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人妖被解決的消息很快傳遍了村落,淳樸的山民本計劃舉行盛大慶典來酬謝遠(yuǎn)道而來的仙人以及一直守衛(wèi)村莊的蘇大夫的，但蘇大夫素日高冷、不近人煙，方子墨不適應(yīng)也不喜歡那種‘眾星捧月’的畫面，便托了張媽的口，干脆拒絕了。

    起初，張媽也張羅著慶祝,直嫌方子墨客氣,甚至暗搓搓的準(zhǔn)備起‘供奉仙人’的香火,直到方子墨搬出‘今日慶典不吉,恐有大災(zāi)’的神鬼說辭,才能作罷。

    ……

    亥時三刻，大霧。

    古風(fēng)玄幻的環(huán)境不比現(xiàn)代,照應(yīng)設(shè)備差,方子墨所在的又是山溝溝里狹小的村莊，別提燈火闌珊的浪漫夜景,以古代勞動人民的作息時間根本漆黑一片,看不著道兒。

    坦然應(yīng)下亓官頗為神秘的邀約,連小飛機(jī)都好好的折起來、存在口袋里，準(zhǔn)時來到約定的那一屋檐下，方子墨卻遲遲沒有上去。

    并不是懼高癥，原地起飛的事都做過了，飛檐走壁、翻墻摔瓦這種小事方子墨也不在意,只是他以一個讀者的自尊心來說,被邀請者總不能比邀請者到的早,不然，會尷尬。

    原地徘徊了半天，寂靜的夜間能聽得到心跳，他也說不清自己這像是情竇初開、小姑娘一般的心緒是怎么回事。

    他應(yīng)該到了吧。

    輕咳一聲，已經(jīng)想好了遲到的說辭，方子墨正了正衣裳，這才行云流水、翻身上了屋頂。

    空氣潮濕，帶著泥土草木的腥氣，輾轉(zhuǎn)下來已入深夜，這樣的空氣卻讓人格外清醒。黑色長衫融入夜色，隱隱月光勾勒的輪廓身形冰冷的遙不可及，又能極輕易的撩動心弦。

    方子墨落到磚瓦上留下的細(xì)碎腳步聲好像沒有引起那人的注意，亓官只是望著遠(yuǎn)處黑成一團(tuán)天空山、脈，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久等了吧?！贝蟾攀切那橛行┚o張，畢竟這是‘坦露心跡’后的第一次‘約會’，方子墨聲音有些沙啞，連忙清了清嗓子，快步到亓官身旁坐下，“不是說跟我一起么，你怎么……”

    “方子墨?！钡统恋哪新晿O其壓抑，像是濃重的夜色一般直接沁入心底。

    “?。俊币娯凉俨幌臎]有看向自己的意思，卻這樣叫了他一聲，方子墨頓住話看過去，卻看不見他的眼睛，“干什么？怎么了到底，這么幼稚的方式約我出來。”

    覺得氣氛有些沉悶，方子墨便勾起笑容，意圖伸手與反派勾肩搭背，那人卻終于轉(zhuǎn)過頭來，不見底的黑眸似乎能夠吞噬一切，讓他也停下了動作。

    是反派角色的原因么？亓官不夏自內(nèi)而外散發(fā)出的危險氣息在夜里格外滲人。

    “你又多想回家？”

    “哈？”瞬間松口氣，還以為這人是怎么了，原來也是想家了。放松的撐著下巴，望著亓官之前看著的、模糊的山脈跡線，輕聲道：“來這個鬼地方，從頭到尾，都想回家?！?br/>
    “是么?！?br/>
    “當(dāng)然啦?！陛p笑一聲，縱使身邊人早已不是毛團(tuán)形態(tài)，也伸手去揉了一把毛，順道確認(rèn)一遍摸人跟摸狗確實不一樣，“其實，我們家的關(guān)系比較特殊?！?br/>
    凝重下神色，夜里負(fù)面情緒更容易爆發(fā)。方子墨咬了咬下唇，垂了眼，雖說家事不便外說，但對象是亓官不夏，就沒什么所謂了，“我十二歲的時候，爸媽出了意外，所以是外公外婆看大的。沒爹沒娘的小孩挺可憐的，不過當(dāng)時我也懂事，可我還有個四歲的親妹妹。她很小很小，現(xiàn)在都不記得爸媽的樣子了?！?br/>
    “外婆家兩個女兒，除了我媽，還有個小姨。小姨很疼我，對妹妹更是親媽一樣，不過她前年離婚了，總是跟姨夫吵吵鬧鬧的沒個消停，所以離婚也好?！?br/>
    深吸一口氣，這是方子墨第一次主動提起繁瑣的家務(wù)事，一時有些感慨，“對了，我小姨可不是那種暴躁潑辣的婦女，她長得跟我媽有些像，我們家女孩都生的好看，我妹更是，小時候簡直像個洋娃娃，等回去，一定要給你看我妹小時候的照片。”

