔給這一盤的贏家,發(fā)狠地說道:“欠你七百。”又去摸煙。可他的煙盒里空空如也。他一把就把煙盒捏成了一團,狠狠地扔到地上,憤怒地把氣撒到電視直播的比賽上:“老周!周?。“央娨曣P上!”
“不關!老周,別關電視!好看!”一個這把沒輸贏的隊員蹲在凳子,兩只手指夾著燒了半截的煙卷,偏仰著臉吸了口煙,說,“這個家伙足球比賽說得好,就是不看電視光聽他說,那也比這湖北電視臺的節(jié)目地道——這湖北臺什么玩意,解說比賽的人就象電視劇里被剪了卵子的老太監(jiān),說話聲音軟不拉嘰,沒一點老爺們的豪氣?!彼终f了句更粗俗的話,幾個人都呵呵地樂起來。“最煩的就是每回找不話來說,就象個老娘們一樣東拉西扯,上回把老魏結婚的事也扯上了!”他扭臉吐了口唾沫?!罢媸钦也坏狡ㄊ伦觯 ?br/>
正在從桌子往自己面前抓錢的隊員跟著說道:“我也覺得那主持人煩。去年賽季完俱樂部慶功宴上,我和他一桌,那晚上把我膩味的——簡直沒法說?!彼隽藗€端杯子的礀勢,還把尾指和無名指翹起來,說,“喏,他就這樣,就這樣……不說了不說了,再說今天晚上肯定做噩夢?!彼咽掷锏囊晦n票數了數,問,“誰還沒給?差七百。”
“你有完沒完?我都告訴你了,我差你七百!”莊憲瞪了眼睛吼道。
那隊員也不憷他,說:“我問問都不成么?莊老大你平時打牌可不是這副模樣,今天不過多輸了幾個嘛,你瞪那么大眼睛干什么?”
氣急敗壞的莊憲探過身子從魏鴻林面前抓了一把錢,數了七張扔在桌子中間,發(fā)狠地說道:“這下好了吧?夠數不?”那個隊員把幾張鈔票攏到自己面前,笑嘻嘻地沒說話。
莊憲從旁邊人的煙盒里挑了根煙,數數手里抓著的鈔票,又對魏鴻林說:“再借六千七。湊個整數。我欠你三萬?!彼麥愒趧e人遞來的打火機上點著火,也沒數魏鴻林遞來的鈔票,黑著臉說,“發(fā)牌!”
“快看,四川宏盛又要進球了!”周健嚷嚷起來。
幾個打牌人就象有人在指揮一樣,心思立刻從眼前的牌局上轉到電視屏幕上。
“周健,聲音!”有人一邊罵娘一邊喊周健把電視的聲音放出來。
“巍——子——……”四川電視臺的主持人曼聲高唱著。看情形進球的隊員就是他喊的這個“巍子”。屏幕上一名穿著深藍色球衣的四川宏盛隊員拼命從隊友的擁抱中掙脫出來,跳著蹦著撒著歡繞著邊線跑。一大群宏盛隊員從各個方向朝他撲過去。
莊憲咽了口唾沫,咕噥了一句誰都沒聽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