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林中的尖叫，田氏已經(jīng)癱軟在地。雙手向前伸著，用力的抓地，想要爬離此處。眼睛大大的睜著，早已被驚懼填滿。喉嚨里，發(fā)出沙啞的叫聲。她不敢回頭去看，只覺那一道陰森白影兒，已經(jīng)立在了她的身后。

    突然的變故，一下令人心神大亂。

    這年頭，神鬼之說深入人心，那是真的相信。尤其是普通百姓，大多都是目不識丁，對鬼怪神仙敬畏非常。膽怯者，已經(jīng)撒丫子飛逃。但也有不少人，并沒有倉皇逃去，反而大著膽子，好奇的盯著林中白影。

    陳平等人雖受驚嚇，到底還穩(wěn)得住，沒有太過失態(tài)。衙役職責(zé)所在，雖說牙齒和雙腿一齊打顫，但終究沒有逃跑。圍成一圈，護在縣尊周圍。

    “你還我命來?！庇忠宦暭饨袀鱽?。

    林中好似起了風(fēng)，樹梢劇烈的搖晃。一道白影兒，在其中穿梭，果真是瞻之在前忽焉在后，普通人的眼力，根本跟不上速度。再配合凄厲叫聲，無人不信是阿娥化成了厲鬼。誰人生前害她，如今報仇索命來了。

    看看時機成熟，秦重大喝一聲，“阿娥嫂子，秦重知你心中有怨氣，是誰害了你，莫要放過他。”好似一道霹靂，震得人人心頭驚跳。

    正所謂，為人莫做虧心事，不怕三更鬼叫門。

    秦重喝聲剛落，卻聽撲通一聲，高清一頭栽倒在地。

    他本帶著枷鎖，頭重腳輕，早已疲憊不堪。再見到阿娥鬼魂，早已嚇得心膽俱裂，想逃卻逃不了。秦重一聲厲喝，徹底擊潰了高清心神，登時栽倒在地，手腳不停抽搐。嘴里嘶啞的喊著，“不是我，不是我?！?br/>
    “兒啊，兒啊。”一旁的田氏，哭喊的著撲向高清。

    “不是我，不是我。”神智混亂的高清，突的抬起了頭，雙眼通紅。像是發(fā)現(xiàn)了什么人，大吼一聲竟站了起來，帶著沉重的枷鎖，發(fā)瘋般沖向人群。

    人群一陣大亂，四處躲避發(fā)狂的高清。

    高清卻是目標明確，只盯著一人，嘶吼著死追不放。

    被追那人慌不擇路，竟向秦重跑來。秦重的身后，就是阿娥的墳，一個不大的土丘。秦重略略側(cè)身，那人腳下磕絆，撲倒在阿娥墳前。

    剛想爬起身，高清已經(jīng)撲了過來，沉重的枷鎖，正砸在那人腰上。

    “啊?！蹦侨顺酝?，發(fā)出一聲慘叫。

    “打死你，打死你?！备咔迮e著枷鎖，一下一下的砸著。

    秦重離得最近，伸手抓住了高清，把他扯開一邊。再這么砸下去，人都要砸死了。即便如此，三四枷下去，也夠那倒霉蛋受的。

    高清此刻雙眼通紅，神智已有些混亂，雖被秦重扯到一邊，還是不安分的掙扎著想撲過去，嘴里不停的嘶吼著，“打死你，打死你?！?br/>
    “為何要打死他？”突的，旁邊有人問道。

    秦重回頭一看，卻是蔡縣尉在問。不知何時，蔡縣尉竟走了過來，一把抓住了高清。手指著趴在地上那人，銳利的眼睛卻盯著高清。

    “他騙我?！备咔迥敬舸舻恼f道。

    “他騙你干甚？”

    “他騙我，他騙我?！备咔宸捶磸?fù)復(fù)，就是這句話。

    “你嫂子之事，是否和他有關(guān)？”蔡縣尉緩了緩，換了個方式問道。

    “就是他，就是他，騙我賣了嫂子?！备咔暹B哭帶喊，聲調(diào)極高，周圍都聽的清清楚楚。他的話石破天驚，人群“嗡”的一聲炸開。

    秦重目瞪口呆，難以相信，這件事中還有隱情？這倒真出乎秦重的意料，他的本意是借鬼魂現(xiàn)身，嚇唬高家人一番。雖然不能咋地，但是至少，也讓人知道高家苛待阿娥，逼死人命的丑事。喚起輿論，譴責(zé)高家。

    林中的白影兒，自然是云霓裝扮。幸虧云霓輕功不錯，換了別人來演，還真達不到鬼影的效果。秦重往林中看去，一切都恢復(fù)了平靜。白影鴻飛冥冥，云霓或許已經(jīng)走了吧。秦重輕輕嘆口氣，心里又多了幾分失落。