    不自覺的勾起嘴角，畢竟父母離開之后，妹妹也算他一手看大，而后，瞬間又凝重了表情，方子墨忽然嚴(yán)肅道：“對了，亓官不夏，你可不能窺伺我妹?！?br/>
    “恩?！?br/>
    聽得身旁一聲淺淺的回應(yīng)，也感受到耳旁有一股灼熱的視線，方子墨這才發(fā)覺自己的話有些不恰當(dāng)，反正看著那小姑娘一點點長大，他總覺得這個世界一切于她都有惡意，總能一千個一萬個不放心。

    “咳咳?！鄙焓终苏路州p咳一聲遮掩，方子墨這才回頭對視上亓官的眼睛。

    夜色里的一切都模糊不清，卻又因月光有著格外柔軟的‘濾鏡’，四目相對，方寸大亂之前又及時撇開，短時間內(nèi)還不能接受怦然心動這種奇異的感覺。

    “總之，就算承認(rèn)有些矯情，我也很想家。”

    外公身體不算好，前兩個月剛出院，外婆的腿腳不利落，走起路來顫顫巍巍讓人擔(dān)心，小姨有個追求對象整天粘著，前姨夫又想復(fù)婚……而且，他的妹妹要高考了……

    擔(dān)憂牽掛的事有很多，方子墨在家里雖不至于是唯一的頂梁柱，卻也支撐著那個家。

    “我的話好像太多了。對了，你……當(dāng)時是怎么找到我的，那個獨(dú)立空間不是只有我可以進(jìn)入么？”宣泄了部分情緒，又回憶起了之前的疑惑。

    “尋著你的氣息找到山洞又只有白念臣一個，你還能逃到哪去？”亓官依舊只看著方子墨，濃黑色眼眸融入黑夜，看不清情緒：“或許因為我進(jìn)過你的獨(dú)立空間，所以跟坑文懲罰系統(tǒng)確認(rèn)一次后，就可以了?！?br/>
    “這樣啊?！秉c點頭表示了解，也好奇亓官在原世界的生活，他對他還不曾了解過，這反派也高冷十分，從不主動說起。

    私事應(yīng)當(dāng)保留，但家庭住址、聯(lián)系方式什么的總要知道，不然等回到自己的世界，他要怎么找到他？

    “工作之后，我在a城買了個兩室兩廳的公寓自己住。亓官不夏，你家在哪？我覺得我們還是提前……”

    “方子墨。”打斷興致勃勃、想要交換住址的方子墨，一晚都沒怎么出聲的人嘆了口氣。

    “恩？”把心里話全部托付之后心情愉悅又輕松，方子墨嘴角微微上揚(yáng)，被亓官喊住之后立刻停下來，歪了歪頭，極為認(rèn)真的聽著他接下來要說的話。

    “我們之前的協(xié)議，取消了?！?br/>
    “……恩？什么……”猛然一提，方子墨并不記得他們兩個之間有什么協(xié)議，只亓官過分認(rèn)真的神色才讓他反應(yīng)過來是穿越之初、初次會面定下的相互幫助協(xié)議——主角幫反派升級，反派協(xié)助主角打怪。

    “那個協(xié)議不是早就取消了么？我說過要跟你一起回家才……”

    “我已經(jīng)沒有體力的限制了，不需要跟你在一起了?！?br/>
    “……什么意思？”輕笑一聲，眨眨眼睛，有些聽不懂他的話。“那就取消吧，反正協(xié)議那種東西早就不需要了，我們……”

    “我們從今天開始，劃清界限?！必凉俚穆曇魶]有起伏，大概是深夜光線太暗，方子墨再怎么努力也無法從亓官不夏臉上身上找出‘玩笑’神情。

    開什么玩笑？

    昨天他還費(fèi)盡周折尋了那只妖獸，給自己降低了任務(wù)難度，就在今天，他還為他解圍……甚至答應(yīng)了自己，要一起回家的。

    “你有病吧，亓官不夏?！弊旖堑男θ菔纸┯玻阶幽斐鍪秩?，想要推一把反派的肩膀，手腕卻被一把抓住，巨大的力道就像是要將他骨頭捏斷。

    很疼，卻也不想出聲。

    “我不想回去了。”直盯盯的注視著反派細(xì)長眉眼，那雙黑色眼眸潭水一般深不見底，也不起一絲波瀾。

    “這就是你要跟我說的？”沉下面色，不知是不是夜深了、年紀(jì)大了，方子墨的心臟有些抽痛，“這是你消失一下午，慎重考慮后做出的決定么？你……”

    “是。不想有太多牽扯，所以干脆晚上說清?！?br/>
    真是爽快的回應(yīng)。

    方子墨也說不清自己現(xiàn)在是什么感覺，心臟的位置空落落的，一時間手腕的疼痛都顧不及了，“為什么？”

    “你不想回家么？要是留在這里，家人會擔(dān)心的吧，而且……我們不是說好了要一起回家么，這才一個下午的時間，怎么就……”

    “我沒有家人，就算有血緣關(guān)系，他們也不重要?！必凉俨幌乃砷_了方子墨的手，緩緩的站起身來，面無表情的撫平了微皺的衣擺：“在這里很好，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的決定，你無權(quán)干涉，畢竟來自相同的地方，就此別過，后會無期?！?br/>
    “喂！等等！”伸手牢牢抓住意圖離開的亓官不夏，對眼下發(fā)生的轉(zhuǎn)折都莫名其妙，完全不能反映：“到底怎么回事？是你的懲罰系統(tǒng)么？能不能說清楚？”

    “我說的很清楚?！?br/>
    方子墨被一把甩開，霧氣很大，磚瓦濕滑，本就是突然起身、沒有維持好平衡的人又被這樣對待，很輕易腳底打滑、身體歪到向一邊。

    并不至于甩下屋頂，在穩(wěn)住身形的同時，也被對面冷聲冷氣的人伸手扶了一下肩膀。來不及松口氣或者借此反駁，下一秒，脖頸被人狠狠掐住，瞬間失去了與空氣的聯(lián)系。

    “唔……”雙手下意識覆上扼住喉嚨的手掌，臉上的表情除了痛苦全是驚訝，可也是因為這樣，心臟的疼痛總算被蓋過了。

    瞪大了眼睛看著眼前的亓官不夏，除了緊握的手掌之外竟忘記了反抗。這一天發(fā)生的事情，從小白花師弟將他拐入山洞到從未防備的人忽然襲擊，都出乎意料，疲憊的大腦似乎沒有了思考的能力。

    ……

    ‘嘀，檢測到宿主性命受到威脅，宿主是否進(jìn)入系統(tǒng)空間暫時躲避？’

    雜亂的腦海忽然響起了系統(tǒng)的聲音，方子墨卻依舊茫然的看著亓官不夏的眼睛，還不死心的想要從那一雙眼里尋出一點破綻。

    “師兄！”

    隱隱約約聽到白念臣的聲音，緊接著耳畔就是一陣破空聲。方子墨嗅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然后身體被松開、無力倒下，他看見那個要把他勒死的人，化成一團(tuán)霧氣消失在黑夜中。

    不是說你情我愿、深情款款才是正道么？為什么忽然向渣攻賤受的狗血文方向發(fā)展了……

    意識斷線的前一秒還在自我嘲笑反問，更不甘心某個極不負(fù)責(zé)的人又一次消失逃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