    “抓起來?！辈炭h尉冷聲下令。

    高清的指控若為真，案子的性質(zhì)可就變了。

    出了如此變故，祭奠的事情匆匆結(jié)束。但是，今夜的小東莊，怕是難以安靜入睡。人人心頭，都要生出一絲敬畏。阿娥鬼魂現(xiàn)身，逼出了害她之人，讓人猛然明白了一個道理，天地不可欺，鬼神不可欺，人心不可欺。

    如此說來，兩位夫子和秦重的目的，也算是達到了。

    到了路口，分手之際，范夫子喚過秦重，說道，“你已耽擱多日，如今傷勢既無礙，該得入學(xué)聽講了。記得，明日不要遲了?！?br/>
    “是?！鼻刂毓郧傻膽?yīng)道。

    望著馬車走遠，秦重和三飽兒二人，向沙苑監(jiān)走去。

    夜空湛藍如洗，銀河星光璀璨。涼風(fēng)習(xí)習(xí)，拂來縷縷青草香。經(jīng)歷了一場牢獄之災(zāi)，又目睹了祭奠變故，原本沉重的心情，此時卻好似得到洗練，變得空明澄澈起來，渾身上下，都透出一種溫和的氣息。

    “少爺，你明日要入學(xué)？”三飽兒問道。

    “是啊?！焙萌兆咏Y(jié)束了，秦重點點頭應(yīng)道。

    “那賺錢的事兒，豈不要耽擱了？”

    “你這腦袋瓜，就記得賺錢的事兒。賺錢哪兒有讀書重要?！鼻刂卣f著，彎腰撿起一塊土坷垃，甩開膀子，用力向遠處扔去。

    “當然要記得啦，投進去那多錢?！比杻亨洁熘?，心疼那些錢。

    “誰??？大半夜的，哪個混蛋砸我？”

    七八十步外，黑乎乎的草窩子里，猛地竄起一人，氣急敗壞的罵道。秦重扔出去的土坷垃，怎的就那么巧，正砸在此人的腦袋上。

    秦重不由暗笑，開口喊道，“不知這里有人，對不住啊?！?br/>
    聽著那人哼了一聲，隨即又坐了回去，想必不再計較。如此黑夜，誰能瞧見草窩子里藏著的人？不過，那人也確實奇怪，大半夜竟窩在這里。前不著村，后不著店，蚊子成群結(jié)隊，真虧他能忍受的下來。

    就當一個小插曲兒，秦重轉(zhuǎn)眼撂過，攬著三飽兒繼續(xù)趕路。

    “喂，那位兄臺，還請留步?！眲偛拍侨?，又站起身，從秦重喊道。

    “敢問，有何見教？”

    “慚愧，慚愧，兄臺客氣，小弟哪敢有見教。”

    秦重聽他說的有趣兒，笑了笑往近前走去。從聲音判斷，此人年紀不大，應(yīng)當跟秦重差不多大小。卻不知孤身一人，為何宿在荒郊野外。

    來到那人跟前，秦重借著星光，倒也看清那人樣貌。個子挺高，跟秦重不相上下，身穿士子長袍，束發(fā)戴冠。圓圓的臉，大眼濃眉，英武挺拔，就是與他一身瀾衫極不協(xié)調(diào)，看著很是別扭，像是穿錯了衣服似的。

    “兄臺有禮，在下高士先，未敢請教尊姓大名？”

    “高兄有禮，在下秦重。”

    兩人互通了姓名，一論年齒，高士先年長兩歲，已是十七。此時，兩人離得近了，秦重才發(fā)現(xiàn)，高士先好似眼睛不好，夜里視物很是吃力。在他身后，大包小包堆著不少行禮，倒像是與人送禮的禮盒。

    “高兄，怎的在此露宿？”秦重問道。

    “唉，一言難盡啊?！备呤肯瓤嗔四?，一聲長嘆。

    “三飽兒，去撿些柴火來?！贝蟀胍沟?，也不升一堆火，怪不得被人砸。秦重也很奇怪高士先，既然露宿野外，怎么也不點上堆火呢？

    “哈哈，秦兄弟，你可救了咱的命啦?！?br/>
    高士先很是自來熟，抓住秦重胳膊，頓時感慨萬分。

    原來，高士先心急尋人，誰知錯過了宿頭。等天黑下來，他想點堆火，才發(fā)現(xiàn)身上竟沒帶火折子。沒奈何，只能摸著黑，宿在草窩子等天明。秦重心道，你可真夠倒霉，趕路錯過宿頭，還有忘帶火折子，竟能湊一塊兒。

    “高兄的眼睛，莫非？”秦重話沒說完，但高士先已聽明白。

    “咳，咳，秦兄弟發(fā)現(xiàn)了？”高士先有些難為情，指了指眼睛，說道，“一到了晚上，若沒有燈火照亮兒，寸步難行啊?！?br/>
    秦重點點頭，心里早已猜到，高士先這是夜盲癥。稍微嚴重一點的，到了夜里，眼前一片烏黑。莫說摸黑行路，眼前的物件兒都看不清。

    這時，三飽兒撿了些干樹枝，升起一堆火來。橘黃的火光漫開，映照出高士先一張興奮的臉，連連叫道，“有火太好了，有火太好了。”

    “不知高兄，要去往哪里？”秦重問道。

    “沙苑監(jiān)?！备呤肯榷⒅鸲?，說道。

    “哦？去沙苑監(jiān)尋人？”

    “對?！备呤肯日f著，竟有了一絲扭捏?！皬木┏亲返搅松吃繁O(jiān)?！?br/>
    “那可巧了，在下就住在沙苑監(jiān)?！鼻刂睾呛且恍?，說道，“不知高兄要尋何人，姓甚名誰？沙苑監(jiān)南北城，我可是熟得很?！?br/>
    “那可真是巧?！备呤肯雀胶鸵痪?，并未覺得開心，反倒有了幾分落寞，仰首望向夜空，輕輕一嘆，“我要找的人，不是沙苑監(jiān)人?！?br/>
    “哦？”秦重不解，問道，“外面的人？”

    “一個道姑，從京城而來?！备呤肯日f到道姑，眼睛明亮了一下。

    “道姑？”秦重的心里莫名一跳，登時想到了云霓。再看向高士先，他的眼里多了些審視。云霓就是從京城來，不會這么巧吧？

    “她可不是真道姑?！备呤肯冗B忙解釋，“只是長輩安排，從小入了道觀，帶發(fā)修行而已。再過幾年，還是要回家嫁人的?！?br/>
    高士先說著說著，竟悠然神往，不覺間露出癡迷神色。

    “原來如此啊?！鼻刂匾ба溃呀?jīng)無力吐槽。他已有八成確定，自己的未婚妻，被眼前這貨惦記上了。這他娘的都什么緣分？半夜扔塊兒土坷垃，都能砸到一個情敵。早知如此，就該撿一個大塊兒的石頭。

    “高兄與那道姑有情意？”秦重耐著性子，試探的問道。

    “唉?！备呤肯纫宦曢L嘆，那叫一個滄桑?！安徊m秦兄弟，我從七歲那年，就發(fā)誓非她不娶。奈何十年過去，依然落花有意，流水無情?！?br/>
    好吧，原來單相思啊，秦重坐直了身子，如釋重負。長長吁出一口氣，心情一下輕松起來?？吹贸?，高士先心無城府，仍是一個單純的大男孩。定是心中壓抑的久了，才會將心底隱秘事，對萍水相逢之人吐露。

    陌生人毫無干系，說過撂過，才是最好的傾訴對象。

    “那小道姑，為何來了沙苑監(jiān)？”這個問題，秦重一直想知道。

    “奉皇命，找尋五行異寶?！备呤肯肉筲笳f道。

    “奉皇命？”秦重不由咂咂舌，青云道姑來頭很大啊。隨之，秦重又皺了眉頭問道，“啥是五行異寶？”這名字，他還是頭次聽說。

    “我也不知道，聽我爹說，跟什么五星連珠有關(guān)?！?br/>
    “五星連珠？”秦重又是一愣，他聽秦沐瑤說起過，說是最近一段時日，天空能看到五星連珠星象。只是五星連珠，怎么又牽扯到五行異寶？

    拋開道姑之事，高士先登時像變了個人，性子直爽，說話活潑有趣。沒多大功夫，已和秦重頗為熟絡(luò)。一把扯開長袍，露出內(nèi)里的短衣。

    “這勞什子，穿著不爽利，還是短打利落?！?br/>
    “哦？高兄也習(xí)武？”秦重一下了然，怪不得看他那身衣服，就像是穿錯了似的，透著一股子別扭勁。原來，那身衣服與他的氣質(zhì)不符。

    “可不?！备呤肯纫贿肿?，打開了話匣子?！扒匦值?，你可不知道，我家那老爺子，三四歲就開始擺弄我，什么冬練三九，夏練三伏。不瞞秦兄弟，流了多少汗，就得流多少淚?！毕肫鹪?jīng)的苦難，高士先大吐苦水。

    “結(jié)果?！备呤肯嚷曊{(diào)陡高，一副生不如死的表情，“前兩年，不知是哪個混蛋，給我家老爺子上眼藥，回家就把我捆了，然后送去了國子監(jiān)?！?br/>
    “??？”秦重張大了嘴巴，這經(jīng)歷，怎的這么熟悉？

    果然難兄難弟啊，這遭遇竟一樣一樣的。

    性情相近，遭遇相同，高士先如遇知音，倍感親近。兩人越聊越投機，大有相見恨晚之意。然而柴火不多，此時燃的差不多，火光慢慢暗淡。

    “高兄，這里蚊蟲太多?！鼻刂卣f道，“不如跟我回家住?！?br/>
    “這？”高士先意動，有些不好意思，“會不會太叨擾？”

    “瞧不起兄弟？”秦重站起身來，說道，“走，回家去?！?br/>
    “好。”高士先大喜，痛快應(yīng)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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